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水清无色

2、第 2 章 乱飞同曳火

　　清晨。

　　天边还是微微亮。

　　当稀薄的云烟还没有染上那太阳的晨光，农舍里的鸡还在熟睡时，白落落便从稻草堆上早早地爬了起来，开始了她一天的家务。

　　白落落蹑手蹑脚地经过爹娘门前的时候，偷偷通过那木门的缝隙朝里望了一眼，两个人都还在呼呼大睡。

　　她悄无声息地背着一个用稻草编制而成的草筐子，就这么出门了。

　　白落落背着草筐子来到后山。

　　当她拖着这瘦小的身子吃力地爬上后山的时候，早已是累的直喘气，但水灵灵的眼珠子还是不停地打量着周围。

　　早起来后山，除了想找一些野果子野蘑菇什么的，白落落还想找一些药草什么的熬成汤给对门的李奶奶送去。

　　住在白落落家对门的李奶奶，儿子儿媳都进城去了，老头子又走得早，只剩下她老人家一人生活，平时都是靠着村里的救济勉强过着日子。

　　而且平日里李奶奶对这住在对门的白落落也是较为疼爱，总是会让瘦弱的白落落去她家里吃点什么。

　　现如今李奶奶年龄越来越大，身子骨也是越来越弱，动不动便是卧病在床了，于是白落落便想着给她老人家找点药材什么的补补身子。

　　“唔......话说药草应该长什么样子呀......”

　　白落落在这后山的草丛里走来走去，小半天过去了，野果子和野蘑菇倒是采了不少了，只是这药材什么的，她白落落活了六年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这药材她又怎么会识得。

　　“靠直觉吧！”

　　白落落暗自点点头，继续在这后山里熟练地翻来翻去。

　　直到日上三竿，白落落才终于靠着一棵大树停歇了下来，小手拍了拍细细的发丝上挂着的树叶片，不由得喘了口气。

　　翻找了半天，终究是两手空空。

　　“哎......”

　　白落落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已经高高挂在了自己头顶的那一轮太阳，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哎呀，昨天洗的衣服还没晾！”

　　白落落看着头顶这一轮耀眼的太阳，这才忽然想起自己昨天那一盆的衣物还没有晾起来呢，大腿一拍连忙背起装了一箩筐野果子和野蘑菇的草筐子下了山，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匆匆忙忙回到家，一推门，却是和迎面走出来的一个中年男子撞上了。

　　“哎呀！”

　　白落落这小小的身子不禁朝后一摔，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而草筐子里采的东西也是骨碌碌的撒了一地。

　　但白落落却是顾不得这些，她看都没看自己撞到了谁，就连忙翻了个身跪倒在冰冷的地上连声说道。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收拾。”

　　“......”

　　那被撞上的人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白落落悄悄地抬起眼，接着，却是愣住了。

　　她以为她撞上的是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结果这抬眼一看，却是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子，年纪跟她父亲差不多大，但是对方那一身华贵的服饰明摆着不是村子里的人。

　　这谁？

　　怎么会在她家里？

　　白落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哎呀这、这真是不好意思啊......”

　　从房里走出来的白落落的爹娘，看到眼前这一幕便是立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连忙两个人对着那男人陪笑。

　　“我家这孩子从小没怎么管教，您别在意、别在意......”

　　“哼。”

　　那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转身便拂袖离开了这与他格格不入的破落房子。

　　“你怎么搞的？还不快都捡起来！”

　　白落落的母亲见那人一走，便眉毛一竖指着还愣在地上的白落落厉声责骂。

　　“啊？哦！”

　　白落落立马回过神来，将滚落了一地的野果子给重新捡回了草筐子里。

　　白落落的母亲便不再看她，白了一眼后就跟白落落的父亲两个人一起回了屋子里。

　　白落落连忙收拾好了这一地的野果子，放回了拆房之后，开始晾晒她洗好的衣物。

　　匆匆忙忙的一天便又这么过去了，白落落拖着她疲惫的身子回到小柴房的草堆上，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今晚的晚饭，她的爹娘居然会直接杀了一只鸡，笑呵呵地端了一碗鸡汤给她喝。

　　这让白落落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也没有多想，或许，只是今天他们心情格外的好吧......

　　想到这里，白落落不禁又想到了白天那个和她相撞的中年男子。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偏僻的乡下呢？

　　白落落躺在这稻草堆上，看着窗外那皎洁的月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只感觉今晚的月亮格外的洁白。

　　习惯性摸着自己的肚子，小手几乎还能感受到肚子里流淌着的那一碗鸡汤，和爹娘难得对自己露出的笑脸，心想这该不会是意味着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到来了吧。

　　吱——

　　也就在白落落美美地幻想着自己今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时候，小柴房的破木门忽然就被人猛地给推开了。

　　“谁？！”

　　白落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了一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站起来一看，才发现原来又是墨尘吟跑到她这里来了。

　　“你怎么又偷偷跑来啦？”

　　“快跟我走！”

　　墨尘吟却是一反常态的完全没有顾及白落落的疑惑和惊讶，直接冲到了白落落的身边，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屋外跑去。

　　“哎？怎、怎么了？”

　　白落落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墨尘吟，被墨尘吟这一拽，她也只能跟着往外跌跌撞撞地跑去。

　　这时候，白落落也才察觉到了墨尘吟的不同以往，今晚的墨尘吟背上还背着一个紫色的布包，这只有在远行的时候才会看到村子里的大人们会用来装些干粮或者换替衣物什么的。

　　而且，刚才在屋子里光线太暗没有看清，来到屋外才发现月光下，墨尘吟的脸色格外的惨白。

　　“发生什么了？”

　　白落落原本稍稍有点幸福的心情立马就变得忧心忡忡了起来，从来没有见过墨尘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今天是不是有个穿得很好的男的来过你们家里了？”

　　墨尘吟没有直接回答白落落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嗯？”

　　白落落听到墨尘吟这么一说，立马就想到了白天被她撞上了的那个衣着考究的男子，便点点头。

　　“是啊，他怎么了？难道你认识？”

　　“今天那男人来过我们家之后，我妹妹就不见了。”

　　墨尘吟说到“妹妹”这两个字的时候，音咬得特别重。

　　“一定是被我爹娘给卖了！”

　　“啊？”

　　白落落闻言立马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墨尘吟口里的妹妹她自然是认识的。

　　“可、可是墨音她才三岁哎？怎么会呢......你是不是搞错啦？”

　　“不会错的。”

　　墨尘吟闭上眼摇摇头，睁开眼时，眼神里已经满是绝望。

　　“落落，你一定也会被你爹娘给卖去那种地方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不、不，你骗人，我爹娘才不会卖我呢！”

　　白落落连连摇头，泪水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儿。

　　“他们对我那么好，今、今天晚上他们还为了我杀了一只鸡给我吃......”

　　白落落说到这里，声音却是渐渐地轻了下去。

　　是啊，偏偏是今晚，以往都不曾有过的，偏偏是那个陌生男人来过之后的今晚......

　　为什么？

　　答案却是渐渐在白落落心中浮现。

　　“白落落！”

　　也就在这时候，白落落的爹娘忽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瞪着眼睛手指指着白落落和墨尘吟。

　　“又是你个墨家的臭小子，要把我家闺女拐到哪里去？！”

　　说着，两个人就提着衣服追了过来。

　　“不好！”

　　墨尘吟见白落落的爹娘冲了过来，连忙抓起白落落又是一阵飞奔，直接朝着村子的后山方向逃去。

　　墨尘吟和白落落两个人虽然年纪小、个子小，但白落落的爹娘一直以来都是把家里的家务活全部都扔给了白落落去做，自己都是乐享其成，这下连两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都追不上了。

　　白落落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一路边跑变大喘气着，她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爹娘，心里还是有一丝犹豫。

　　“墨、墨尘吟，我还是觉得我爹娘不...不会那样对我的......”

　　“白落落！”

　　墨尘吟转过头，双眼直视着白落落那双天真单纯的双眼，用他从未用过的语气对着白落落撕心裂肺地低声喊道。

　　“我不能连你也失去......”

　　“......”

　　白落落看着月光下的墨尘吟，第一次觉得，一直以来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比自己做的好，仿佛是自己大哥一般存在的墨尘吟，如今却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无助。

　　这一次，白落落没有说话，而是任由墨尘吟带着自己快速朝着后山跑去。

　　翻过村落的后山，另一头通往的方向，便是这燕王朝的王都，燕城。

　　对于白落落来说，那是一个未知的、无法想象的世界。

　　十月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看着墨尘吟拉着自己的背影，身后爹娘的声音已经是越来越远，穿梭在后山的树丛间。

　　这个地方白落落总是会来，称得上是熟悉，不同的季节里哪个角落开的哪一朵小野花，哪片树丛下长着哪一种蘑菇，她心里都是一清二楚的。

　　但在月上梢头的时候来这片后山，却还是第一次。

　　而这一切，都变得那样的陌生。

　　一片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走路全凭感觉跟在墨尘吟身后，唯一有亮光的地方，便是头顶那一轮残月，隐隐约约的月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零零碎碎地落在白落落的视野里。

　　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有多远。

　　偶尔停下了歇口气之后，墨尘吟便拉起白落落又是一阵小跑，生怕被村里的人给追上。

　　白落落一边被墨尘吟拉着小跑，一边抬头看着头顶的残月，月虽是只有一个弯儿大，在这乡下的夜晚却也是足够明亮了。

　　而也就是这时，一个小小的绿色光芒缓缓飞入了白落落的视线里。

　　“嗯？”

　　白落落看着那一点小小的绿光，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顿时放光了起来，空闲着的左手尝试着去抓那一点小小的绿色光芒，嘴里一边喊着。

　　“是萤火虫哎！这个天居然还有萤火虫！”

　　白落落一边喊着一边拉了拉墨尘吟的衣袖，想要让他一起看。

　　墨尘吟一边嘟囔着“这么冷的天哪来的萤火虫”一边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抬头向着白落落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啊。”

　　那一点小小的绿光，慢悠悠地晃过白落落和墨尘吟两人上空，朝着远处晃悠而去。

　　白落落和墨尘吟顺着它晃悠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远处的一处平原之上，似乎隐隐约约聚集了一大片的萤火虫，不注意看还不觉得，这一看，才发现在这静谧的夜晚之下，竟然会有那样多的绿光在半空中飞舞。

　　“好多萤火虫啊！”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好奇心胜过一切。

　　白落落一见远处那地方有那么多的萤火虫飞舞，立马就松开了墨尘吟的手，朝着那一片地方跑去。

　　“哎，你等等。”

　　墨尘吟无奈，只能跟了上去。

　　那一大片的萤火，虽然看着近，但两人还是跑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才终于渐渐靠近了那一大片飞舞于夜空的绿色光芒。

　　点点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围绕在两人周围，白落落都不禁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它们。

　　“哎，真漂亮。”
　　白落落一下子就觉得扑腾累了，不禁直接仰天倒在了这地上，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脚下，是一片花海。

　　满满的不知名的红色花朵，从这一片萤火飞舞的下方，随着夜风微微摇晃着，一直延伸到了山的那一头，似是染遍了这整一片的山丘。

　　如果是在白天看，那一定会觉得仿佛就是这整个世界都换了颜色。

　　墨尘吟看着扑腾累了直接躺倒在这一片花海中的白落落很是无奈，他低着头看着一脸微笑着的白落落，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休息好了的话，我们差不多要继续赶路了啦，总不能在这里过夜吧......”

　　“嗯......可...我...好困哦......墨...尘吟......”

　　结果白落落却是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

　　“哎......”

　　墨尘吟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在这里睡啊落落，快起来。”

　　说着，便伸出手想把躺在地上的白落落给拉起来，结果，就当墨尘吟俯下身去打算拉起白落落的时候，却是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花......好像哪里见过？

　　墨尘吟借着月光和这漫天的萤火，看着这脚下的花朵，鲜红鲜红的花朵，即便是在这黑夜，也觉得它格外的艳丽。

　　墨尘吟忽然想起来，村里面稍微有点文化的老先生曾经给他看过一本书，那书上记载着许多花花草草的知识，虽然对于墨尘吟来说没什么意思，但终究拗不过老先生的坚持，还是跟着看了一遍。

　　一个不好的预感立马跳到了墨尘吟的心头，墨尘吟只觉得自己的心莫名的一紧，他立马一把就将躺在地上的白落落给拉了起来，一边失声大喊。

　　“落落不要太靠近这花！花香有毒！”

　　可是，好不容易拉起来的白落落的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

　　“落落！落落！”

　　墨尘吟努力将白落落那瘦小的身体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不再让她倒在这一片充满了毒气的花海之中。

　　怪不得，这一群萤火虫在这里，飞得那么高......

　　墨尘吟咬咬牙，双手不禁更加用力抓住白落落的双肩，使劲摇晃着。

　　“落落！落落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落落！落落…我求求你，快睁开眼睛啊落落......不要睡了......”

　　话音未落，墨尘吟便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声音在渐渐变哑。

　　“落落...落落...我不能连你也失去啊......”

　　从小，墨尘吟就会被教导，男子有泪不轻弹，可现如今，他却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可无论墨尘吟如何哀求、如何祈祷，白落落的双眼，却是再也没能睁开望他一眼。

　　泪水迷糊了墨尘吟的双眼，朦朦胧胧之中，只觉得双手渐渐变轻，墨尘吟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落落那瘦小的身体愈来愈轻薄、愈来愈轻薄。

　　最后，竟然化为了那点点萤火，化为了这漫天萤火的一部分，渐渐消散在这一片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