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节 ...
-
黄加贝之于李扉,是最好的并且是唯一的朋友;李扉之于黄加贝,就是一个出气筒。
某次黄屠户去附近赶墟,三天后回,留下黄加贝卖猪肉。半天都还没有卖出半斤,黄加贝的心头的血管和神经绞成了一个死结,手也开始痒痒。等到李扉种完菜躺到石头上面看海景的时候,黄加贝蹑手蹑脚地来到石头后面,突然一绕过去,李扉的右胸就中了一拳。背后是坚硬的石块,李扉没有退路,刚想翻滚着从石头侧面逃离,突然左胸又中了一拳!于是李扉条件反射地上半身向前跃起,黄加贝手却后退一尺,然后整个身子冲了上去。李扉本来身体就瘦弱,黄加贝则获得了某些凶猛的遗传基因,两个人体格上反差太大,这使得李扉被黄加贝撞在石头上,根本动弹不得!
被连续打了两拳,并且还被一个比自己健壮百倍的人紧紧压住,李扉连呼吸都成了问题,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口角溢出了黄胆汁。
黄加贝死死压着李扉,同时自己双眼湿润,并且最终溢出了泪水。好家伙,黄加贝一流泪便如滔滔江水奔涌不绝,哭得那个撕心裂肺,终于身体不自主颤动了起来。李扉本来还幻想着凭借残存的一点斗志,想要等黄加贝体力耗尽的时候,用小拇指把他推开,然后溜之大吉;而现在他顿生恻隐之心,这种念头就此也烟消云散了。他任由黄加贝压在自己身上,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眺望着海平线上,此时浪涛正张开大口咽下西沉的红日。
就在黄加贝终于连身体不自主颤动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时候,夕阳早已沉入马里亚纳海沟了。这时候海上的天空还残存一朵血红的云,刚想感叹“不就是没卖出猪肉嘛就被打击成这样子了”的李扉注意到远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并且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显出了小船的形态。
“黄加贝,你看,有船来耶!”李扉兴奋地摇动黄加贝,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于是李扉使出浑身的劲,全方位、多角度、大功率地震撼了黄加贝,终于使黄加贝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黄加贝,你看,有船来了!好像要停在那边的沙滩上面耶!”李扉兴奋地摇动黄加贝,黄加贝在这种摇动的状态中看到一艘白篷的船渐渐靠近了沙滩,突然伴随着一声撞击,整个船体仿佛被压缩了一样,舳舻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并且停下了。
李扉此时全身心兴奋,现在已经轮到他浑身颤动:“哇,这艘船机动性能好好耶,在瞬间就停下了!船体好坚固耶,居然没有破损!”
“我看他们只是搁浅了。”黄加贝在李扉的震动中恢复了气力,一挥手臂就把李扉又压在石头上了。
“呜——好痛耶!”李扉后脑勺碰到了石头。
等到李扉和黄加贝下到海滩上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暗,而正因为如此,这艘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其他村民的注意。只见那艘船侧面打开了一扇门,从门缝中一下子喷涌出灯光,然后有一个女青年从门中走出来,从甲板跳入沙滩边缘的浅水中。她先环顾了一番宁静的大海、平缓的沙滩和陡峭的岩崖,然后又抬头仰望,看到了满满的星天。
李扉和黄加贝也踏进海水中,来到船旁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新来的女青年,虽然没有人打火把,女青年双眼却在这时候闪耀着红光。
女青年这时候也注意到有这两个小伙子的存在,于是问道:“你们俩怎么还不回家?小心爸爸打屁股!”
黄加贝和李扉面面相觑,都不作声。
“你先说吧,”女青年看着黄加贝,“你老爸去哪了?”
“赶墟去了。还有啊,我妈生完我就走了。”料想到女青年可能会有进一步的提问,黄加贝在回答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女青年“哦”了一声,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已有预料,同时又转向李扉:“你呢?”
“不知道。”
女青年迟钝了一下:“……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李扉见这人领悟能力有限,只好说得详细一些:“我是个孤儿啦,从来不知道老爹老妈是谁。”
女青年嘴张大做惊讶状,这一次是长久的沉寂。李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赶紧打圆场:“我被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就是在那边悬崖上的那块大石头上面的!”他还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只不过这时候天色实在太晚,女青年只看到无尽的黑暗。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李扉看女青年的脸色有些怪异。但女青年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诡异地一笑:“你想知道你父母是谁吗?”
“想!你能告诉我吗?”李扉联想到自己是多年来的悲惨经历,料想到吐气扬眉农奴翻身做地主的时代到来了,不禁喜形于色。
“那就上船来!”女青年以一种保证的口吻说道,“我带你去找你父母!”
黄加贝这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便也唤醒了他的食欲:“李扉,你要去就一个人去好了。刚才你弄得我心力交瘁,祝你好运,我可对你父母不感兴趣。我要回去吃晚饭了,再见。”说完这句话,黄加贝扭头便走。
“啊?”李扉伸手扯住黄加贝的袖子,“你就那么……把我……给抛弃啦?”
黄加贝侧过头来瞥视李扉:“回来了就报个喜。”
幸亏这时候女青年出来救场了:“那个,刚才我听你说,你爸去赶墟了,大概今晚回不来了吧?我们船上已经做好了吃的东西了,你今天晚上就陪陪你朋友吧。”
“对呀,对呀,你晚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啊,跟我一起出去吧!”
“哼,笨。”
“你又说我笨!”李扉生气了。
“你就是个没头没脑没心没肝没肺没爸没妈的废物!”
李扉眼里一下子涌出两道泪。
黄加贝乘机把袖子从李扉手里夺回来,头也不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李扉看着黄加贝的背影,强忍着,等到黄加贝走远了,终于放出哭声。
“你才是废物!……”
凭借从船舱中溢出的灯光,女青年看到李扉的惨状,急忙安慰道:“别怕别怕,有大姐姐我在。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快跟我上船吧,我们马上出发去找你父母,找到以后再回来收拾刚才那个小子!”
此时李扉情感胜于理智,浑身僵硬而无法做出任何决断,任凭女青年把他抱起来放到了甲板上而没有动弹。
“唉……”女青年在完成这一壮举后长舒了一口气,“看你长得也不是很结实,怎么就那么重啊?!果然是悲痛可以转化为力量……”随后,女青年把李扉推进了船舱,舱门自动关闭,同时白色的小船也向后倒退,渐渐没入了无尽的烟茫中。
李扉坐在椅子上,右手死死抓着一柄叉子,刺入面前盘中的一块牛肉,然后拉起来,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没有润滑地吞入胃中,并且每吞一块牛肉就打一个咯。
方桌的另外三侧也分别坐有人,李扉的对面是刚才的女青年,左边坐着一个男青年,而右边坐着另一位女青年。左右两人一边吃着自己的一份,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李扉,仿佛看着一头小兽物正在吃主人给的食物。
专心致志每每可以加快速度,李扉很快就把自己的一份吃完了,然后仍然机械地把叉子叉到了盘子上,发出“当”的一声,然后又仿佛确实有牛肉存在一样,舌头舔舔残存的肉味,喉咙与食道不自觉地抽搐,从而获得了又吃了一块牛肉的享受!
对面的女青年看着他,不禁笑了,把自己的盘子推给李扉,说:“喏,吃吧,多吃一点。”
李扉抬起眼看着女青年,此时他右脸颊上残留的一颗泪珠滴了下去,然而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而这时那女青年却站了起来,向李扉伸出右手,说:“我叫安贝希,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让我们做朋友吧,好吗?”
而左边的男青年和右边的女青年也把手伸出来:“我叫杜希石,以后大家在一起,不用感到拘束。”“我叫沐灿烂,你好。”
李扉把手一一同他们相碰触:“我叫李扉……”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安贝希关切地问,柔和的眼神与李扉交汇。
“嗯。”
“那么,”安贝希继续问道,“我想刚才的那个人,应该是你的朋友吧?他怎么会那么说你……”
“……人家才刚刚哭过,你就这么问,不大适合吧?”杜希石说道。
“就是嘛,给李扉好好睡一觉吧,明天等他精神好了再慢慢问。”
安贝希一想有理,便也点头表示同意:“那好吧,你刚才那么一哭,应该很困了吧?专门给你留了一铺床,跟我来。”安贝希起身,李扉跟着她向船舱的里间走去。安贝希扭开一扇门,打开灯的开关,李扉便看到两张床。一张床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旁边零零碎碎放着许多小装饰品;相比起来,另一张床则显得整洁的多,被子还如豆腐块一般摆放在上面,似乎还没有人睡过。
“让我解释一下,由于我们船内空间有限,只好两个人住一间房,我呢,”安贝希一笑,“自然要跟着我先生,你呢,就跟沐灿烂姐姐住一起吧。”
“嗯。”李扉很快便脱下鞋,翻开被子盖好,躺在床上不动了,只有眼睛还睁开着。
“睡吧,”安贝希把李扉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被子要盖好,晚上会冷。”
“嗯。”李扉终于闭上了眼。安贝希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轻轻退出房间,关上灯,掩上门,稍微叹了一口气。而种了一天的菜,后来吃了黄加贝两拳,又大哭了一场的李扉很快便进入了深层睡眠的状态,并且发出了一些鼾声。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恰好把窗框的阴影投射在李扉脸上。
夜半,安贝希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稳稳地降落到地上。她急速地打开房门,沿着船舱里的走廊冲向了尽头,扭开那扇门,连灯都没有开就蹲了下来。
“嘘——”
等到身体感觉舒适了之后,安贝希起身,冲了水,然后轻轻地踮着脚,偷偷打开了沐灿烂房间的门。她探头进去一看,沐灿烂作“大”字状躺在床上,而另外一半空空如也!安贝希先在房间里环顾了一番,没有发现;又回到自己房间仔细察看,还是没有收获;于是她来到了船中的客厅兼饭厅,那里也没有踪影;最后,她打开了通向船舷的舱门,向船头一看,就看到有个小家伙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安贝希看着他,怔了好一会,便退回到房间内,找了一件外衣。
“大半夜的,海上风大,注意保暖。”安贝希一边帮李扉披上外衣,一边掏出纸巾擦干李扉脸上的泪,问道,“又怎么了?”
“……我……我想黄加贝……”
“是刚才那个你的同伴?”
“嗯。”
安贝希也在船头坐了下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李扉看着海面,感觉到海风扇过脸颊:“他爸爸收养了我,我们算是兄弟吧……”
“那他怎么那么说你?”
“他……总是这样的……”
“那你还想他?”
“……虽然是那样,但是在一起长大,到现在,突然分开,有点……难过……”
安贝希看着李扉的眼睛,里面晶莹,反射出月光。她把李扉的手抽了过来,认真看了看手相;一边看还一边抬头,看看面相。
“你在算命吗?”察觉到安贝希的行为,李扉问。
“只是看一看罢了,我怎么能够算命呢?”安贝希笑了一下,说,“命运这种东西,谁都说不清。但是,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改变。”
李扉把头埋入安贝希怀中,一句话也没有说,又涌出眼泪来。
*
黄加贝在送走了李扉之后,一个人离开海滩,朝着自己家里面慢慢走去。他从路上转入院子里,发现从自己家纱窗的洞眼中里透出光来,里面似乎有人。他躲在院子里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心想:老爸去赶墟,不是说好三天后才回来吗?如果现在家里面有人,该不会是?唉,这时候要是李扉那小子在就好了,叫他去看,我就躲在这里,如果是强盗小偷什么的,我就赶快去搬救兵。现在就我一个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思索了一段时间,便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窗台下,偷偷侧过脸来朝里看。“咦?老爸在给一个陌生人倒酒呢,看来是碰到什么陈年旧朋友了。”一边这么想着,黄加贝一边喊道:“爸,我回来了!”
黄屠户被喊声所干扰,一不小心酒倒多了,溢出了酒杯。
“啊,失礼,失礼!”他赶紧赔罪。
这时候黄加贝也从房间大门进来了,陌生人本来是背对着房门的,这会儿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只见陌生人背上背着两把宝剑,剑鞘用布条捆在腰上,交叉着固定在身后,脸上罩着面纱,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蝴蝶。
等到黄加贝来到黄屠户身边,黄屠户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你这小兔崽子,跑哪里疯癫去了,还我们在这里等你这么久。回来还不好好吭声,害得我把酒都倒在人家身上了!”
黄加贝捂着脸,眼睛眯了起来,心想:你自己不小心,还怪我,不过……“你们在等我?你不是要三天后才回来的吗?这位……叔叔是谁?”
“说到这个事情呀,那简直是太神奇了!”黄屠户一下子喜形于色了,“我在路上呀,就碰到了这位大仙。他一看到我呀,就说我身上有福气。我说我一个屠夫呀,那里来的福气哟。他就这么问我呀,说我家是不是有个儿子。我就这么说是呀,他就来找你了。他还给了我几两金子呀,叫你跟他去学魔法哩!”
“……”黄加贝无语了。
黄屠户继续激动地说:“这位大仙刚才来到我们家里面,转了一圈,说我们这里福气最盛,肯定是你身上带来的。”
那位大仙终于看不过眼了:“不会有错的,这种福气就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其实你刚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分子有些兴奋躁动,刚才你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扑面而来。”
黄加贝更加疑惑了:“那,学魔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大仙回答说,“我之所以说‘福气’,是怕你们听不懂,而用了一种通俗的讲法。简而言之,就是你身上蕴藏着很丰富的魔法能力,一定是一个可塑之材。我代表皇上,打算带你回京城,教你魔法。至于你父亲,我们每个月都有几两黄金的生活补助,你不用担心。”
黄屠户真是听钱耳开,这时候两只大耳朵不自觉扑扇了起来,不过他突然又发现黄加贝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于是问道:“李扉呢?”
“找妈妈去了。”
“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一个女的把她抱上船去,然后船就开走了。”
“简直是在拐卖儿童嘛!这年代,人心怎么就不古了呢!”黄加贝显得有点义愤填膺,不过很快又满脸堆笑,“这样也好,没有人来分我的黄金了!”
皇家大仙这时候站了起来,说:“皇上正在等着我们呢,快启程吧。给你十分钟时间,把你想带的东西打包好,我们马上出发。”
黄加贝全身收缩了一下,转头问父亲:“老爸,你不去吗?”
“嗯,”黄屠户回答说,“加贝啊,你已经长大了,自己去吧。有位大仙陪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以后我就不用卖猪肉了?”
大仙插嘴道:“当然,你现在可是皇家的人了。”
“我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黄加贝蹦出了一句话。
“难道你连一件换的衣服都没有吗?”大仙怒目了!
“你们难道不发制服吗?”
“难道你连内裤都指望我们发给你吗?”
折腾了好一会之后,黄加贝和皇家大仙告别了黄屠户,离开了小渔村,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