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水清无色

11、第 11 章 月上柳梢头

　　在所有人的煎熬等待下，终于，银白的残月渐渐浮现在了夜幕的天边。

　　并不清楚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许更久。

　　彼岸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完全漆黑的木盒子里，不能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要压到最低，幸好，自己没有心跳。

　　渐渐地、渐渐地，彼岸的思绪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之中，彼岸感觉自己也曾被关在过一个类似的地方里，只是比现在这躲藏着的衣柜稍稍大一些，但却要冷许多，陪伴自己的永远只有一堆枯黄的干草垛，和那冰冷的墙壁。

　　但是，似乎却还有那么一个年幼的温暖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自己似的。

　　“落落...”

　　“落落......”

　　“落落！”

　　“！”

　　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彼岸猛地睁开眼睛，刹那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周围的一切也都还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己竟然出神了......

　　彼岸闭上双眼，缓缓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边回忆着，刚才，似乎有什么从自己的脑海中闪过似的。

　　是什么呢......

　　但不管彼岸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一阵窗户“吱嘎”一下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柜子外便响起了李遇的说话声。

　　“你来了。”

　　李遇的声音并不响，但却比往常压低了许多。

　　“今夜是你我约定好的日子。”

　　一个清冷的女声幽幽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彼岸不由得眯了眯眼，长长的睫毛在这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从这个声音里，彼岸感觉自己听不出一丝生气，就仿佛是一个死人在开口说话一般，即便隔着这厚重的衣柜门，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看来，十有八九，是这边的人。

　　这是彼岸的第一反应。

　　彼岸轻轻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再一睁眼，却是微微一愣。

　　因为此时她的眼里所见，除了把守门外的颜无言、无月，以及李遇的魂魄之外，还有那么一团魂魄就飘浮在李遇的魂魄的面前，两者相隔不过一臂的距离。

　　但那一团魂魄......

　　说是一团或许有些不恰当，因为它就像是将无数人的魂魄强行融合在了一起再塞到了一具身体里一般，里面有的清澈无比，有的浑浊不堪，有的还算完整，也有的残缺不全。

　　唯一相同的一点，那就是仿佛它们都在挣扎着想要逃离出那具身体一般，但它们的周围却都被一丝丝诡异的黑色烟雾给困住了，让它们只能被迫关在那具身体之中，苟延残喘。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魂魄形态。

　　即便是身为引路人的彼岸她们，体内也只会有一颗聚魂石，而绝不会有两颗，更别提一堆了。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眼里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彼岸静静地待在这柜子里，没有动弹，按照事先的约定，没有白梅的信号，自己就不可以轻举妄动。

　　而眼下，对面躲藏着的白梅并没有给出所谓的信号。

　　也不知道，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魂魄，二姐有没有见过呢......

　　想到这里，彼岸的心陡然一沉，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忽然会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看来今夜，注定会是个多事之夜了。

　　“嗯。”

　　李遇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在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才继续说道。

　　“按照约定，我将我的性命交给你，作为交换，你保证我妹妹半世的健康......只是，如果今夜我死了，那我又该如何知晓，婉儿今后会一直好好地活着呢？”

　　“呵。”

　　只听见那女子发出一声清冷笑声。

　　“你放心吧，李公子，我罂粟说出口的话，决不食言。你就乖乖的不要反抗，交出你的魂魄来吧。”

　　“休想！”

　　只听见一阵“砰”的木门被撞开的声夹杂着白梅的凌厉声音突然隔着木门在耳畔响起。

　　“你？！”

　　那女子的声音听在彼岸耳里，却是第一次听出了对方的一丝感情。

　　是愤怒。

　　“白梅姑娘！”

　　李遇的声音在这一刹那似乎有些惊慌，但还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

　　二姐，为什么没有喊自己的名字？

　　彼岸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没有听见白梅喊自己名字的话，自己就绝不可以出这个柜子。

　　这也是白梅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

　　只听见外面“铿铿锵锵”一阵又一阵剑与刀互相对峙的声音，其中还夹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桌椅倾倒的声音。

　　即便只听声音，都可以知道外头此时正发生着激烈的交战。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彼岸却是还没有等到白梅所谓的信号。

　　为什么还不喊？！

　　此时此刻，即便是彼岸都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一丝焦灼，以及自己想要推开这门冲出去的冲动。

　　但彼岸还是选择了等待。

　　如果这时候自己冲了出去，反而破坏了白梅设想好的计划的话，就弄巧成拙了。

　　等，只能继续等。

　　彼岸深深呼吸了一下，一闭眼，再一阵眼，眼前所见，又多了一个粉色的魂魄，魂魄异常的美丽，最中央还有一颗粉色梅花状一般的小水晶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这便是白梅的聚魂石。

　　彼岸的眼眸不由得一暗，因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白梅的聚魂石的最上端，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缺口虽极小，但它之下所隐藏的裂缝，却是令人想想就觉得可怖。

　　二姐......

　　彼岸不由得微微皱了皱自己的眉头，一双冷目不经意间便蒙上了一丝阴影。

　　又是一阵木桌子被人踢开一般的巨响，就在彼岸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的时候，终于，柜子之外响起了彼岸等候多时的声音。

　　“彼岸！”

　　白梅的声音骤然响起，却是带着一丝仿佛身处绝望的人才会发出的呐喊。

　　没有任何犹豫，彼岸瞬间破门而出，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一双冰冷的瞳孔却是在这一瞬间，放大。

　　凌乱又损伤严重的屋子里，李遇右手持着他的扇子，左手扶着墙依靠在一边，嘴角还带着一丝血丝，脸色异常的苍白。而屋子的正中央此时互相对峙着的，正是白梅和那名自称“罂粟”的女子。

　　白梅手紧紧地持着她的那柄匕首，一层又一层肉眼即可见的寒气围绕在她的身周，白梅一身的凛冽之气，就连她脚下的木板甚至都开始结霜。

　　而站在白梅眼前的，便是那名自称罂粟的女子。

　　罂粟一袭黑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起，一双黑瞳仿佛深渊一般注视着站在她面前的白梅，露出的脸蛋与手却是异常的白皙，一张毫无生机的脸上，嘴唇却是被抹得极为殷红，如血般娇艳欲滴。

　　和白梅不同，罂粟手中并没有握着什么武器。

　　但是，她的手边，似乎飘浮着什么黑色的颗粒，颗粒很细，看在彼岸眼里如同尘埃一般几乎不可见。

　　可这些黑色的颗粒却是极为听话，一颗颗成群结队地对准白梅飞射而去，被白梅的匕首打弹开的同时，甚至都发出了刀剑相向才能发出的清脆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彼岸感觉对方的攻击对准的，与其说是白梅，倒不如说是白梅的聚魂石。

　　当彼岸从她躲藏的大柜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罂粟那一双黑瞳便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后，继续漫不经心地看向了已经陷入了苦战的白梅。

　　彼岸见白梅竟然会处于下风，便想要上前帮忙，但当她刚刚要抬起自己的步子的时候，却是听到白梅稍有些牙咬切齿般的声音。

　　“保护李遇！”

　　听到白梅的喊声，彼岸刚抬起的脚不禁顿住了。

　　保护李遇？

　　彼岸朝已经被逼到墙角里，不得不倚靠着墙壁才能站稳的李遇看了一眼，气色确实很糟糕，不是因为被来者不善的罂粟给打伤，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魂魄已经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至于流逝的方向，自然是朝着罂粟而去。

　　此时此刻，在彼岸和白梅的眼中，李遇体内残缺的魂魄正如同流水一般，被罂粟给一丝一缕引走。

　　而李遇，却是连能够还手反抗的丝毫力量都没有，他甚至都无法知晓当下自己的身上正发生着什么。

　　但彼岸很清楚，眼下罂粟所做的，正是只有身为引路人的她们，才能够做到的事情，那就是斩断现世之人的现世因缘。

　　所以很明显，眼下在场的人中，能够阻止罂粟收走李遇魂魄的人，除了白梅，就只有彼岸。

　　可是......

　　彼岸忍不住看了眼白梅，只能看得到她的侧影，但白梅体内的聚魂石的缺口，对于彼岸而言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那么如果细细探查的话，得知的结果只会更加糟糕。

　　不可以再继续战斗下去了，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彼岸的犹豫，白梅的声音又一次更为坚定地在彼岸的耳畔响起。

　　“彼岸！李遇不该是在今晚成为彼世的人，你忘了大姐怎么教导我们的了吗？！”

　　听到白梅这话，彼岸脚下的步子一顿，却也是不再犹豫。

　　一个纵身，竟飞跃过了被打散在地上的木桌木椅，直接站在了罂粟的正面前，灰色长裙的裙摆与衣袖伴随着彼岸突如其来的飞跃如同波涛一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脸上的面纱也在这一瞬间，随风飘散到了一旁的地上。

　　“彼岸？！”

　　看到彼岸的背影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一身轻纱衣裙迎风飘荡，白梅惊讶、不满的同时，也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但白梅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冲着彼岸的背影低声喝道。

　　“彼岸！你还不是她的对手！退下！”

　　“不退。”

　　彼岸背对着白梅，只是小声得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言了一句，冷漠的视线不曾从罂粟的身上移开过。

　　只要站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前面，那么你们谁都不会受伤了。

　　“彼岸！！”

　　白梅此时身处彼岸身后，顿时身上收到的攻击少了不少，但可想而知，大部分的攻击都是被彼岸承受去了。

　　一想到彼岸距离十年期满还差一点时间，白梅心里猛地一紧。

　　虽然自己的聚魂石有伤，但现在彼岸的状态，并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自己明明身为家中的二姐，却已经害得六月雪重伤，眼下不能再让彼岸因为自己而出什么差错了......

　　白梅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强行让体内的寒气澎涌而出，瞬间，几乎整间小屋内都散发着森森寒气，罂粟身周的木板、家具全数结霜。

　　“二姐......”

　　彼岸即便不回头，也是知道眼下自己所见的木板上的一层层冰霜，一定是白梅所为。

　　但她不能回头，彼岸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何为压迫力。

　　一个透明的淡红色法阵此时正如同一朵绚烂的花朵一般在彼岸身前垂直展开，被彼岸召唤出来将自己和白梅的身体护在这法阵后头，免于受到罂粟身周那一颗颗黑色的不明武器的伤害。

　　但为了让这防御法阵完好展开，彼岸感觉自己几乎是拼上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根本不敢有半点分神。

　　不过彼岸看向罂粟的神情，依旧没有半分改变，依旧是一脸的冷漠。

　　罂粟看向毫无表情的彼岸，冷冷一笑。

　　一个还未成形的黄毛小丫头居然也敢挡在自己面前，自寻死路......

　　白梅的寒气对于她而言，尚且还能称得上有一些小小的伤害，但眼下，彼岸的法阵纯属防御，是用来自保，攻击力完全可以说是零，对于罂粟而言自然是没有一点威胁性可言了。

　　罂粟右手稍稍往上一扬，身周的黑色颗粒的数量瞬间又是翻了一翻，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熊孩子捅了马蜂窝。

　　彼岸看向罂粟的眼眸不禁一暗，暗暗握了握紧自己的双手，身前淡红色法阵的面积也在一点点渐渐往外扩张。

　　“哦？”

　　看到法阵逐渐变大的样子，罂粟挑了挑眉毛，难得地主动开口。

　　“我倒想看看，你的法阵能撑到什么时候。”

　　“......”

　　彼岸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呵。”

　　罂粟冷笑一声的同时，右手又是轻轻一扬，身周的黑色颗粒瞬间又多了一倍。

　　同时，整间房间里都被一股奇异的香气给萦绕。

　　“这香气......”

　　白梅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一开始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攻击上，根本没有去注意这些黑色颗粒还自带着香气。

　　直到现在，当罂粟把她身周的黑色颗粒的数量大幅度增加的时候，白梅才终于注意到了房间里的气味的变化。

　　难道是毒气？！

　　白梅心里一惊。

　　她立马往边上后退两步抓住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李遇往小屋门外一扔，对一直守在门外没有离开，看到自己忽然开门推出李遇而吓了一下的颜无言和无月说了一句“谁都不准进来”之后，继续关紧了房门。

　　虽然不知道这香味究竟有何作用，但对凡人而言，最好还是躲得远远的。

　　至于身为此岸引路人她们，还不至于会弱到被一点点毒气就给毒死的地步。

　　“彼岸，尽量减少吸气。”

　　飞身来到彼岸身边的白梅手中的匕首横向一甩，一道凛冽寒气对准罂粟飞弹而出的同时，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彼岸说道。

　　“嗯。”

　　彼岸点了点头，从刚才罂粟第一次增加了她那黑色颗粒开始，彼岸就已经有些察觉到了，这屋子开始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在弥散开来。

　　但彼岸眼下能做的，还是只有尽力维持着防御法阵的展开。

　　只是这法阵，虽然可以挡掉那些黑色颗粒的直接攻击，却抵消不了它们所散发出的香味。

　　“......”

　　想到这里，彼岸的眼眸又是不由得一冷，但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前渐渐地，仿佛是有一层淡淡的雾开始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滑开。

　　怎么回事？

　　彼岸眯了眯眼。

　　一旁的白梅也是忍不住微眯了下自己的双眼，明明一直都集中着的注意力，竟也在这时候，有一瞬间的涣散。

　　罂粟一动不动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彼岸和白梅两人，一抹好戏即将上演般的微笑渐渐爬上她的嘴角。

　　终于，差不多到时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