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43、43 胡姬/程子

　　仙云飞絮，此刻也变成了万里黑雾，原本静默的青山竟在黑雾的笼罩下多了几分邪恶，仿佛一座诉罪之山。
　　仙京门前的角声长鸣，各方神仙纷纷聚集到元坤宫前，留数万天兵堵在仙京门口对阵黑压压的妖兵。
　　九耀真君在院子里上了一个极其高深的阵法，再三叮嘱苏明轩千万不要乱跑，乖乖待在院子里等他。多次交代后，他才和何依前往元坤宫去了。
　　元坤宫前吵闹的很，神仙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着，有些甚至拉开架势要跟对方决一死战。
　　九耀真君揉了揉眉心，心中一阵厌烦，这些人吵得他头疼。
　　何依蒙着面纱，不敢摘下，她现在算是一个罪人，即使并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也觉得愧疚难当，只能戴上面纱，缓解自己难以疏解的情感。
　　“好了，别吵了！天尊来了。”一个声音冲着拥挤的人群喊到。
　　浔冰从人群中挤出来，向九耀真君走来。其余的神仙也都纷纷转身看向这边，毕竟他们只是听说过这位天尊的名号，从未亲眼见过。
　　浔冰走到九耀真君面前停下来，恭敬的说道：“天尊，天帝请您进来。”
　　说完，他看了眼九耀真君身后的何依，用眼神警告她不要跟来。眼中寒光逼人，威慑力十足。
　　何依撇撇嘴，她压根就没想跟好吗？又不是每个人都稀罕和天帝说话。
　　九耀真君点头应下，跟随浔冰进了元坤宫的殿门。
　　大殿中央站着天帝，他一扫昨日的萎靡之态，换上了金盔银甲，发髻高绾，玉簪固定，神采飞扬的昂头立着，身边的佩剑叮当作响。
　　见浔冰将人带进来了，天帝转向这边，声音如同洪钟，道：“九耀，我问你，你可知道绥昶癸星阵。”
　　绥昶癸星阵。
　　九耀真君点点头，他知道这个阵法，当年仙妖大战，上任天帝便是用此阵法封住了猖狂的妖族与心魔，但上任天帝因为身受重伤还舍命开阵最后与阵法一起化为烟尘，镇守住心魔，永远的留在了古战场。
　　“你知道便好。”天帝靠近九耀真君，一眼不眨的盯着九耀真君的眼睛，瞳孔忽然闪过一丝红光，“你会使用这个阵法吗？如果可以，请你救天界于水火。”
　　九耀真君正视着天帝，之前他搞不懂天帝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他却明白了，心魔想让他死。
　　如果他用绥昶癸星阵镇住了妖界，那时他法力甚微，都不用天帝，只需一个小兵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但镇压了妖界，更除却了天帝最大的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但九耀真君又不是傻子，他故作谦卑态，道：“我虽身为天尊，但其实并不如天帝你见多识广，所以我不会使用，仅仅是听说过而已。”
　　天帝微眯双眼，像是要看透九耀真君的内心，过了一会，他摆摆手，道：“也罢，那就我来布阵吧，不过我的法力没有天尊高强，恳请天尊到时候给予我一些总可以吧。”
　　九耀真君心中明白，天帝这话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心魔的存在。
　　“在所不辞。”九耀真君顺着天帝的话说了下去，眼神再次交汇，锋芒毕露。
　　天帝没有在意，只是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去，道：“你下去吧。”
　　九耀真君：“是。”
　　言毕，浔冰领着九耀真君出了元坤宫。一路上，浔冰暗中看了九耀真君好几眼，欲言又止的。
　　“天尊。”浔冰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九耀真君迅速换上了另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怎么了？”
　　这下浔冰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后脑勺，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您不觉得天帝他有些奇怪吗？”
　　九耀真君：“怎么奇怪了？我没有发现啊。”
　　浔冰皱起眉头，道：“就是感觉。感觉天帝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总是喜怒无常。”
　　心魔。九耀真君心中明白，但他不能告诉眼前这个小侍卫，毕竟这个侍卫是天帝的人，说不准已经被心魔控制了。
　　“你想多了。谁碰上妖界攻天这种事情都会心情不好的。”
　　九耀真君一本正经的说道，即使是伪装也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
　　浔冰叹息道：“也许吧。”
　　九耀真君刚出元坤宫没多久，天帝便从宫殿里走了出来，果真是意气风发，胜券在握，这倒是给底下的神仙打足了气。
　　“道友们，妖界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前来冒犯，即使他们攻下了下，中两个天庭，我们也不用惧怕，打败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各位，帝攸我在此先谢过各位。”
　　底下的神仙纷纷高举双手，应和着天帝，声音震耳欲聋。
　　九耀真君看着沸腾的人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刚刚还愁眉苦脸的神仙一下子都精神起来，转换速度如此之快，就像有人给他们换了一副面具，太可怕了。
　　天帝欣慰的看着人群，拔剑指向苍穹，高声道：“迎战！”
　　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顺着天帝剑指的方向冲去，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不好！九耀真君终于意识过来，这群人都被心魔蛊惑了。
　　他转过身去，天帝果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玉阶，看着愚蠢赴死的人群，嘴角牵起一丝微笑，瞳孔变成了暗红色，身旁隐隐有黑雾飘散。
　　他正欲向天帝攻去，身后的守门的石像传来了痛苦的哀鸣。
　　转头看去，原本高耸入云的石像正在迅速塌陷萎缩，两行血泪斑驳流下，而石像的那头，黑雾弥漫，血光冲天的妖兵军团正冲来。
　　这下有些难办了。
　　即使上天庭的入口处打得热火朝天，仙京里此刻来看还算安逸。
　　苏明轩坐在院子里，正看着一树杏花发呆，杏花花瓣片片落下，仿佛愁绪在一点一点的消散。
　　也不知道九耀真君现在怎么样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原本好听的铃铛声在苏明轩的耳中却惊异的可怕。
　　这个时间，谁会来？苏明轩刚想进屋躲躲，忽然门外有人说话了。
　　“苏公子，请你开门让我进来。”
　　这声音很中性，但还是能听出来门外的人是个女子。
　　苏明轩停下了脚步，看向门口。这人怎么知道他姓苏。
　　见院子里没有声响，那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特意挑了个时间前来，还请苏公子让我进去，我有话对你说。”
　　“你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吧，不用进来的。”苏明轩也变聪明了，主要是以前被骗的太惨。
　　门外那人忽然变得激动，猛地锤门道：“不！我一定要见到苏公子才能说。”
　　苏明轩对这么犟的人也是无语，他也有些生气了，大声问门外：“要我开门，你先说说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害我？”
　　门外的人忽然哑了声，许久才又开口说道：“你叫苏明轩对吧。我认识你的母亲和父亲，与他们算是故交。”
　　母亲，父亲。苏明轩心中咯噔一下，他确实被吸引住了。
　　怎么办，开不开？苏明轩一下子也没有了主意，他踱步到门口，手搭在门上犹豫不决。
　　“苏公子，你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在这里发誓，若动你分毫便让我不得好死。”门外的人信誓旦旦的说道。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苏明轩也决定赌一把。
　　他解开门栓，拉开了大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女子，她看上去很憔悴，眼睛周围都暗淡下来，很没有精神的站立着。
　　苏明轩看着女人，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找我？”
　　女人与苏明轩差不多高，扎着高马尾，黑色术士服配上腰间的一条玉绦，简约大气，十分中性。
　　“苏禅。”女人猛地抓住了苏明轩的手，哆哆嗦嗦着，大口喘着气，口中还自言自语着：“姐姐，你看到了吗，他长大了。”
　　什么姐姐？苏明轩想抽回手，却被女人死死抓住，握力之大，他手腕都红了。
　　不知为何，女人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而后小声啜泣起来，完全忘记了苏明轩的存在。
　　这人怎么回事？苏明轩开始后悔了，他叫醒女人：“姑娘，你到底要说什么！”
　　女人一惊，果然回过了神，她轻笑着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姑娘，我算是你的姨娘。”
　　“姨娘？”苏明轩愈发迷糊了，“你占我便宜。”
　　“哈哈。”女人笑出了声，眼神慈爱无比，仿佛她正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
　　苏明轩一头雾水，只能避开那眼神，转移话题问道：“你说你知道我娘和我爹，讲讲吧。”
　　“先进屋。”女人揽过苏明轩的肩膀，向屋里走去。
　　待进屋后，苏明轩搬了一个凳子坐到女人对面，颇具压迫感的问道：“你现在能说了吧。”
　　女人点点头，很平静的抬起头看着苏明轩，道：“你的母亲是上任妖王。”
　　什么！？
　　刚开始就这么劲爆？苏明轩懵了，他想象过不下百种他母亲的职业，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女人似乎很满意他这幅模样，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叫古轩，父亲叫苏禅。原本你该是妖界的公子，但那一日，有一个狐狸妖趁你母亲生产虚弱，前来抢夺妖界圣物画笔。你母亲拼死守护，却仍是被那狐狸妖一剑刺死，画笔被你母亲放在了你的身上，从此那画笔不知去处。”
　　苏明轩听得聚精会神，他第一次听关于自己的身世，第一次接触到自己到底父母，他不敢打断女人，认真地听着，直到自己开始默默抽泣。
　　“你可知那狐狸妖是谁？”女人层层铺开。
　　苏明轩如实摇头，回道：“我不知道。”
　　女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胡。姬。”
　　“胡姬？”苏明轩万万没想到胡姬竟然就是让自己没了父母的罪魁祸首。
　　“而后，你父亲也身受重伤，胡姬却意外的没有前去追杀你和你父亲，只是在众人的推举下做了新任妖王。而你父亲将你托付给他师弟后也死去了。”
　　女人继续陈述，似乎她想把这个故事一字不落的说给苏明轩听，让苏明轩记住对胡姬的仇恨，为他的母亲报仇。
　　不知为何，苏明轩心中蓦然升起一团怒火，他忽然丧失了理智，脑海中只有为父母报仇这一个念头，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愤怒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太奇怪了，苏明轩看向女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红光，他皱起眉头。
　　女人继续引诱道：“杀了她？”
　　苏明轩点点头，仿佛被人控制着，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女人很满意，手中多了一件黑色斗篷，展开披到苏明轩身上，她笑着拍了拍苏明轩的肩膀，欣慰地说道：“跟我走吧。”
　　妖界阵营里毫无生机，所有的妖兵都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黑雾弥漫了青空。
　　苏明轩穿行在一个个妖兵之中，寻找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手中的匕首寒光闪动，胡姬正在一处精致的小屋里调息，红衣拂案，暗处有风隐隐吹动她的青丝。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头一偏闪，躲开了身后匕首的寒光。
　　“何人如此大胆！”胡姬站稳身形，朝着那个黑衣身影喝道。
　　黑衣人没有应答，提起匕首再次刺向胡姬，这一击却让胡姬有了兴趣。
　　她很轻松就躲开了攻击，黑衣人的斗篷盖住了他的脸，但胡姬很诧异，黑衣人分明就没有法力，为何还要前来送死，难道天界已经如此不耻，竟派一个凡人来刺杀她，这未免也太小看她胡姬了。
　　胡姬在黑衣人下一次进攻的瞬间化成了一缕红烟，黑衣人止住了攻击，警惕间，身后的剑已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
　　胡姬步步紧逼，剑已经划破了表皮，有点点血迹渗出。
　　即使是再这样的情况下，苏明轩心中仍有一股无名怒火，他知道自己应该为母亲报仇，但这怒火与恨不同，无端的在他心中烦躁。
　　他几乎要丧失理智了，无论心中怎么抚慰都无法平静下来。
　　匕首倏地向后刺去，胡姬大概是没想到此人竟会这么不要命，一时失了分寸，退后开来，就这么放开了黑衣人。
　　“滴答”，胡姬轻抚脸庞，有血在往下滴，鲜红的血与雪白的肌肤对比分明，她眼里的怒气也逐渐攀升。
　　“好。既然你想死，那我成全你。”
　　胡姬手中升起一团红焰，眉间的剑纹也显露出来，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有些煞风景，让人看来竟会觉得这只妖怪还蛮可爱的。
　　一眨眼的功夫，胡姬已经冲到了苏明轩的面前，红焰径直朝苏明轩砸去。
　　苏明轩下意识别开头闭上了眼睛，随后只听“唰”的一声，待苏明轩睁开眼时，他竟然毫发无伤，仅仅是焰火触碰过的地方，衣物灼烧成了灰烬。
　　胡姬有些许诧异，抬眼看去，黑衣人眉间亮起了一道符文，高深难解，竟是大妖才能施下的。
　　强大的冲击波冲开了斗篷上的蓬帽，苏明轩就这么与胡姬对上了视线，一时分不清谁眼中的恨意更多。
　　出人意料，胡姬收了手，她和苏明轩拉开距离，揉着手腕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而后轻声道：“苏明轩。”
　　苏明轩甚是意外，胡姬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难道他的名字整个妖界都知道吗？怎么遇见十个妖八个都知道他叫什么。
　　一声冷笑打破了僵局，胡姬不怀好意的笑着，道：“怎么，是九耀派你来的。”
　　“胡说八道，你杀了我娘，我还不能杀你吗？”
　　苏明轩怒目而视，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了出来。
　　闻言，胡姬的眼神变得暗淡，视线也下移开来，似乎她无力争辩这个事实。
　　“我杀你娘是个意外，我承认。你可以恨我，但我不会因此停手，绝对不会，我要撕开天界那群人虚伪的面纱，瞧清楚了，你们凡人信仰的神到底是什么肮脏模样。”
　　每一个字都吐露的清清楚楚，叫人能听出其中的恨意。
　　苏明轩不禁好奇，这样一个大妖曾经究竟被天界如何伤害过。
　　言罢，胡姬挥挥手，重新恢复了冷若冰霜的表情，道：“毕竟我有愧于你，所以我不杀你。你就先去妖界好好冷静冷静吧。”
　　苏明轩站立的地方忽然形成了一道圆圈，边缘散发着金光，没等苏明轩再说话，圆圈开始坍塌，苏明轩就这么跌入了圆圈里。
　　等再站稳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变幻成了一处牢房，阴暗的空间里，处处散发着难闻的腐烂味道，潮湿，阴冷。
　　这又是哪儿？苏明轩稳住心神，离开天界后，他重新恢复了理智，向周围看去。
　　狱窗散落下一点月光，照在干草上，周围安静的可怕。在月光找不到的角落，一团黑影动了动。
　　黑影转过来，竟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