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7、7 迎客松林

　　日出于东方，映亮了苏明轩脚下的路。
　　这是一条奇怪的路，道上洒满了黄豆一样的滑土，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摔倒。纵使苏明轩万般小心，一路走来也摔倒了不下十次。
　　就在刚刚，他们走过风景不错的寒心林，来到了一个荒芜的地方。此地虽有树木披山，除过树却不见一个活物。九耀真君环顾四周后断定道：“这里就是迎客林了”。
　　苏明轩颇为好奇，四下览观后问九耀真君：“真君大人，此地为何要叫迎客林？我看这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别说是迎客，连个活物都不见。”
　　“迎客林名字的由来是因为这里种的树都是迎客松，而这迎客松因为种在这邪怪之地，慢慢的开始会食人的欲望，若是吃了一个人的欲望，这个人便会长在迎客松上与松树融为一体。”九耀真君看着眼前的大片空地，漫不经心的说道。
　　但，说好的迎客松呢？苏明轩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九耀真君。
　　九耀真君没有理苏明轩恳切的目光，他似乎不想说的太多。
　　两人皆无语以对，只能尴尬着向林子更深处走去。
　　越向林子中走去，地越来越黏，仿佛刚刚有一场大雨下在这黄豆般的土上，冲刷掉了不易附着的黄豆，只留下踏烂搅碎后黏在石板上的湿土。
　　泥土沾上踏靴，苏明轩微微抬起脚，本来雪白的足靴上被泥土胶着的斑驳泛黄。
　　苏明轩一阵心疼，这足靴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限量版，京都里的富家子弟盼好久都不一定还有，这下是穿不了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苏明轩眼前闪过，速度快极，还没等苏明轩反应，黑影已经不见了踪迹。
　　苏明轩只觉右脚一凉，低头看去——
　　“我鞋呢！”
　　搞什么？苏明轩抬腿，只见他的限量版足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一只雪白的玉足委屈的瑟立在隐隐约约吹起的风里。
　　闻言，九耀真君转头向苏明轩看去，这才发现苏明轩的鞋子不见了踪迹。
　　“怎么回事？”九耀真君脸色微变。
　　“我也不知道，刚刚有一个黑影从这里飞过去，然后我的鞋就没有了。”苏明轩不明所以，如实回答。
　　“黑影？不好！”九耀真君拦住苏明轩，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周围仍旧是一片空地，但自从九耀真君伸手后，空地上开始平白无故的起了雾。
　　白茫茫一片，叫人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看到周围的景色变了，有几棵旁逸斜出的树影隐约浮现。
　　“手给我。”九耀真君转头对着那个勉强能认清的身影说道。
　　手？干什么……苏明轩迟疑了一下，他脑海中忽然形成了一个场景，但他很快就敲醒了自己，摇头晃脑的将手递了过去，想什么呢？
　　九耀真君没有多想，他自然的握住了那向他伸过来的手。
　　虽说这是男子的手，可牵起来总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两人的关系多亲密一样。
　　白雾愈演愈烈，浓到苏明轩已经看不清九耀真君了，但他能感觉到手被一个人牢牢的抓着，即使动作并不温柔，也还是感到很安心。
　　穿过白雾，以苏明轩他们站的地方为中心，在旁边那看不见的地方生出了十几棵形态迥异的迎客松，将苏明轩和九耀真君围在里面，仿佛有生命一般，满树针叶剧烈抖动，似乎为接下来做的事感到兴奋。
　　“唰”又一道黑影从树前向苏明轩射去，那黑影在茫茫白雾中几乎是隐形的，叫人十分不易发觉。
　　“小心。”九耀真君感受到了一阵特殊的妖气向着苏明轩的方向扑去，手中发力，，将苏明轩拉向他。
　　“嗯？”本来苏明轩的一只脚就没法落地，这下更是失去了重心，径直向那个拉他的方向倒下去。
　　他以为会摔到地上，吃一嘴土。但眼前闪过一片紫色，他倒在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里。
　　鼻子被不明物体磕到，苏明轩“嘶”了一声，抬头看去，看到了九耀真君的下颔。
　　搞什么？苏明轩现在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九耀真君身上，摇摇欲坠。一只手又被拉住，完全没办法起身。他换了一个姿势，用额头抵在九耀真君那把他磕痛的胸膛上。
　　为什么还不撒手？苏明轩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这个姿势是不是有些过于亲密了？他想活动一下被九耀真君那惊人的腕力握痛的手，却发现根本动不了。要死啊！
　　但九耀真君并没有注意到现在两人过分的姿势，他被刚刚那股妖气吸引住了。
　　刚刚那一瞬而逝的妖气很特殊，不同于修炼而成的妖怪，那是一股很浑浊的妖气，在妖气里他甚至感受到了人的气息，不用多想，那一定是迎客松的附鬼。
　　黑影见目标转移了方向，便很快消失了。
　　九耀真君念动法诀，一团橘光在雾中亮起，离了唤它出来的手，向上攀去，升到空中后爆开，散落下许多橘色光丝，光丝漫天飞舞，很是好看。
　　待光丝落地时，大雾竟差不多消散完了，苏明轩终于看清了迎客松真正的样子：黑焦的树干上是扭曲盘旋的树枝，针针翠叶在尖端凝聚着血色的珠滴，欲滴不滴。更惊悚的是，那树干上竟然长着好几张脸，模样各不相同，都贪婪的盯着中间的九耀真君和苏明轩。
　　苏明轩终于能稍微站直一些了，他刚抬起头就觉得他还不如不站直的好。周围一张张惨白的脸镶嵌在扭曲的树上，眼睛里闪着兴奋贪婪的光，甚至有的脸还在一边舔嘴唇，一边往下掉口水，仿佛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一盘美食。
　　苏明轩揪着九耀真君胸前的衣服小声问道：“真君大人，这都是些什么啊？”
　　很奇怪，九耀真君没有让苏明轩松手，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胸口那被揪皱的一小团，然后别开目光，道：“这便是我给你说过的迎客松，它们食人欲望然后一点点的将这个人吞噬掉，到最后只留下一张脸长到树上，和迎客松从此融为一体。”
　　“哦。”苏明轩点头，“原来这就是迎客松啊，长得怪吓人的。对了，真君大人，那刚刚的黑影可是这迎客松搞的鬼？”
　　“是。它们无法行动，通常都是那树上的脸以极快的速度捉到人的欲望，然后吞吃入树腹。”九耀真君答道。
　　“啊！”一张脸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惨痛苦。苏明轩寻声看去，那张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萎缩塌陷下去，最后只在脸留下一条条干巴巴的皱纹，脸失去了水分，逐渐融入树中，成了树皮的一部分。而那棵迎客松的针叶尖端血珠又亮了几分。
　　看着这骇人的情景，苏明轩愣在原地，道：“那应该是刚刚袭击我的黑影吧，他没成功所以……”
　　“所以就被树吃掉了。”九耀真君回答道，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脸，难道有这么多的人都被树，吃掉了。”苏明轩有些不可思议。
　　“比你看到的还要多，误入这片林子的人，有几个能做到毫无欲望，连神仙也不能保证自己毫无欲望。既然有欲望，有没有神仙的法术，自然只有死路一条。”九耀真君声道。
　　那时九耀真君刚刚飞升，师父派他和他的师妹捉妖，两人在凡间时就几乎没下过山，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也是吓了一跳，回去就心魔缠身。
　　他的师父让他们去捉妖的目的也在此，只记得当时他的师父问他了一句话：“九耀。你说有欲望，可怕吗？”
　　“可怕……可是人神妖哪一个能没有欲望呢？”紫衣少年不解，眉宇间满是疑惑。
　　“那为何人会被树吃掉，而神仙不会呢？”白发老者很有耐心，笑着问面前的少年。
　　“因为神仙有法术。”
　　“对。师父想告诉你的正是这个。有欲望不可怕，但要看欲望的大小，善恶，还有看你自身是否有实力能让自己不入欲望的泥潭而解了这欲望，否则便会向那些人一样不被松树吃掉，也一定会被心魔吃掉。”
　　九耀真君那时阅历不多，还不是很明白他师父这番话的意思，只是虚虚点了点头，心中自然有了打算，既然会有欲望，那就不要和任何人有太多的接触就好。
　　九耀真君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他裹起来，从此任何人看到的他都是薄情寡欲，生性凉薄。
　　“真君大人？”苏明轩一声轻唤敲醒了九耀真君的回忆，“这些树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九耀真君想了想，现在他们被包围着，最重要的是苏明轩的鞋子不知去处，这就有点难办了。
　　九耀真君无奈的叹气，苏明轩这个拖油瓶，没办法了。
　　他慢慢低下身子，伸出手，径直将苏明轩打横抱了起来，留下苏明轩一脸懵的被抱在了怀里。九耀真君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苏明轩这么有耐心，要是别的凡人绝对是一巴掌打下去，死了就不拖油瓶了。
　　被一个人轻轻的抱在怀里，这还真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一个神仙。苏明轩紧张得动也不敢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看来是被九耀真君这反常的举动吓到了。
　　九耀真君倒是没有多在意，逃命嘛，哪管的上这些细节，再说苏明轩这又不是个姑娘，抱一抱就抱抱吧。
　　抱好苏明轩后，九耀真君开始默念法诀，他的身边开始冒出蓝色的光，缀着点点银色，那是一道强悍的剑诀，以念化气，直至八方。一股凌厉的气息从中央散开，接触到迎客松的那一刻，剑气爆开，轰轰烈烈的扩散开，满树针叶被尽数斩落。
　　这一招让迎客松元气大伤，树上的脸尖叫着被切成两半，流下满地血，场面十分可怕。
　　苏明轩闭上眼睛，下意识往九耀真君怀里一躲，头发拨弄的九耀真君胸口痒。
　　待到剑诀化入空气时，迎客松林中已是一片破败之像，血流满地，被一分为二的脸还在喊痛，俨然是一片地狱之景。
　　九耀真君看见了那只被黑影抢走的鞋子，便伸手引那鞋子过来，顺便将苏明轩放到了地上：”穿鞋。穿好了就走。”
　　话音刚落，本来被团团围住他们的迎客松一棵棵轰然倒地，露出了后面那原本的路。九耀真君看了一眼，闷声咳了一声，刚刚那道剑诀也废了他一番力气，现在有些透支。
　　苏明轩很快穿好了鞋子，却看见这迎客松林中散落着满地的杂物，有衣服，鞋子，首饰，甚至有断肢。
　　他有些窒息，从小在逐尘司长大的他哪里见到过这番地狱之景，不由的打了一个寒噤。九耀真君见他穿好了鞋子，便向着那条隐蔽的路走去。
　　下来就是这邪门的林子的最后一站了——木鸨林。
　　苏明轩赶紧跟上九耀真君，向着未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