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我点点

60、62. 他听到头顶

　　早上肖然是被一通微信电话吵醒的，他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摸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接通电话。

　　“喂？”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行，昨天和陆珂在酒吧喝酒，他心里郁结，多喝了两杯，到家后几乎沾床就睡着了，到现在才醒。

　　“喂，肖然？”打电话过来的是之前帮他秋招内推的同学，听他声音不对，不住笑了一声：“刚睡醒吗？你们那边都十一点了吧。”

　　肖然抬手抹了一把脸，从床上坐起来，才意识到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哪怕窗帘是拉上的都不妨碍阳光从窗帘边缘射进屋里。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起窗帘，阳光晃得他眼睛发晕： “昨天睡得晚了点……怎么了？”

　　“我听说这几天秋招提前批的Offer开始陆续发放了，”那边的人也没多问，单刀直入道：“说是有几个人已经收到Offer了，就想着问问你。你那边收到通知了吗？”

　　肖然将手机开了免提走到厨房，拉开冰箱从里面拿出剩的半盒牛奶，边往杯子里倒边回应：“还没有，目前还没收到邮件。”

　　他将杯子放进微波炉，调定时间，开始加热。

　　那边的人也没说什么，只劝肖然再等等，邮件分批发送，说不定这几天就能收到。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肖然按了挂断键，又切换到邮箱软件想看看有没有收到之前面试过的悉尼另外几家公司的回复，可刚打开软件他就看到了最顶上今早刚收到的最新未读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中文，在一众英文标题的邮件中格外扎眼。

　　他视线下移，看到标题下方的邮件概览里开头的——“恭喜你“三个字时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下。

　　微波炉正好计时结束，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叮“。

　　他听到头顶的剑落下的声音。

　　……

　　肖然从公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从他家乘公交到沈诚家按理只不到二十分钟，可他从出自己家门到走到沈诚家楼下足足花了一个小时。

　　澳洲和国内大城市热闹的夜生活不一样，到了这个时间一般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可沈诚住的是人口相对密集的公寓区，又离大学近，这个点的路上还能看得到几个来往的行人，或是结伴去超市，也有几对留学生情侣牵手悠闲遛狗。

　　这个地方他熟悉，两人交往不久沈诚原本住的公寓租约合同就到期了，他便搬到了肖然学校附近。那时两人一起看了一个多月的房子，最后一同敲定住在这里，离肖然学校近，沈诚上班也不远。

　　他下了公交车，慢吞吞地从车站走到沈诚公寓楼下。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有时候是和沈诚一起，有时候是独自一人。从前他总想快点走到公寓楼下，可今天他却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沈诚住的这栋公寓阳台正对着一个小的社区广场，广场上有一片儿童玩耍的器材和一片空地。肖然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儿童器材区已经很安静，白天这里总是喧闹嬉笑，此刻也静了下来。

　　他走到公寓楼下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又抬头看沈诚家的灯光。

　　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之前面试的国内那家公司的Offer，和之前内推他的同学说的一样，入职时间定在今年十二月，工作城市在上海，离他家也不算太远。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利，可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原本对自己的规划就是出国读研，等结束之后就回国工作，他是这么计划、也是这么期待的。

　　可他偏偏和沈诚相遇。

　　现在他站在最后的路口，拿到了国内的Offer，有一条路明晰清楚地摆在他面前，他却忽然觉得这条路是那么可憎……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机，好久才打开软件，看着和沈诚的对话框，在输入框写了删删了写，许久才终于编辑了一条消息，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过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手指都在发抖，他握紧手机，不住抬头望向沈诚家的灯光，甚至有一刻希望沈诚晚些看到这条消息。

　　他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见到沈诚。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处决前的倒计时，他将手机锁屏后握在手里，几次几乎是有幻觉手机震动……直到五分钟后，微信消息弹出来。

　　沈诚那边回复了一个简短的信息，说他现在就下楼。

　　沈诚下来得很快，只不过收到信息后的不到两分钟，他就推开了公寓大门，走到了肖然面前。

　　肖然太久没见沈诚，这一刻竟然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明明那就是沈诚，沈诚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每一个地方明明他都熟悉得不得了，但这一刻他就是几乎快辨认不出面前的人。

　　沈诚走到他面前，视线只快速地与他相触便转而避开了，他在肖然身边坐下，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肖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哽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沈诚先开的口：“什么时候来的？”

　　肖然抬起头，看见沈诚脸上带着一点微笑，虽然看起来有些勉强。

　　他又低下头：“刚到。”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沈诚也安静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似乎在有意找话题：“成绩出了吗？”

　　“嗯，前天出的，”他看向沈诚，也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消沉：“三门课成绩都过了。”

　　沈诚仿佛极短地顿了半秒，很快又露出笑来：“那很好啊，可以顺利毕业了。”

　　他听上去是真心实意为肖然感到高兴，可肖然总觉得这情绪背后还有些什么。

　　两人略微沉默了几秒，沈诚似乎也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开口，声音里是刻意修饰过的轻松：“之前国内的那个面试呢？还顺利吗？”

　　就算再怎么想装得若无其事，这个问题也还是触碰到了什么，肖然将与他对视的目光移开，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来，重新望向沈诚。

　　“……今天早上收到offer了。”

　　肖然不再避开视线，他看着沈诚，沈诚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辨认不出是什么情绪。他看见沈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望向他的眼睛顿了一瞬，随后他将视线移开，等再抬起头看肖然的时候，他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

　　“那挺好的，你正好也毕业了，回去就能入职。”

　　肖然没有接话，只是这样看着沈诚。

　　两人安静片刻，沈诚再次开口：“……肖然，我这段时间想过了，我们开始得太快，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现在你毕业了，或许回国是更好的选择。”

　　肖然一直望着沈诚，而身边的沈诚和他对视着，竟也没有避开。

　　“你本来不喜欢男生，我们……其实有好多事都没想清楚。”

　　不是的。

　　沈诚的话没有停下来：“现在你回国，其实也很好。”

　　不是这样的。

　　“这个工作机会很难得，你不应该错过。”

　　肖然想说不是，不对，他们不该只是这样，他听见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不断叫嚣着，反驳着……

　　“肖然，”沈诚沉默了几秒，还是再次看向肖然的眼睛：“我们——”

　　“我们可以不分手的沈诚。”肖然忽然打断他的话。

　　沈诚被他截断得突然，来不及说什么。只看得见肖然眼睛发红，他一把抓住沈诚的手，抓得好紧，紧到两人都指尖发白。

　　“就算我回去，我们也可以不分手，”肖然的声音在发抖，语速越来越快：“有假的时候我可以来悉尼看你，你也可以回国看我。”

　　他语速越说越快，好像在努力说服沈诚，又像在努力说服自己，可心里明明有什么东西像气球一样不停胀大、胀大，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他只能不停丢出各种承诺，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减少一些不安：“我们还是可以见面，之后我还可以试着过来，或者你也可以回去……我们——”

　　“肖然。”沈诚的声音倏然打断他，肖然抬头，看见沈诚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流下来。

　　肖然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噤声了，刚才脑中的那些所有叫嚣着的不甘，那些无论如何都想修复一切的冲动，那些没经过思考衡量的计划和承诺，这些全部都一瞬安静了下来。

　　他把刚才紧紧握着沈诚的手松了。

　　他低头看两人还交叠在一起的手，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抬头看沈诚。

　　沈诚居然在笑，可是眼泪明明没停。沈诚把被肖然握着的手慢慢抽出来，又轻轻覆在他手上。

　　“已经够了，肖然。”

　　沈诚的手慢慢握紧肖然的手，可只片刻又松开了。

　　他没抬头，只自顾自垂着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可视线已经模糊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就这样，算了吧。”他听见沈诚说。

　　沈诚的笑他形容不出来，好像释然，可那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死掉了。

　　沈诚的笑好像也有些维持不住，他低头，用手将眼泪拭去。他看见沈诚闭着眼慢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沈诚再次抬头，看着他，慢慢的、清晰地开口：“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