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的时间差》甜橘一瓣

3、现实

　　填饱肚子，告别热情的张家爷叔，顾隅又跟着沈子意颠颠地上了车。

　　他没问去哪儿，一切随沈大哥安排。

　　一切都很陌生，一切又都很熟悉，顾隅靠着车门，津津有味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个楼我见过。”突然看到一栋熟悉的建筑，顾隅整个人一坐起来，他激动地和沈子意介绍。

　　“以前我和同学们路过这条路的时候，还讨论过当年住在这儿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沈子意顺着顾隅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啊，这是弗雷先生住的地方。”

　　顾隅没想到自己这么随机指的楼，大美人还真知道：“你认识那个什么弗雷先生？”

　　沈子意点了点头：“洋行的经理，以前在宴会远远见过一面。”

　　啧啧啧，一听就是标准豪门大少爷的台词。

　　顾隅自认还是耳听过一些电视剧的，这种不以为意的语气，他可一点都不陌生。

　　车子停到一间看装修就很高档的店门口，沈子意拍了拍顾隅“到了，下去吧。”

　　顾隅打量着这家似乎是卖咖啡的店，店名不知道是哪国语言，反正不是英语：“这家店叫什么？”

　　“法语，用中文来说就是，之死靡它。”沈子意深深看了一眼顾隅。

　　顾隅作为一个对浪漫过敏的小直男，只是哦了一声：“那幸好是用法语写的，不然死不死的不吉利，人家就不来了。”

　　沈大美人无语中。

　　两人刚在二楼靠窗位置落座，服务员就送上了菜单，沈子意看都不看：“一杯拿铁，一杯可乐。”

　　本想说自己不喝咖啡的顾隅，不由得在心里第n次感叹：沈大哥，懂我。

　　但是话说回来，现在居然可以喝到可乐？

　　手里熟悉的商标，让他差点以为可乐也穿越过来了。

　　沈子意抿了一口咖啡：“好几年前就有了。”

　　好吧，历史书上不会记载的冷知识，是他孤陋寡闻了。

　　这时候，商家还没向像后来一样，就算在店里卖可乐也要换个杯子装着。

　　造型独特的玻璃瓶本身，也是可乐的一个卖点。

　　一只手捏着玻璃瓶，咬着吸管头，顾隅眼神四处打量。

　　突然街对面的小孩吸引了他的目光。

　　黑发小短褂的男孩手里拿着木质风车，跑来跑去，特别可爱。

　　顾隅喝了一口37年的可乐，作出一副老成的样子：“孩子果然都很有朝气。”

　　沈子意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轻轻一笑：“那不知道已经不是孩子的小鱼儿，现在多大了？”

　　顾隅不懂为什么沈子意老叫他小鱼儿，但看在这位大哥带他吃带他喝的份上，就暂时允许他这么叫了。

　　“我19了，虽然还在读高三，但我已经被大学提前录取了，京大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时候，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沈子意往自己的杯子里夹了一块方糖，原来还没进大学：“现在也是很好的大学。”

　　两个人聊得正开心，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顾隅探头看去，只见一对金发母子和刚刚在路边玩风车的小孩起了争执。

　　金发小孩要抢风车，小短褂不给，那位同样金发的女人说了什么，突然扬起手，狠狠抽了小短褂几个嘴巴。

　　这一幕让顾隅腾地一站起来。

　　从不爱看热闹的沈子意这才从窗口向外看。

　　估计是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在家里忙碌的妈妈，一个女人急匆匆才后面的弄堂里冲出来，把孩子抱到怀里。

　　金发母子不依不饶，越来越大的动静，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巡逻员。

　　穿着一身黑皮制服，顾隅以为他们会主持公道，像后来让大家安心的警察叔叔一样。

　　没想到他们看了看现场情况，不分青红皂白，竟然把小短褂母子推倒在地，还举起了棍子。

　　出乎意料的一幕，让顾隅立刻冲下咖啡厅，往街对面冲去。

　　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银元放在桌上，沈子意也追了上去。

　　顾隅穿过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好不容易跑到，却看到两个穿巡逻正对着那对母子拳打脚踢。

　　“小赤佬，让你惹布朗太太，小赤佬，活腻了。”嘴里不停咒骂着，手中的木棍还一下下击打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人全都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赶往要去的地方。

　　而金发女人早就抱着得意洋洋，挥舞着手里小风车的金发男孩，转身上了黑色小轿车，扬长而去。

　　顾隅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推开那两个人：“你们算什么东西，不分黑白，帮着外人欺压自己人。”

　　蹲下探了探，地上趴着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的母亲已经气息微弱。

　　巡逻见是个穿着圣马丁校服的男孩，虽然被骂了一顿，倒也没有立刻耍狠，而是试探性地问了句：“不知是少爷是哪家的？今天可该去学校上课的。”

　　圣马丁是位于英租界的知名教会学校，能在里面上学的，哪一个不是有点背景的。

　　在沪市，一身圣马丁校服，能代表的东西可不少。

　　顾隅刚想开口说话，沈子意已经走到他前面，面露不悦地瞥了一眼巡逻：“我沈家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来管。”

　　这儿的巡逻上岗第一件事，不是学什么守则，学什么律法，而是先把上面发下来的‘不可动’册子，背个滚瓜烂熟。

　　‘不可动’是他们私底下的称呼，实际就是如今沪市有钱有权的顶层家族们。

　　沈家就是金字塔顶的尖尖儿，有句话说得好，宁跟阎王吵相骂，不惹沈家人嫌鄙。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巡逻一见沈子意，立刻换上副讨好的样子，还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原来是沈家的小少爷，是小的多嘴了，小的多嘴。”

　　许是因为沈子意的出现，周围麻木的人们总算有了一点反应，停下来围看。

　　顾隅眼看女人快不行了，急得嗓子都喊批了：“叫救护车啊，找医生啊。”

　　周围的人还只是看着，两个巡逻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还不去找医生？”沈子意冷着声音呵斥了一声，巡逻才点头哈腰地去找医生。

　　但是女人抽搐了两下，吐出点血沫，彻底没了动静。

　　顾隅知道这是个矛盾的时代。

　　有人高举火把，劈开黑夜；有人醉生梦死，只愿亡世求安；有人生若无感，听不到哭嚎；......

　　史书，遗迹，影视作品里一遍遍描绘、诉说，来让他们这些生活在来之不易幸福时代的年轻人，缅怀感恩。

　　但当真实的一幕发生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愤怒、无力、甚至是仇恨。

　　他抬起头细细打量了每一个人：“你们都是刽子手。”

　　说完，从没见过活人在自己面前被生生打死的顾隅，颤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了地上，随后控制不住，撑在地上干呕起来。

　　沈子意给司机使了个眼神，让他花钱找人去给这位母亲敛尸，自己则直接抱起了顾隅，起身往车子走去。

　　不多时，就有人把现场收拾干净，还带走了依旧在哭嚎着要妈妈的孩子。

　　看到司机回来，沈子意又轻声吩咐他：“找人去查查那个孩子还有家人吧，如果没了，就带回沈家吧。”

　　司机低头称是：“现在少爷是回老宅，还是去公馆？”

　　沈子意擦了擦顾隅因为惊惧而汗湿的额头：“去公馆吧。”

　　顾隅推开沈子意，一个人蜷缩在车门边，嘴里重复念叨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沈子意眼神一暗，曾经他那么盼着能见少年一面，如今却希望少年没有来过。

　　他不该看到这些的。

　　伸手摸了摸顾隅刺猬一样扎手的头发：“会回去的，菩萨说你在这里待不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