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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犬与旅者(三) 妖怪名叫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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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名叫绛童,是一个旅者。
他们一族自出生的使命就是不断北迁,最终抵达世界的极北之地,这也注定了他一生的颠沛流离。在过去的数百年间,绛童始终孤身一人,没有任何牵挂,直到他遇见了小白。
绛童第一次见到小白是在一场葬礼上。
年幼的孩子失去了母亲,绝望的丈夫失去了妻子,他们在葬礼上放声哭泣,难以自抑。当时还是幼犬的小白安静地趴在角落里,懵懂地审视着一切。
嚎啕的哭声充斥着整个灵堂,小白的眼中却只有悲伤的男主人和小主人。小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哭,只知道这两个脆弱的人类需要它的安慰。它缓缓起身走近他们,摇着尾巴,舔舐着他们的手背,温柔地安抚着他们。
它只想让他们开心。
然而它的愿望并没有实现,男主人怒不可遏地甩开了它。它嗷呜一声被掀翻在地,头撞到柱子,眼前一阵眩晕。
男主人气红了眼,嘴里吼着“狗德行”“狼心狗肺”“去死吧”,或者更多难听的话,但是小白听不懂,它浑身抽搐着,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时,男主人已经带着小主人离开了,却将它留在了灵堂。
永远地留在了灵堂。
绛童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小白被工作人员赶出了灵堂。小白没有走,它一天又一天地守在灵堂的附近,看着过往的车辆,似乎在它看来,男主人和小主人只是不小心忘记了它,他们还会回来接它。
后来为了活命,它开始翻垃圾桶寻找食物,被一对年轻的情侣发现。情侣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他们收留了小白。在那之后,小白在情侣的照顾下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然而毕业季来临,情侣因为对未来的计划产生分歧而分手,他们退掉了租住的房子,扔掉了所有承载着他们回忆的东西,包括小白,这个他们共同养大的毛孩子。
小白再次沦落街头。
绛童知道自己是个孤独的旅者,不应该插手太多的事。但是有一天,他还是弯下了腰,对小白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旅行吗?”
脏兮兮的肉垫搭上了绛童的掌心,从那刻起,小白将余生都交给了他。
在那之后,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度过了七年的时光。
妖怪的寿命很长,所以绛童对时间的感知一向迟钝,但自从与小白结伴旅行,他觉得,于他而言近乎停止的时间似乎再次流动起来。
小白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老,老到再也没办法利落地跳过溪水上的石头,再也没办法遇到危险时跟在他身边奔跑。
于是绛童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将衰老的小白留下。
他在森林里选好了一个位置,在入冬前为小白搭建了一个小屋。他还拜托了住在附近的妖怪,他离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小白。
但他没想到,小白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寻着他的气息来到了县立古内高中。绛童大概能猜到小白为什么会误以为他在这里,因为手持友人帐的夏目贵志就在这所高中,而他的名字就在友人帐中。
凭借铃铛上残留的气息,绛童感觉到了小白的位置,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所学校被一股极强的威压覆盖,以他的道行根本无法进入半步,所以他只能默默守在校外等待时机。
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让小白安度晚年,但此时再次见到小白,他那自以为坚定的决心瞬间溃不成军。
他忽然明白了,比死更可怕的是抛弃。
那是他们早就许下的约定,绝不背弃。
七年的时间很短暂,也很漫长。他们还可以用余生相携相持,直到一方走到生命的尽头。
故事讲完,夏目以送绛童和小白离开的名义离开了斋川宅,悄悄将绛童的名字还给了他。返回斋川宅的客房后,夏目躺在陌生的房间望着天花板,身旁是熟睡的猫咪老师,他却久久不能入睡。
“老师,我去世了之后,你又会去哪里呢。”夏目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耳畔只传来猫咪老师有节奏的酣睡声。
八原,森林。
夏目和猫咪老师离开后,绛童抱着小白走进森林深处。在绛童为小白搭建的小屋旁,他看到了已经等待他们许久的斋川。
小白不是妖怪,仍然需要充足的睡眠,所以他们只能回到这里,第二天再启程。斋川必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才会早早等在这里。
但她为什么不和夏目大人一起出门,是因为夏目大人不想让她知道友人帐的事情吗?
可是她刻意避开夏目大人,这不是明摆着她已经知道了友人帐的存在而故意迁就夏目大人吗?
还是她也有不想让夏目大人知道的事情?
明明只要好好沟通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人类可真是奇怪。
绛童疑惑地顿住脚步,“恩人,还有什么事吗?”
“想请你帮个忙。”斋川开门见山,“你旅行这么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女妖怪,她自称雪姬,当然这未必是她的真名。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很漂亮,眼睛是微蓝色的,皮肤雪白,做事还很浮夸,看起来像女鬼一样。”
绛童:……
这前面听起来挺正常的,后面的描述怕不是融合了斋川自己的主观评价。
绛童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过那个叫雪姬的女人,一定是恩人很重要的人吧。”
“嗯,很重要。”
绛童笑了笑。从斋川宅有着与县立古内高中相似的压迫感这一点来看,斋川的身份必然不简单,大概有很多事都不是他这个小妖怪应该知道的。
他不再追问,向斋川许下了承诺,“之后我会帮恩人留意的。”
*
“诶?小狗已经回家了啊。”
小狗终于和主人回家了,笹田由衷为小狗感到开心,但一想到自己特意带了狗粮打算放学后去斋川家,却得知再也见不到小狗了,心里难免还是空落落的。
“是啊。”夏目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说。
“夏目,你和斋川今天的精神状态都很差啊。”西村指了指斜前方,斋川正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斋川整个早自习都在睡觉。”
笹田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这还用说,介子肯定又熬夜复习考试了吧,这样下去可不行。”
“考试?什么考试?”在睡梦中捕捉到敏感词的斋川蹭地抬起了头,半梦半醒之间抓住笹田的手,悲怆地嘶吼,“考试终于要对我下手了么!”
“介子你冷静……”
笹田按住斋川作乱的双手,西村急忙解释今天真的没有考试,北本接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斋川,四人打闹起来乱作一团。而喧闹之外,夏目默默凝视着黑发女孩乱糟糟的头发和乌青的眼底,神情罕见地变得凝重。
昨天夜里,他因为绛童的故事睡不着,索性起身打开了窗。而就在他坐在窗边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比他更晚回来的斋川。
斋川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木门,随即锐利的目光直射客房的方向。夏目立即蹲下身躲避斋川的视线,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黑暗中。过了许久,他再次直起身,斋川已经离开了庭院。
接下来,一夜无眠。
夏目想,他和斋川各自都有不得不守护的秘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