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45、45 自陨

　　“你发现了吧。”身后一个狡黠的声音在九耀真君耳边响起。
　　他猛地转回头，帝攸就在他面前，脸上的笑阴森森的，十分诡异。
　　可现在九耀真君无法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能加快驱散的速度。
　　心魔仗着九耀真君腾不出手，便愈加得寸进尺，道：“不急，你不会驱散成功的。那些不过是一群小喽喽而已，真正厉害的是每个人心中的心魔。”
　　九耀真君后背一凉，什么意思，心魔这是要干什么。
　　“我只需要唤醒每个人心中的恶念，便可以不用一兵一卒取这天下。你说，对吧。”心魔继续说道，声音里暗含狰狞和威胁。
　　九耀真君：“你做梦！这天下若交给你，便不叫人间了，叫地狱。”
　　心魔仰天大笑，声音中的得意暴露无遗：“将这天下变成炼狱的正是你们自己啊，更我又有什么关系？”
　　“若你们没有贪嗔痴欲，我又怎会生在这世上呢，小天尊。”
　　心魔的声音开始扭曲，狂妄与自得藏不住，他也根本没想藏。
　　九耀真君冷笑道：“可笑！人有贪嗔痴欲，可人也有礼法六艺，欲望谁能没有，可却能学习如何控制。你将人心中最恶毒的一面提取出来，让他们心里只剩下恶念，还有脸嘲笑人有七情六欲。肮脏！”
　　心魔这次没有同他争论，而是抽出来了一柄剑，直直刺向九耀真君。
　　九耀真君躲闪不及，活生生挨了一剑，瞬间肩膀被血濡湿了，心魔的魔气还在一个劲的蚕食伤口，肩膀处痛的钻心。
　　但绥昶癸星阵内的魔气还未清除完全，他看向底下的神仙们。
　　九耀真君原以为会有至少一个人来帮帮他，谁知那些神仙见到这幅场景，纷纷转过身去，他们打不过也骂不过，只能转过身去装瞎。
　　“你们……”九耀真君吐字的气息已经不太稳了，肩膀生疼，就像是被撕裂开了，有野兽趴在上面啃食。
　　心魔轻蔑地笑道：“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是人都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欲，你能劝谁向善呢？”
　　九耀真君没法回答他的话，只能尽力将最后一点魔气除去。
　　帝攸的脸上挂着笑容，若让其他人看来，必定是和煦如风，但这笑容在九耀真君的眼里却阴森的可怕。
　　再见了，天尊大人。
　　心魔附上魔气，一剑向向九耀真君刺去，一脸的狰狞。
　　但他失算了，九耀真君的本命剑抵住了那一极其凶险之剑。
　　绥昶癸星阵已闭阵，阵中再无一丝魔气，只有帝攸站立的地方黑雾冲天，别处再没了黑雾。
　　两剑相抵，九耀真君本就与帝攸的身形相差不多，四目相对，九耀真君眼中怒气冲冲，而帝攸眼中却是十足的疯狂与狰狞，与其说有怒气，不如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疯狂。
　　“你想杀我吗？来啊！”帝攸身旁的魔气突然暴增，完全就是一个地狱来的使者。
　　九耀真君没那么多废话要说，只是冷静的看着帝攸，他的情绪越是激动，心魔就越能找到破绽。
　　两柄剑铮铮相鸣，一把银剑，一把玄剑，蓝色的光瞬间映亮了阴云密布的天际，黑色盘旋升空的魔气如同火焰一般四散开来，蓝光与黑雾相重叠，彼此互不相让。
　　甚至连远在仙京的人都能看到，苏明轩心顿时悬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任凭周围人窃窃私语，发表自己对于此战的看法，他也一言不发，即使他是那个最了解九耀真君的人。
　　他答应过九耀真君的，要等他回来。
　　仙京之外，帝攸和九耀真君打得难舍难分，两人本就不分伯仲，帝攸现在还有心魔的力量加持，更加难对付了。
　　刀剑的相撞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两人的气势又不分上下，几十个回合下来，都已经累到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九耀真君喘着气看向对面的帝攸，要想个办法智取。
　　对了，九耀真君忽然想起了陵墓里的木盒，那会不会是帝攸的弱点。
　　关于帝攸的事情，九耀真君略有耳闻，他刚一上任就制定了一个新天规，是因为他的师父和师妹都被在与妖族的战争中死去了。所以他对妖族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们自生自灭或是自起灾祸。
　　那那木盒子里的珠钗会不会是帝攸师妹的遗物。
　　九耀真君看定帝攸，悠悠说道：“帝攸，你师妹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吗？道貌岸然，即使你恨妖界又为何要与心魔狼狈为奸为祸天人两界呢？”
　　心魔说得不错，劝人向善的确不易，但也不要低估了在意的人在每个人心中的位置，那无关善恶，无关贪嗔，仅仅是他们彼此间的牵挂心魔就斩不断的。
　　这话起了一些作用，帝攸的脸上稍微恢复了一些神采，但黑雾仍然没有散去，帝攸仍然没有与心魔做抗争。
　　“你的师妹和师父应该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吧。毕竟你可是他们的骄傲，他们难以割舍的牵挂。”
　　既然心魔会忽悠，那九耀真君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同样的办法对付帝攸。
　　“你忍心看到这片仙京变成一副地狱的图景吗？若是仙京没了，那你连可以回忆的地方都没有了。”
　　帝攸听懂了九耀真君的话，他后退几步，像是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怕，他颤抖着手想扔下剑，只是一瞬间忽然又笑了起来。
　　那是不同往日的轻笑，笑声让人听来毛骨悚然，不成疯魔即成狂。脸庞缭绕的魔气似乎被这笑感染，愈加汹涌。
　　“一步错，步步错。”
　　天帝死死地盯着九耀真君说道，原本温和的容貌错落着恨意，仿佛那一刻他真的杀光了妖界，替他师父和师妹报了仇。
　　“珠钗毁了，你能修好，但总有痕迹，那就应该守着它过一辈子吗？”
　　九耀真君放下了手中的剑，即使他能杀了帝攸，却永远除不尽世人心中的仇恨。
　　天帝吃惊的看着九耀真君，他被九耀真君的举动震慑住了，两军相战，将军弃剑，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忽然九耀真君明白了，为何那三界通会交给他除去心魔的任务。他能杀了仇人，能报了血恨，但他不能将心中遗留的疤铲除干净。
　　他又忽然迷茫了，茫茫天地大得无边，不是人人都能做圣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若说这天界和妖界这战争起得无理由，只是因为两个人的爱恨情仇，心魔只是利用了他们心中的恨罢了。
　　那死去的这么多人，这么多妖，他们呢？他们也许并不恨，他们或许还在希望着战争结束后，回家去陪妻儿。
　　为何两人的恨要由无关的人承担？
　　“你的师妹会希望你变成这个样子吗？因为她，变成一个只知复仇的疯子。”
　　九耀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柔和的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一样。他最后再给帝攸一次机会，若他不知悔改，定要用天界和妖界无辜的性命来赔罪，那不除之绝不可能。
　　天帝愣住了，他没想到九耀真君会这么问他。
　　他的师妹……他的师妹应该是不希望的吧，从前那个懵懵懂懂的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只知道吃桂花糕，只知道她的师兄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以外最厉害的人。
　　那他师妹又有什么错呢？
　　“我绝不会改。绝对！”天帝提剑向九耀真君杀来，魔气与法力相互并存，映得天帝半边脸黑雾萦绕，半边脸蓝光圣洁。
　　既然如此，九耀真君的本命剑在铮鸣，倏地飞到他的手中，蓝光忽然比刚刚猛烈了好几倍，澎湃的法力将他的头发冲起来，青丝在空中沉浮。
　　帝攸来势汹汹，一剑向九耀真君刺去，距离近到对方的蓝光映亮了他的面庞。
　　谁知，在剑触碰到九耀真君的瞬间，剑下的人忽然不见了踪迹。
　　他顿感不妙，身后却有一柄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血溅上了他的脸颊，他紧盯着地面，手中的剑掉落到地上，在剑拔出去的那一刻跪了下去。
　　为什么？天帝挣扎着想看看九耀真君，他到底为什么实力忽然增强？但终究还是倒了下去，在眼前的落日中，一个身影忽然笑着看向他。
　　长发飘扬在风中，落日的余晖就要带走那个身影，他好想伸手抓住它，让那身影多停留一刻。
　　师妹，对不起。师兄没能为你报仇。
　　或许从始至终都是错的，不过是浮梦一场，他的恨意看起来那么无所谓，那么可笑，不被人理解。
　　但只有帝攸自己知道，珠钗是他许给师妹的定情信物，是那个余晖下青葱的眉眼和汹涌的爱意。
　　九耀真君强撑着，嘴角渗下一丝血痕，他拼命运转着身体里的法力，紊乱的法力还没有平静下来，四处游走。
　　帝攸死了，心魔也就该消失了吧，即使还会有下一个饱含恨意的人再一次挑起战争，也该缓一些时日了。
　　不行，法力调用的太多了，他跪在地上，努力平息着，他答应过苏明轩的，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天终于放晴了，黑雾消散在清风婆娑里，再回头看时这里一片清明。
　　仙京的众人看到黑雾已经消散，他们纷纷向仙山飞去，只留下苏明轩一个人，他不会用飞的法术，只好用祈求的眼光看向周围的人，但几乎所有神仙都忽视了，他们急着去慰问天尊。
　　“走，我带你去。”
　　耳旁响起一个声音，苏明轩转头看去，竟是何依。
　　何依变幻出她的本命剑，带着苏明轩飞向了仙山。
　　即使脚下是万丈深渊，但苏明轩心中急切，并不觉得害怕，他一心只想见到九耀真君。
　　一定要活着，九耀真君答应过他的。
　　何依和苏明轩是最后一个到的，等到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众神仙围成了一个圈，苏明轩几忽跌倒，他冲开人群看去，圈内只有帝攸的尸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不可能，他冲进圈内，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九耀真君的身影。
　　一张张陌生的脸，正疑惑的看着他，甚至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可是无论是地上或是周围的人群里，都没有发现九耀真君。
　　人呢？苏明轩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有多怪异，他已经快急哭了，
　　沈玉含他不是答应过我吗？可是他在哪儿？
　　不可能的，苏明轩拨开人群冲了出去，他一定是去找自己了，不可能的。
　　苏明轩几乎是偏执的告诉自己，那个最坏的结果不可能发生。
　　“那个公子。”有人叫住了他。
　　苏明轩转头看去，是一个不认识的神仙。
　　“你……可是在找天尊？”那人犹豫再三问道。
　　苏明轩点点头，迫切地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那人忽然噤了声，表情变得有些踌躇，良久他终于开口，道：“天尊他自陨了，我们来的时候刚巧碰上他，他说若是看到一个年轻公子，记得告诉那个公子，心魔唤起了人间的恶念，他除不尽，他是天尊，有义务守护人间，只能……”
　　风声大得惊人，苏明轩没有听到那神仙后面的话，他感觉自己的耳中有巨大的轰鸣声，血一下子冲上了脑袋，他再也撑不住，晕乎乎的，瘫坐在了地上。
　　不可能的。苏明轩不停地抹去眼泪，可无济于事，眼前只有模糊的仙草靓影，他想不哭了，这样的自己太软弱了，可是一想到那个人不见了，眼泪就没法停下。
　　他苏明轩也是凡人，那个傻子为什么不救他？
　　“公子，你没事吧？对了，天尊还让我告诉你，说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胡说！他人呢？不是说好了来找我吗，我都已经来了，他怎么不见了。
　　苏明轩再也忍不住了，掩面痛哭起来。他不想这么狼狈的，可是那是沈玉含，那是他的沈玉含，明明说好了的，明明答应过他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我哭了呀，沈玉含你不是说不会让我哭吗？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为什么要一直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神仙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公子，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也许不会明白，相爱之人远去的感受，寸寸肝肠寸寸断。
　　等众神仙来时，九耀真君已经开始自陨了，他心中万分愧疚，但只怕苏明轩看到了会更加不舍。
　　他拉住一个神仙，声音已经虚弱到讲不出话来了，但神仙还是听清除了他说的话：“给他说，对不起，若是来年人间的杏花不开了，他就喝不到杏花酒了。”
　　阿轩，一曲清风伤魂，我想你能永远看到三春骄阳。
　　月色笼着半丈桃花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妙曼的舞姬，一树桃花纷纷落下，祥和神秘。
　　月光洒向青石路，一直蜿蜒到朱瓦雕成的木门前。
　　屋子里没有动静，也没有点烛，夜色里静静的，能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何依坐在一旁的坐塌上，正小酌一杯桃花酒，她时不时探头朝里门看看，看到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后，又无奈地转回头来。
　　里门是主卧，面积不大，折板门没有关，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坐在床上抽泣，他尽力压制着哭声，可还是不时压抑不住的哭出声来。
　　苏明轩抱着腿坐在床上，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一想到九耀真君不见了，他就任泪眼婆娑。
　　“哭够了没？”何依将最后一滴桃花酒滴入腹中，探头问道。
　　听里面没声响，何依起身走进了里门。
　　她站在月光里，撇嘴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人。
　　就在刚刚，她带苏明轩回了九耀真君的院子，院子里的阵法还没消，一进来便是昼夜颠倒，苏明轩自己回了里房，留何依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无语。
　　其实，她有件事想告诉苏明轩的，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某人好像听不进去任何话。
　　拉回现下，何依蹲下来对上苏明轩的眼睛，那双很温和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嫣红色的余韵浮在眼尾。
　　我见犹怜。她有点理解师兄为什么会喜欢苏明轩了，这弯弯眉眼看向你时，任谁也要沦陷在笑意里。
　　“苏明轩。”何依轻轻的叫住了他，声音已经足够温和，如果和以前的语气比起来的话。
　　“你的情郎死不了。他的元神还在你体内，一定会回来的。”
　　顿了顿，像是怕苏明轩不相信，她又长出一口气，补充道：“元神不灭，肉身不灭。元神若灭，魂飞魄散。”
　　苏明轩止住了哭声，这话像是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何依是神仙，她这么说了应该就会是真的吧。
　　“你确定吗？”苏明轩真的害怕何依是在骗他。
　　何依点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那个时候复活你用的就是他自己的元神，要不然你都魂飞魄散了，怎么可能还活过来？”
　　也是。苏明轩的心神有些安稳了，他又连忙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何依想了想，给了他答案：“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两三年，肉身的聚集需要时间，尤其是像他这种法力高强的。”
　　“那他会回哪里？”苏明轩一个问题接一个，他要寻求更多肯定的回答。
　　但这次何依沉默了，过了好一会，道：“不知道，也许是回天界，也许是去人间。总之一般都会是一些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地方。”
　　很重要的地方……苏明轩在记忆中思索，脑海中闪过一帧帧画面，太多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只要和九耀真君在一起，不管哪里都是最重要的地方。
　　“何依。”苏明轩的声音里攀上了一丝颤抖，“你说我能找到他吗？”
　　何依无言相对，只能静静地看着苏明轩，月光无情，这一刻纵使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