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太一安有

37、37 记忆

　　“疼吗？”九耀真君轻声问道。
　　苏明轩没有回答，只是将头靠在九耀真君的胸膛上。
　　他记得这个怀抱，温暖放纵，似曾相识。
　　“你们两个腻歪够了吧。”女人不满意只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白兆熙也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站不稳又倒了下去。
　　“废物。”女人冷笑一声，紫光闪动，竟然已经移动到了九耀真君身后。
　　但九耀真君并不慌张，凭空消失在原地，不过轻烟聚拢，他就换了一个位置。
　　不愧是天尊，女人的攻击落空，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但可惜，女人冷笑一声，她请了最强帮手。
　　她佯装向前攻击，九耀真君果然起身迎击，但女人只是将长袍向前一甩而已，九耀真君躲闪不及，被盖住了脸。
　　眼前陷入黑暗，行动一时十分受阻，只能靠感觉。
　　女人借势再一次闪移到九耀真君身后，准备再来一次偷袭。
　　只是她失算了，对于这种手段九耀真君见的太多了。
　　他又是轻烟聚拢，换了个位置。
　　只是紫袍落身，苏明轩暗淡无光的眼中忽然唤起了一丝星辰。
　　像是把散落一地的珠子瞬间连起来，一道闪光划破了苏明轩封锁的记忆大门，那些淅淅沥沥的记忆喷涌而出。
　　关于紫衣的，关于少年的，关于前尘往事，从前的种种，像是转念想起，又像是有备而来。
　　王都，木鸨林，中淄沙境，古战场，诡谟江，妖京，鹤蕊山，还有那一道霹雳雷劫。
　　就好像过画面一样，无数的人妖仙一一在苏明轩眼前闪过，萝岚花的点点明光，靓影不消。
　　画面闪过的太快，苏明轩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皓齿明眸，喜怒嗔悲，形形色色的故事展开在脑海中，就像鹤蕊山的晚霞，诡谟江的乱影微波。
　　“真君大人……”苏明轩喃喃自语。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与往事，是近在眼前却不相识的故人。
　　那是紫衣翩翩，衣袂飞扬的春光……
　　那是属于他的沈玉含……怎么能忘记呢……
　　九耀真君没有注意到怀中人的反常，他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女人脱了紫袍，里面穿着西域的服饰，妖媚惊艳，这才是能与女人姝艳绝伦的容貌相配的服饰。
　　没了紫袍的负担，女人开始含含糊糊的念咒语，极近低语，恍恍惚惚。
　　本就昏暗的洞穴一时愈发黑暗，像是有黑色的烟雾弥漫在洞中，在人看不见的角落滋生污邪。
　　九耀真君甩开长袍，发现眼前的场景不太正常。
　　原本瘫倒在洞壁旁的白兆熙直直地站了起来，他眼神木纳的看着前方。一团黑雾悬浮在他的头顶上，不消不散，愈演愈烈。
　　洞中的黑雾聚集在一起，吸附着将白兆熙的灵魂抽取出来，灵魂的光照亮了一方洞壁，黑雾瞬间蜂拥而上，贪婪的蚕食着那个乳白色的光团。
　　白兆熙的眼角流下了几滴眼泪，眼泪决堤成灾，可表情依旧是木纳的看着前方，他能感受到自己灵魂深处的痛苦，只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吾将吾血献给吾王。”
　　女人咬破了拇指，顿时血流如注，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像是接触到高温的地面，霎时就蒸发在了空气中。
　　不祥的气息弥漫在洞穴中，邪恶在暗夜中疯狂滋生，黑雾妄图吞噬一切生灵，只予人以绝望和仇恨。
　　不过，九耀真君冷静的观察着当前的局势，这种腐烂的挫败感他太熟悉了，杀心魔时他就感受过了，他可以断定绝对是心魔在搞怪。
　　乳白色的灵魂很快便被蚕食的一干二净，黑雾顺势向白兆熙的身体进攻，黑雾渗进白兆熙的躯壳，一点一点的填满了他的肉身。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白兆熙恐怕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命丧于此。
　　所有的灵魂被抽食，便绝无再活着的可能。
　　黑雾开始从白兆熙的口中和耳中冒出，连他的瞳孔都变成了黑色，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嘻嘻嘻嘻！”
　　一声尖锐刺耳的笑回荡在洞穴中，像硌人的钉子，抓挠着心肺。
　　“我终于醒了。嘻嘻。”被心魔控制的白兆熙已经不成人样，完全成了心魔的替代品。
　　女人连忙向心魔跪下，合拢了双手，虔诚的举过头顶，道：“恭喜吾王重获新生。”
　　九耀真君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隐隐好笑，但他没有露出笑意，而是依然紧皱眉头。
　　心魔抬起手，轻轻的抚摸女人的头发，虽然看不出心魔此刻的表情，但可以明显感受到两人不寻常的关系。
　　女人将头低下，温顺的享受着心魔的爱抚。
　　“你是我忠实的仆人。”心魔轻声说道，那样子像极了一位慈父在奖赏最爱的儿女。
　　然而下一秒，心魔的手指陡然增长，指甲直直地插进了女人的天灵盖里，血顺着女人的头皮流下，渗入石头里，难以除去。
　　“那你就报效我吧！嘻嘻嘻嘻！”心魔的声音近乎癫狂，尖锐的笑声刺得苏明轩耳膜疼。
　　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丢了性命。
　　心魔极其满意的舔了舔嘴唇，血污弄脏了白兆熙原本素净的衣服。
　　“嘻嘻嘻。”心魔转头看向九耀真君，空洞的眼睛仿佛一口无底的欲望之洞，能吞噬掉所有的理智。
　　下一个，该九耀真君了。
　　心魔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洞穴中光线阴暗，什么都看不真切。在这样的情况下，心魔随时都可能从某一处黑暗里窜出来，给出对手致命一击。
　　一方黑影从石壁上掠过，九耀真君猛地转身向彼处，却还是晚了一步，心魔又隐退在了未知的角落里。
　　突然，又是一道黑影袭来，血色沾污的白衣飘然。九耀真君很轻松的就躲开了心魔的攻击。
　　时隔不远，又一道黑影猛地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只是虽然他速度极快，但却被白兆熙的□□束缚，露出了踪迹。
　　九耀真君怀中依然抱着苏明轩，但他并不慌张，只是闪过身子，心魔便暴露在他眼前。
　　心魔也不是吃素的，刚刚发现自己暴露了，他便又抽身而出，隐入了黑暗中。
　　“婆婆妈妈，到底打不打？”
　　九耀真君看着在暗中流窜的心魔，鄙夷的问道。
　　这是九耀真君的激将法，心魔总是出其不意的搞偷袭，总这么躲闪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清清白白的打上一架。
　　心魔毕竟是老不死的东西，自然听出来了九耀真君这话中的意思。
　　半天没有动静，洞中寂静的可怕，这种情况才最可怕，不知道心魔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给人致命一击。
　　九耀真君越发提高警惕，时时留意着周围，可既是是为了躲避心魔，他的怀抱却依然安稳。
　　苏明轩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在九耀真君的怀里，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伤害不了他。
　　荧石幽暗的光微微一晃，九耀真君察觉到了异常，他迅速转过身，可还是晚了一步，黑雾抓在他的肩上，留下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幸运的是伤口不是很深，只是浅浅划破了表皮，不算什么大伤，只是有魔气浸透，伤口愈合的速度会大大降低。
　　能让他九耀真君这种天尊都疲劳招架的，怕是的确实力非凡。
　　心魔一时得逞，微微有些得意，连隐蔽也不再小心，流动的速度更快了，往往是一袭白衣转瞬即逝。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白兆熙修为不高，肉身的使用是有期限的。随着心魔一次一次的躲避、攻击，白兆熙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的被损坏。
　　心魔得意忘形，竟然直接冲到了九耀真君身后，挑衅之意，由然可显。
　　九耀真君等到了机会，侧身一躲，剑意成形，直直向心魔砍去。一阵剑鸣响过，“白兆熙”的左肩膀被剑钉在了石壁上。
　　没有哀嚎声，甚至没有鲜血，顺着石壁流下的是成川的黑雾。
　　九耀真君那一剑就如同切碎了白兆熙仅剩的一点支撑，兆熙的□□开始承受不住心魔的魔气，他好像成了一团黑雾，浑身都往外散着黑雾。
　　黑雾尽散的地方肉色开始消退，待黑雾消散，原本的肌肤也像灰烬一样碎了一地，变成了一副承载魔气的躯壳。
　　心魔顿感不妙，一旦宿主灭亡，心魔也就不复存在了。
　　“该死的。”心魔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显然不满意当下的情况。
　　但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
　　九耀真君冷嘲三声，道：“连宿主都没找好还想与我对决，你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心魔只是潦潦看了眼九耀真君，现在他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情反驳九耀真君，只能怪白兆熙的身体太弱了，经不住他的魔气。
　　白兆熙的肌肤溃烂的越来越严重，不多时，身上已经没一块好皮肤了。
　　心魔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耗着等白兆熙躯体溃散，要么放弃白兆熙的身体另寻良体。
　　不过看来如今不选第二个是不行了，白兆熙的身体迟早都会溃散，还不如早一点脱身，防止魔气外泄。
　　“你等着吧。”黑气在一点一点的离开白兆熙的身体，“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那时候你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心魔的声音渐渐抽离出洞，变得虚无缥缈起来，直到他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洞口。
　　洞中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光亮，勉强映出洞内的景象。
　　随处散落的石块，匍匐倒地的尸体，幽幽昏暗的萤石，显得这里冷清诡异，没人能料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
　　九耀真君抱着苏明轩一步一步挪出了洞穴。
　　走到洁皎的月光下，九耀真君背着苏明轩，一步一步走的稳健。
　　九耀真君并不知道苏明轩已经恢复了记忆，他还在扮演苏明轩师父的角色，一路上对苏明轩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沈玉含。”
　　背上的人轻唤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九耀真君被这异样的称呼震住了脚步。心中隐隐有预感，却不敢确认。
　　像被清溪捶打的磐石，对欲来的山洪提心吊胆，但心中又无比渴望清溪成河，爱意成灾。
　　“你叫我什么？”九耀真君侧过脸，看着趴在他肩头的苏明轩。
　　“我说：沈，玉，含。”苏明轩一字一句的说道。
　　“怎么这样称呼师父呢？没大没小的。”
　　一直期盼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人的心里恐怕都是懵的吧。
　　苏明轩见他这个样子，就又想起了自己这些天叫九耀真君师父的委屈，气不打一处来，恨恨的说道：“你是我哪门子师父？嗯？九耀真君？”
　　血“轰”的冲上了九耀真君的脑门，他起初竟然愣了两秒，随后便反应过来了：苏明轩终于想起来了。
　　“你，你你想起来了？”九耀真君高兴的直结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明轩本来想吓吓九耀真君，一直板着脸，结果没想到九耀真君高兴成这样，怒气便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对！我想起来了，而且我还想起来你让我叫你师父。”
　　这话说的占理，九耀真君一时没接住，停顿了一会才慢吞吞的为自己辩解：“那不是因为情况有些紧急嘛，我原本打算今天告诉你真相的。”
　　苏明轩被眼前这个占人便宜还理直气壮的人逗笑了，他搂住九耀真君的脖子，贴在九耀真君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完了。”
　　这的确是从前那个苏明轩，分毫不差。
　　夏夜的清风微微吹过榆树，沙沙的声响如同恋人的低语，明月照亮回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