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水清无色

13、第 13 章 梦魂归心处

　　望月楼的一处阁楼内，从外表上看上去，与平日里相比并无异常，但此时屋内，却是一片狼藉。

　　门外，颜无言扶着有气无力的李遇，看着李遇嘴角流淌着的一丝红血，心里不禁一阵担忧。

　　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刚才门突然从里打开的时候，虽然白梅的动作很快，但颜无言还是瞄到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那一刻，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

　　“无月，你先带李遇兄去隔壁的房间休息，我继续守在这里。”

　　颜无言压低了声音对一旁一同扶着李遇的无月说道。

　　“是，我去去就回。”

　　无月严肃地点了点头，背起奄奄一息的李遇便往转角的另一间空房跑去。

　　颜无言看向无月匆匆消失的背影，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这一扇紧紧闭着的木门。

　　李遇兄，你究竟是被卷入了怎样的事情中去啊......

　　屋内，三人之间的硝烟味依旧没有散去，但动静却是渐渐变小。

　　彼岸只觉得双眼一恍惚，自己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朦胧了起来，眼前就像是被披上了一层纱雾一般，扑朔迷离。

　　而在这一片雾茫茫之中，彼岸却是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居然从原本一袭黑衣的罂粟，化作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个子几乎只到自己的腰间，一张白皙的脸蛋嫩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但他一双清澈的眸中，却是透着一层浓浓的哀伤。

　　“你......”

　　彼岸看向眼前这小男孩，不禁眯了眯眼。

　　你是谁......

　　但小男孩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彼岸。

　　“你是......”

　　彼岸心里不禁疑惑。

　　难道这小男孩是刚才那罂粟变的？

　　没道理啊，为什么她忽然要变成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小男孩呢？

　　正当彼岸心生疑惑的时候，却是听到一旁传来白梅似是在喃喃自语的声音。

　　“辰文哥哥...真的是你么？辰文哥哥......”

　　“二姐？”

　　彼岸不由得疑惑转头看向白梅，却是看到白梅像是中了魔怔一般，一双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直直看向前方。

　　彼岸于是便顺着白梅的视线看去，但她所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小男孩。

　　难道这个小男孩是二姐口中的哥哥？

　　就当彼岸刚刚回过头的时候，她身旁站着的白梅却是迈出了她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二姐？！”

　　彼岸心下一惊，因为白梅这向前一走，便正好走出了彼岸所展开的白色法阵的防御范围，周围的黑色颗粒立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朝着白梅攻击而去。

　　“二姐！快回来！”

　　彼岸难得拔高声音喊道。

　　但白梅却像是丝毫听不见彼岸的声音一般，就连那些黑色颗粒打在她的身上对她造成的伤害，都不痛不痒似的，白梅就这么头都不回，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彼岸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眼下，自己还无法在展开法阵的状态下移动，只能先暂时收起法阵，走到白梅身边再展开了。

　　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彼岸说收就收，淡红色法阵瞬间化作一片雾气散去的同时，彼岸一个箭步便上前拉住了白梅的身体，被彼岸这么用力一拉，白梅竟然就这么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不过，这也正好。

　　彼岸看到白梅愣愣地坐在地上的样子，抬眸右手扬起一挥，灰色长袖顺势弹开了一片黑色颗粒的攻击之后，一个淡红色的法阵便又一次在她面前展开，保护彼岸和白梅两人不被这些个不明物体所伤。

　　此时，彼岸再一次抬眸，却是看到对面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那里，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一身黑裙的罂粟。

　　但现在彼岸却是看到，罂粟的表情有那么一点点的狰狞，不复开始的游刃有余。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

　　罂粟几乎是咬着牙对着彼岸说出这话的。

　　彼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没有反应？

　　难道她的意思是，白梅的样子才是应该有的反应？

　　彼岸看了一眼依旧呆呆坐在地上的白梅，却是稍稍有些惊讶地发现，白梅的一双眼睛，竟然渐渐变红。

　　哭了？

　　一向要强的二姐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的哭了？

　　彼岸不由皱眉看向面前的罂粟，没有了二姐的攻击，自己就彻底沦为了被动的状态，眼下还想要打败对方，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

　　看到彼岸没有吭声，罂粟又一次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的催眠从来没有失败过！”

　　催眠？

　　彼岸听到罂粟这话，这才稍稍有些反应了过来，恐怕，刚才自己闻到的这个香气，就是源头。

　　既然如此的话......

　　彼岸用脚一踩自己脚边不知是从哪个家具上散落的一块小木头，整个小木头便直接凌空飞起，再被彼岸用脚旋转一圈一踢，小木块便笔直地快速飞了出去。

　　“哼，雕虫小技。”

　　罂粟的头稍稍一侧，变躲过了飞来的小木块，同时看向彼岸冷笑了一声。

　　“谁说我打的是你。”彼岸冷声说道。

　　“嗯？”

　　罂粟微微一愣，突然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风起，这才意识到彼岸瞄准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掩闭着的窗户。

　　“惨了！”

　　外头的夜风猛地一吹进来，罂粟身周的黑色颗粒瞬间就变得有些乱了方寸，攻击也没有了刚才那一番的有秩序。

　　更重要的是，屋子里弥漫着的怪异香气，也伴随着窗户的打开而渐渐流逝。

　　“我......”

　　白梅扶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艰难地站了起来。

　　“哼，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看到自己的弱点被对方看穿，罂粟双眼一瞪，再这么纠缠下去，她今晚的目的只会被这两个小丫头耽误了。

　　已经没时间了，不能再和她们耗下去了......

　　于是，不再多做停留，罂粟的身子利落地往身后的窗外一跃，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窗外的那一片夜幕之中。

　　“二姐。”

　　看到罂粟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彼岸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白色法阵，连忙扶起自己身旁的白梅。

　　“二姐，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

　　白梅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却依旧透着一股浓浓的哀伤与阴霾。

　　彼岸于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白梅坐到了一旁的床沿上，脑海里却是浮现出了刚才所看到的那个小男孩的身影。

　　虽然已经明白那应该就是罂粟的催眠所造成的幻觉，但彼岸心里依旧有些在意。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白梅所看到的，应该就是她口中的“辰文哥哥”了。

　　那么自己所看到的，又究竟是谁呢......

　　彼岸轻轻地打开了屋子的窗，呼吸了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

　　毕竟已是深更半夜，即便是在这繁华的望月楼中，望出去的景色也已经几乎全被夜幕所笼罩，只剩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半空中。

　　此时此刻，彼岸和白梅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而方才混战过的房间已经被颜无言给派人封了起来。

　　原本彼岸还以为这望月楼的主人说不定还要找她们要赔偿损失呢，结果颜无言却是摆摆手笑着说他会解决的。

　　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眼下，最让彼岸忧心的，还是躺在了榻上的白梅。

　　白梅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多少皮外伤，但是白梅的脸色却是异常的惨白，而且方才当彼岸扶白梅回房休息的路上，不管彼岸和颜无言他们说什么，白梅似乎都没有听见似的，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般。

　　更糟糕的是，白梅体内的魂魄似乎十分的不稳定，就连彼岸想要探查白梅体内的聚魂石的状态都做不到。

　　“二姐......”

　　彼岸坐在床沿边，看着睁开的双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光彩的白梅，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了。

　　白梅就这么睁着自己的双眼，平躺在屋内的床上，从彼岸将她扶下开始，就没有再动弹过。

　　在旁人看来，白梅就像是以睁着眼的状态睡着了。

　　“二姐，醒醒啊......”

　　彼岸终究是敌不过自己的困意，没有多久便伏在了白梅的身旁，进入了梦乡。

　　而此时的白梅，却是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走不出去。

　　“咳、咳咳......”

　　白梅不停地咳嗽着，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一片火海中徘徊了多久了。

　　周围到处都是燃烧着的残垣断壁，点点火星肆意飞舞在白梅的身周，冲天的火光几乎要将这夜幕划破，但这周围，却又是异常的安静，除了房屋家具燃烧着的碎裂声音之外，白梅听不见其余的任何声响。

　　“爹...娘...辰文哥哥......”

　　白梅一边咳嗽着，双脚一边不由自主地往着自己曾经极为熟悉的地方走去。

　　周围的一切都在因这剧烈的燃烧而不断地被摧毁着，但只有白梅走向的那个地方的房屋，依旧顽强的耸立在这一片火海之中，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白梅走到这间屋子前，却是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即便自己的视线都快被这强烈的热浪给掀得看不清前方，但白梅还是强迫自己睁大了眼睛，去看清楚现在自己眼前的这幢屋子的外表是什么。

　　没有错，即便当时自己还小，但也绝不会记错......

　　当年，爹、娘、辰文哥哥和自己就是在这里......

　　“爹...娘...辰文哥哥...等我..我这就来救你们.......”

　　白梅一步步走上台阶，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全力，才终于推开了眼前这扇已经被这熊熊大火给波及了的厚重木门。

　　木门并没有往里开，而是直接在“轰”的一声巨响后倾倒。

　　白梅连忙后退了一步，这才没让这突然倒塌的木门的碎块砸到自己的身上。

　　“咳咳......”

　　白梅挥了挥自己的右手，想要挥去遮挡在自己眼前的灰烬，半眯着眼睛跨进了这屋子之中。

　　然而就在白梅跨进屋子之后，整个人的身体却是就这么僵住了。

　　在看到里面的这幅惨景的一瞬间，白梅感觉自己的双脚就仿佛是变成了千斤巨石一般，竟然一步都走不动了。

　　这间屋子，原本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茶室。

　　可却在那一晚，变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双脚虽然僵住了，但白梅的一双眼睛，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屋子里的座椅上，是惨遭歹人割喉了的自己的娘亲。

　　正中央的地上，仰天躺着的是想要持剑反抗却被人连捅数刀的自己的爹爹。

　　而就在这屋子的左边角落里，坐着的是浑身是血依墙倒下的，自己最亲的哥哥，柳辰文。

　　在看到柳辰文的一瞬间，白梅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忽然“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而自己的双脚，就这么不由自主地往着柳辰文的方向走去。

　　不...不要...住手......

　　这一刻，白梅忽然想要逃走，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走上前的身体。

　　即便是在走过自己的娘亲、走过自己的爹爹的尸体身边的时候，她都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为他们合上至今他们都未能合上的双目。

　　不要...我不想过去......

　　和柳辰文走得越近，白梅的内心却是愈发的恐慌。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害怕。

　　不要...求你了...我不想过去......

　　白梅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双唇都在颤抖，脸颊上，一片冰凉，视线，已经不知道是被什么而模糊了。

　　但，自己终究是站在了柳辰文的面前。

　　“辰文哥哥......”

　　白梅看向脑袋低垂着的柳辰文，曾经被她雪藏了的回忆不可救药地一幕幕重新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烟婷...烟婷...快跑......

　　白梅清楚地记得，这是生前自己哥哥对年幼的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但那个时候的自己，却只是哭着、喊着、拽着哥哥的衣袖不肯松手。

　　白梅缓缓抬起自己的头，转过头，看向左手边，这间屋子的最角落里，终究还是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没有了任何光芒的大眼睛里，只是单纯地倒映着这满屋子的火光，和哥哥的侧影。

　　白梅转过身，拖着她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迈向那个倒在了血泊中的小女孩，结果却是发现小女孩竟然还有一丝气息。

　　但白梅却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跟前，然后静静蹲下，颤抖着伸出的左手，最终还是没能抚上她年幼的脸颊，还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

　　白梅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对着她说出这句话，而直到现在，她也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也就在白梅哽咽着说完这句话之后，地上的小女孩，渐渐没有了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

　　支撑在地上的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而紧接着，这小女孩的身体却是忽然渐渐化作点点星火，先是双手，再是双脚，最后则是全身，点点火星飘起，最终与这一片火海融为了一体。

　　就在小女孩的身体完全消失了之后，这间屋子终究是撑不过这片火势的凶猛，瞬间轰然倒塌。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再看到这一幕......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