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6、6 反转

　　“为了一个女妖，值得吗？”九耀真君报臂，看着韩晟问道。
　　“……”素衣翩然，韩晟站起身来，白布转向远处，不知在看谁。
　　“值。”他忽然开口，像是沉思已久。
　　“……”
　　“好了。不说这些了，沈兄，老鸮怎么处置。”韩晟又换上了初见时那个亲切的笑容，似乎刚刚说的只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
　　“驱怨念。”九耀真君回答的很简单。他捻出一道法诀，蓝色的光柱柔柔的向老鸮射去，在接触到老鸮黑色羽毛的那一刻飘零到空中成了星星点点。
　　可是……苏明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韩晟，韩晟脸上那亲切热情的笑容还没褪下去，显得他友好真诚。
　　为什么，老鸮会知道辞笑。苏明轩看着韩晟那微微的笑意，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在蓝色柔光的包裹下，老鸮有些感觉，它摆了摆翅膀。
　　“真君大人。”苏明轩轻声叫道。
　　“干什么？”九耀真君的声音中有些不耐烦，似乎老鸮醒了以后，驱散进行的有些困难。
　　“你不觉得奇怪吗？”苏明轩走到九耀真君的身旁，轻声说道：“为什么老鸮会知道辞笑？”
　　对呀。
　　九耀真君从刚刚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有地方解释不通，却一直没有明确到底是什么，直到刚刚苏明轩问他，他才豁然开朗，为什么老鸮知道辞笑。
　　老鸮开始苏醒过来，身上黑色的羽毛开始抖动，想要挣脱光柱的束缚。
　　怎么会这样？九耀真君疑惑不解，按理说受到驱散的怨灵都应该平静下来才是，可为什么……
　　难道，老鸮所怨之人在这里，若非如此，老鸮不可能这么亢奋。
　　九耀真君默念法咒，蓝光愈强，想要压制住老鸮此刻的挣扎，它黄色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再这样下去，怨灵肯定无法被驱散。
　　可是任凭九耀真君使多大的法力，老鸮却一直没有沉睡的意思，甚至有好几次它都差点挣脱逃跑。
　　“嘻嘻嘻。”又一次强烈的挣脱，黑色的身影挣开蓝光，冲向九耀真君。
　　九耀真君闪身，让老鸮冲了过去，笔直的向着韩晟冲去。
　　“韩晟！”九耀真君惊呼。
　　然而，就算韩晟看不到，也显然没有害怕，只是抬起手，起二指，就这么在空中停住了老鸮。老鸮动弹不得，韩晟微动手指，将老鸮径直弹开几米外。
　　老鸮像羽毛一样，落在地上，吐出斑斑鲜血。
　　片刻，老鸮竟口吐人言，道：“韩晟，你够狠，这么多年了，你果然还是那个寒心人，从头到脚都让我恶心。”
　　一副令人作呕的怪物面孔，开口言说的声音竟然十分动听，宛若一位临江而居的美人，声色温和，却又因为这凌厉的言语显得冰寒。
　　闻言，韩晟脸色微变，死死的盯着老鸮，又转过身对九耀真君说道：“沈兄，老鸮最擅长鼓弄人心，还是快些驱散的好。”
　　九耀真君揣摩着韩晟的神色，淡淡的说道：“先不急，它已负伤，强弩之末罢了。倒是韩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兄随便问”韩晟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我想知道老鸮是如何知道辞笑的？还有，从刚刚老鸮说的话听来，你似乎和老鸮很熟？”九耀真君挑起右眉，看着韩晟，问道。
　　一丝微不可察的慌张从韩晟的脸上闪过，但这慌张并没有停留多久，取而代之的是韩晟那招牌的笑容：“沈兄多虑了，老鸮会从你的记忆中找到你最重要的人或物，然后制造幻境，等人沉溺其中，它再吃掉那人的眼睛。因此老鸮才会知道辞笑是谁。”
　　解释行得通，看来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与缘由。但苏明轩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胡说！”苏明轩循声看去，那老鸮单翅撑地，道：“我就是辞笑。”
　　什么！
　　苏明轩心下一惊，九耀真君也被惊到了——老鸮竟然是辞笑！
　　“韩晟，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九耀真君的语气中攀上了一丝怒气：“你一直在耍我是吗？”
　　韩晟没有说话，似乎是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叹声气，席地而坐：“唉，辞笑啊，你这又是何苦呢？”韩晟手撑着脸，敷着白绦的脸转向老鸮，不再露出笑容，嘴角放下，显得素净的脸冷极。
　　在那一片黑色的落叶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老鸮不知施了一个什么法咒，从它的脚下冒出黑烟来，将它整个包住，待黑烟散尽时，一张玉面出落在苏明轩的眼前。
　　那是一个美貌的女子，只是身着黑衣，未免与她灵动的长相不是很相符，倒是让人感觉到一丝凌厉。
　　这女子竟然与幻境中那女子容貌别无二致，九耀真君心中明白了一二，但他没有声张，静静的看着事情接下来会是如何。
　　“韩晟，你真的从未后悔过吗？”女子薄唇微启，看着韩晟，完全忽略了一旁的苏明轩和九耀真君。
　　“后悔什么？杀了你亦或是爱上你？还是我应该后悔为何当初没有一并将你驱散掉，留你在这木鸨林祸害人。”韩晟的嘴角再一次被扯起来，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沾染了一些嘲弄的意味，他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轻轻的询问这面前这个变幻成人形的怪物，句句扎人。
　　“你。”辞笑憋红了脸，她被韩晟这一连串的问题戳到了痛处，却是一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来。
　　“韩晟啊，十年了，你真的就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吗？”辞笑最后的语气已经带上恳求的意味了，“或者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与我在一起不过是你少年升仙必过的一道情关而已，动情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对吗？”
　　“对。”满心诺诺切切，到头来不过换韩晟一句轻描淡写“对”，空许罢了，辞笑嘴边浮起了一抹凄凉的笑，她就知道，自古仙人都无情，只是无情却未必真豪杰。
　　九耀真君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谈话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韩晟那一剑并不是刺向了自己的眼睛，而是向着夭娘刺去了。
　　而他的眼睛或许是另有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辞笑一定是恨极了韩晟，才会将怨灵寄于老鸮，，无法入轮回，如果老鸮死去，她也要遭受同等的痛苦，然后死去。
　　良人相许，本是喜事，可怎奈有的良人非能相赴。
　　这是前尘往事，九耀真君插手不得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老鸮为祸木鸨林是事实就这一条，便可诛之。
　　他祭出法剑，一股磅礴的气息奔涌而来，气波震得树叶婆娑，近处的野草甚至被这悍然的剑气拦腰斩断。
　　此乃九耀真君用血祭炼过的法器，银剑虽无名，杀生却有姓。
　　或许是仙人的剑气太过强悍，逼的老鸮现了身，辞笑的一边脸还是那张如玉的面容，而另一边也冒出了黑色的羽毛，俨然是老鸮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它看起来似乎很着急，也许是觉察到了九耀真君剑气中蕴含的杀气。
　　老鸮开始尖叫，想要赶快逃跑。可辞笑却愣在原地，哀莫大于心死，她不想逃，这十年来做过的错事太多了，害人性命固然可耻，但她从始至终做的错事源于她信了一个人。
　　她对那人爱之入骨，同时也恨之入骨。
　　“韩晟，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死在那片树树接山的寒林里，也不愿再遇见你。”辞笑或许已经绝望，那张可怕的脸一半隐没在阴影中，是黑色的羽毛，一半明亮在月光下，寒入月光。
　　如果韩晟告诉她，自己有过一丝悔念，也许辞笑会立刻原谅他，但他没有，而是静静的说了一句“没有”，断了她所有念想。
　　辞笑守住自己最后一丝清明，没有让老鸮跑掉，等待着九耀真君那一道凌厉的银光落下来。
　　银剑穿过身体，她和老鸮一同散为黑羽零落于空中。
　　十年等待，化作今日不过申时的几语厌恶，真的值吗？辞笑散为漫天飞羽时，眼中只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一个负剑的白衣少年郎，意气风发，轻姿狂马，化作一滴泪，洒向天地间。
　　她苦等一句道歉，足足等了十年，做过的错事数不胜数，她应该为自己的错负责，但她不知道，韩晟进流放之地已经十年，什么感情都已经没有，却唯独让人称自己寒心公子。
　　他说他有错，一错在负了师父，二错在负了娇娘，但流放之地，理智呼唤情感，情感杀死理智。
　　只是那又如何，韩晟无言，心里没有任何感受，疤痕狰狞的眼角却湿润了起来。
　　“既然你杀过辞笑一次，为何不能杀第二次？还偏偏要让我来杀了老鸮？难不成你竟舍不得？韩晟啊，你藏的够深。”九耀真君收回剑，拭去其上的斑落碎羽，言语间略带鄙薄。
　　“什么？”素面相转，竟有两行清泪滴下，韩晟有所察觉却无法控制。
　　他的心不疼，一点都不疼，可这眼泪是怎么回事呢？
　　“你，哭了。”九耀真君不可置信的看着韩晟。
　　“哭了吗？”韩晟伸手抹去一行清泪，“也许我是疯子吧。”
　　“如果我说，那一剑不是我刺下的，你会信吗？”韩晟忽然转头问九耀真君。
　　“我不会信。”九耀真君回答的很平静，语气中是不近人情的冷，是天上神仙本该有的无情。
　　神仙若是动了情，那便算不得神仙了，九耀真君活的时间够长，他见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对这荒唐的人世没有多少好感。
　　“那你呢？”韩晟又去问苏明轩，不悲不喜，似乎这是别人的事情，他只是一个转述者而已。
　　“我？”苏明轩措不及防，环顾左右后才忽然想起来这儿只有他们三个，“我大概也不会信，但我会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果真还只是个凡人。”韩晟轻笑道。
　　“凡人不好吗？”苏明轩不明白韩晟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还是想争辩几句。
　　苏明轩思索片刻道：“凡人也很好啊，岁有四季，日有朝暮，人有生死，因果轮回，也很好啊。又不是人人都能成仙，做人就好好做人，成仙就好好成仙，这不是最好的吗？”
　　苏明轩说这话时，月光打落在他半边脸上，衬得他清冷儒雅，难得见他这正经的样子，九耀真君的目光只是不经意间一扫，却终究还是多看了几眼。
　　韩晟听到这话，嘴唇抽动了一下，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站了起来，不再理苏明轩和九耀真君，留他们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他们看不见韩晟。
　　“后会有期，多谢二位帮忙，我代表寒心林多谢两位，就此别过吧。”韩晟用千里传音将话传了过来，看来是一眼也不想再见苏明轩他们了。
　　九耀真君冷眼看着韩晟离去，一句话也没说。
　　苏明轩拨弄掉身上的碎羽，忽然发现身上着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回去，转头去看佩剑，也已经不见了踪迹，看样子是韩晟换了回去。
　　九耀真君看着韩晟消失不见，淡淡的说了句：“走吧，去迎客林。”
　　苏明轩回过神，朝着韩晟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便跟着九耀真君向迎客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