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竹秋初四

5、第四章 山岚之乱（二） 冒

　　冒着热气的龙井咕嘟咕嘟倒了小半盏。卫明潇扶着茶壶盖子慢条斯理地把它搁回原位，花纹都对得严丝合缝。
　　鹿岳生的眉头自他踏进来那一刻就没松开过，他接过来茶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犹犹豫豫地大叹了口气，还是把它放回去了。
　　“老徐死的惨啊。”他不住地摇头，“太惨了。”
　　卫明潇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老友亡故，死状之凄惨令他大恸。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可如传闻所言，死于佟掌门之手？”
　　鹿长老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迟疑道：“不像是正道功法所为。”
　　“陌之的遗骨被发现后，我就下令秘密保存了起来，在此期间除了我们门内的诸位长老，再无人目睹掌门遗容。”鹿岳生抿了口茶，又道“卫掌门也知晓，我派与鸣沙众人的关系向来势同水火，前些时日又因为山岚老国王的一封密令，陌之和佟掌门当街起了冲突，不欢而散。”
　　他顿了顿：“在那之后，陌之，就遭遇了不测。”
　　“所以疑点都指向了佟掌门，现在贵派弟子请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但谁都不敢将徐掌门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卫明潇补充道。
　　“唉，”闻言，鹿岳生沉默良久，“正是如此啊。”
　　再抬眼时，老仙师的眼里已经满是沧桑。
　　鹿岳生已有近百高龄，自幼习得一手巫蛊绝学，功法历经多年沉淀，已经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他与天赋异禀的徐陌之是江湖上有名的忘年交，两人历经生死，情谊深厚，如今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下场，令人唏嘘。
　　卫明潇思忖片刻，问道：“二位掌门争吵可是为了掌灯人之位？”
　　鹿岳生摇摇头：“不知。这要看密令上写了什么了，我们几个一直认为，掌门的死和这封密函脱不了干系。但信件看完即毁，那上面的内容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成为掌灯人，是修士的最高荣耀。天地间万物相生相克，有生自黑暗的魔族，就有执掌光明的神族。人界位于天冥两界之间，就像天然的界河。维持着三界的和平。人族生来脆弱，需要强大的靠山来保护自己，魔族向来淡漠凉薄，所以与神族结盟自然是上上之策。神族也为保护人族精心设置了屏障，他们授予人类修仙之法，以筛选出人类中天然的强者成为保护人族的先锋。从而有了人界的各大仙门。最强的修士甚至可以有着比肩神明的力量，能成为掌灯人，点亮鹤羽灯，执掌两界之门，成为传达神谕的使者，就是对一个修士能力的最高认可。
　　同时，这也是各门各派的无上荣耀。而掌灯人的筛选，要从中原五国之中，各择一派代表，在望神节齐聚泰山之巅进行比试。传说中天神会在这一天观看比试，胜者会在日落时分点燃鹤羽灯。鹤羽灯就会像一只活的仙鹤一般，尖唳一声，展翅飞起，能跨越两界之门飞上九霄去，将喙中衔着的掌灯人名牌递与天帝手中。从此两界之门将认其为主。
　　这可是真正的手眼通天。
　　也难怪自上任掌灯人，卫明潇的先师，云青崖掌门仙逝之后，各门派为了争夺代表之位争执不断，原本和睦的气氛也一去不返了。
　　可徐陌之的死当真与掌灯人之争有关吗？
　　“鹿长老千里迢迢来此一遭，定不只是为了和我诉诉衷肠吧。”
　　鹿岳生不语。
　　“眼下最紧要的，想必也不是找出害死徐长老的真凶。”卫明潇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鹿岳生摸着扳指的动作顿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望向卫明潇。
　　后者笑而不语。
　　“卫某向来不爱凑热闹，亦不喜妄与置评。”他挪了挪没对齐的茶杯边，顺便把鹿岳生的也对齐了，“鹿长老的来意我已知晓一二，此行想必是非去不可了。”
　　云中派坐落于滇南的山麓，全派上下有上万人之多，卫明潇和鹿岳生连夜御剑到达的时候，徐陌之的灵堂前正跪了黑压压的一片。殿门紧闭，无人闯入，派内一众长老神情复杂地凝视着请愿的弟子们，左右为难。
　　见到鹿岳生回来，有几名弟子连忙起身来迎：“鹿长老。”
　　鹿岳生向他们点头示意，叹了口气道：“都去用晚膳吧。鹿某请了上秋派卫掌门前来商讨要事。”
　　弟子们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纷纷起身离开了。
　　鹿岳生请卫明潇进了灵堂。卫明潇刚踏上地板，就觉察到此地气息的异常。
　　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口袋中的浮石嗡嗡作响，卫明潇把它摸出来以看，浮石已经微微发热，由青变黄了。
　　他皱眉，抬头扫视这间屋子，表面并看不出什么异常。
　　“徐掌门生前可曾在这间屋子里见过什么人？”卫明潇迟疑道。
　　鹿岳生的目光落在浮石上，摇了摇头，示意卫明潇随他上前。
　　鹿岳生施法解了禁制，缓缓掀开徐陌之尸体上的白布。
　　随后便转过头去。
　　那张脸依然是血肉模糊，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徐陌之头脸至脖颈处的皮肤甚至大片都溃烂生疮，脓血直流。从骨骼挣扎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出徐陌之临死之际的绝望和痛苦。
　　卫明潇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种古老的术法，中术之人要活生生地忍受皮肉瘙痒难耐的痛苦，以至于疯狂抓挠，皮肤破烂流血。
　　他掀开白布，去看徐陌之的指甲，意料之中地，徐陌之的指甲开裂，指尖已经能看到骨头。
　　“这是徐掌门自己抓的？”可是误中蛊毒的论断在徐陌之身上来说简直是荒谬。云中派是巫蛊大派，别说徐掌门，就连门派众弟子也鲜有误中蛊毒的事件了，更别说中了蛊之后活活被耗死。
　　回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几位长老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心下明了。
　　卫明潇细细验了尸，又把白布端端正正地盖好。
　　出去前转身对徐陌之施了一礼。
　　出了灵堂，卫明潇就被几位云中的长老带到了大殿，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终于有人开了口：“卫掌门，其实这次请您过来。是求您收留云中派弟子的。”
　　卫明潇眉头微蹙，反问道：“收留？”
　　“是的。”鹿岳生沉声道。
　　“云中要散派？”
　　散派，是徐陌之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还是云中派面临什么难以解决的困境？
　　大殿里顿时死一般沉寂。
　　“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这是上上策了。”
　　卫明潇看着鹿岳生，试探道：“这也是贵掌门的意愿吗？”
　　鹿岳生颇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良久，他补充道：“是陌之死前，拼尽全力说出的。”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忆挚友临终前口含鲜血、嗓音嘶哑地说出“云中……散派……”的场景。
　　卫明潇顿了顿，抬起手拍了拍鹿岳生的肩膀，道：“请各位长老放心，若是云中派难逃散派，我上秋愿收留云中弟子，给他们居住之所，能够继续在上秋学习云中术法，同时也尊重各位长老的意愿，上秋派永远是各位的第二个家。”
　　“只是现在徐掌门的死因还未查清，或许我们还有其他的解决之法。”想到那些弟子跪在堂前请愿的场景，卫明潇心中就是一阵酸楚。
　　“还是各位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起来那句‘上上策’卫明潇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
　　一位站在鹿岳生身后的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痛心疾首地说道：“若是云中派不自行散派，云中上下九千名弟子，都要秋后问斩了啊！“
　　此话一出，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在每个人头上炸开。
　　“怎会如此？“
　　“可与那密函有关？“
　　鹿岳生从怀里抽出个四四方方的木匣来，卫明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金丝红翡的孔雀翎玉簪。
　　“这是王后赠与陌之的。“鹿岳生的声音略显疲惫，”老国王……在世前曾经向近侍下了密诏，令图兰皇后陪葬……“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身后的长老见状补充道：“那图拉纳落是何许人也？怎甘心大好的青春年华葬与耄耋之人？当晚就密谋了篡位……“
　　“后来事情败露……云中派也成了勾结叛贼、企图篡权的乱臣贼子……“
　　“这玉簪可是信物？“
　　“图兰纳落未进宫之前，曾是陌之青梅竹马的义妹……两人情投意合……这次陪葬之事，陌之定不会坐视不管的……“鹿岳生缓缓补充道。
　　“所以事情败露，云中派连罪。那徐掌门的死又作何解释？“卫明潇捏了捏眉心。
　　事情怎么越理越乱。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去见见佟师然了。那次不欢而散的会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解开徐掌门之死的重要一环。
　　如果有机会能保全云中派的话，还是要尽力一试的。
　　“事已至此，诸位长老不能放任弟子们激化两派矛盾了。虽然徐掌门之事难以启齿，也不能叫鸣沙派为此负责。我今晚便去一趟梅林，有些事情，可能卫某人出面更好查清。“
　　卫明潇说着，留下了符箓一封，交与鹿岳生，嘱咐道：“非紧要关头不可擅自催动此符。”
　　趁着月色提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