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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别有居心 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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豊都沈家一案,当年传得沸沸扬扬,沈氏二公子玉沉惨死冰湖之中,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都快结成冰雕了。若是寻仇倒也罢了,只是那沈氏一家祖上三代都是积德行善的布商,二公子沈玉沉自小没了爹娘,由大哥沈秀扬一把手拉扯大。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祸不单行,老天爷似乎嫌这二公子不够命犯孤星,沈玉沉十二岁那年,沈秀扬乘船归家的路上,遇到早早在船上埋伏好的匪徒,满船金银被洗劫一空,沈秀扬也在惨遭杀害后被投入湖中。沈秀扬的丧事全凭沈玉沉经手操办,曾经承恩于沈氏的百姓都自发来帮忙,但毕竟身为外人,能够做主的事少之又少,少年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在祠堂之上,面对着大哥的棺椁,身后是成群结队来悼念的百姓,沈玉沉就像挑着两端竹桶的一截扁担,被折了又折,弯了又弯。
后来几经风霜,曾经单薄瘦弱的小小身影也出落成玉树临风的倜傥公子。沈玉沉性子越发温润内敛,不仅画得一手好画,行商运营上也是一把好手。沈家依旧拿着盈余四处补贴贫苦百姓,而二公子也有了情窦初开的心上人。此人名唤虞惊春,原是洗烟楼的名角,生得一副妖孽长相,含情目似喜非喜,鸢肩公子二十余,齿编贝,唇激朱。唱起曲儿来沉鱼出听,声不娇不弱,风风韵韵,媚眼如丝,再加上那副颠倒众生的俊脸,虞惊春一时间名动豊都,多少风流纨绔千金一掷只为虞氏一曲。而沈玉沉的画像,从此只为一人临笔。
两人的暧昧关系曾是街头巷尾女眷们掩面笑谈的佳话,谁又能料到,这般的金玉良缘是如此凄凉的收场。
沈玉沉一死,他的贴身婢女含春就着一身白衫扎白带,头戴黄花地去衙门击鼓鸣冤。她告的,正是那负心人虞惊春。
卫明潇思前想后,总觉得冥冥之中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环。鹿岳生为何出现在远隔万里之外的西北边境,又为何和这厮勾结在一起。虞惊春手中为何有灵犀石,战场上他所说的,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何物。这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似乎隐隐露出了冰山一角。
想起图兰纳落临死之前说的话,卫明潇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忙抓住杨景澄的手,道:“山岚国当今国君是谁?”
“山岚老国王死了,那即位的自然是太子山苍。”杨景澄迟疑道,“不过说来,此次潼关一战,那几百只后来反扑的驭尸蛊虫,真是多亏了云中弟子赶来解围,要不然此战我军将士又该是死伤惨重……”他说着,神情一愣,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双目圆睁,看着卫明潇。
“云中派,是不是散派了?”
卫明潇面色微沉,点点头,话锋一转:“快呈八百里加急给陛下,山岚国可能要有所动作了,我们此举怕是正中下怀。”
杨景澄脸一黑,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西北边境一乱,大梁为保京师安危,定要调重兵来援,若是精锐集结西北,就算是日夜奔袭不休,大军也难以在一月内到达南部边疆,而此时南部边防薄弱,大军挥师北上,与西北瓒古人夹击,大梁就宛若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鹿岳生,你布得一手好棋。
先设计害死徐陌之引得云中派左右部分裂,以绝后患,再与新帝合谋,鼓动瓒古人南侵,大梁从来压着边夷打,自然不会对蛮夷小族有多重视。两军对垒,鹿岳生亲自上阵,大梁十三营连遭重创,狼旗一路逼近潼关,眼看就要威胁到京师,萧氏届时必定重兵驰援,甚至早早准备好了陷阱,企图一举剿灭上秋、云中两派。那魔族就是他留下的杀招。若不是姜澈及时赶到,卫明潇怕是都要折在这里……
脑海中灵光乍现,难不成,真是姜寄临把自己从魔族手里救出来的?
他猛地回神。
“早就看你愣神了,想什么呢?”温紫苑掂着济生剑看来看去。
卫明潇再一看,屋内早就没人了,就剩温紫苑还在那杵着,扒拉着他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鼓捣。
“我晕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姜寄临这几天的生活很是规律,卧房厨房两点一线。他刚给卫明潇煮了素面端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急跑过来的姚乐怜。
“哎呀!”姜寄临闪避不及,还冒着热气的汤汁就那么打翻在了少女云烟色的长纱裙上,姚乐怜被烫得惊呼一声,娇嫩的皓腕叫热汤淋得通红。
姚乐怜杏眼微红,一脸憋屈地抬头看着少年。
映入眼帘的却是姜寄临冷沉着的一张脸。那眼神,她感觉能活活把人冻死了。姚乐怜甚至都怀疑,自己打翻的不是一碗稀松平常的素面,而是什么只应天上有的佳肴美味。
“这是我煮给师尊的。”深吸了一口气,姜寄临耐着性子说了句。
“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乐怜跑得急。要不我再帮你煮一碗吧?”她说着弯腰要去拾那打翻在地上的碗。
谁知姜寄临快她一步,收拾了东西起来,冷冷地撂下一句“不必”,推门便回去了,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盯着他进去后,姚乐怜简直气得头顶冒火。刚才分明是自己故意的,为的是给师尊拖延时间,好与卫掌门商量要事。只不过这姜寄临好生无礼,怎么算,也要叫自己声师姐,适才一撞,他躲得倒快,自己身上愣是没溅到一滴,见到师姐受了伤,连句道歉都没有。这种男子,长再大也不会疼人。呸。
她白眼一翻,甩袖离开了。
“这么说,当真是他救的我。”卫明潇脑海里响起那句‘若是伤你一分,魔族我也杀得’,未曾想彼时竟不是戏言。
“他杀那魔族毫不费力,你是当真不知此子深浅就敢留在身边。”温紫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拧眉道,“你倒是说说,自己能教给他什么?上秋剑法?你看他需要吗?我瞧着你那徒儿武器都不需要拿,狂妄得很。”
卫明潇蹙眉不语。他未曾怀疑过姜寄临,或者说,自己对他的信任,是天然的,初见面就好像是相交相知已久,互相托付后背的故人。
他是真的想不出什么理由。
温紫苑见状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根本不是人族。”
卫明潇搭在杯子上的手指微蜷。是了,轻易操控认主的济生剑,徒手虐杀魔族,还能全身而退……
不是人族,是什么呢,神族,还是魔……但是他在自己身边多日,浮石都未曾有所反应,真要是个魔族,能在浮石前隐匿气场,那岂不是要赤熹君本尊大驾光临了?太荒唐了。
温紫苑还要再说什么,就见卫明潇敛眸一笑。
“我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
就当他,是和我一样,图个真心二两。就算另外图些别的,便也叫他喜欢就拿去,能得他常伴左右就好。
这是卫明潇为数不多的私心。
温紫苑白眼一翻,柳腰一扭,推门出去了。
昏君一个。
茯苓,祥瑞客栈。
淅淅沥沥的小雨给白日里繁华的街道蒙上一层奶白色轻雾,婷婷袅袅好一番诗情画意,小贩顶着雨笠形色匆匆地在小巷中穿行,七拐八拐,就到了人头攒动的弄堂,油纸伞叫细雨浇得朵朵开花,小贩笑容满面地接过来客人伸手递来的银钱,又从屉子里抓出油纸,把馅饼包得方方正正递过去。
这条巷子叫做寸管里弄,里面整整齐齐的一排都是说书先生的摊子,不管是官家老爷还是乡野村夫,都喜欢没事儿来这里听听书,惊堂木往桌上那么一拍,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得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听故事。
今儿个讲大梁,明儿个说山岚,从宫闱秘辛到奇闻轶事,先生们是无话不谈,无所不知。他来卖馅饼,偶尔还听个乘,觉得先生说得好了,就扔两个饼子过去。来这儿的同行不少,小贩平时也能尝到隔壁张婆婆的桂花糕。
“啪——”老先生捋了捋山羊胡,醒木一拍,张口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哎,今儿咱们不讲。”
堂下宾客一阵起哄。
老先生笑眯眯地一展折扇。
“八月中秋薄露,路上行人凄凉,小桥流水桂花香,日夜千思万想。说就说这万里萧梁,有个名角儿虞惊春,啪。”
瓢泼大雨自空中倾泻而下,闷雷低吼,顷刻间狂风大作。雨帘悬挂木窗,道道电光划过,天河炸裂,暴雨淋得青瓦上直腾起阵阵白雾。
鹿岳生把肩膀上扛的人往榻上一推,甩手一道白光把木窗关了,忙施法遮掩浑身的血气。
这般年纪又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扛着半死不活的虞惊春一路逃窜到禹国,鹿岳生此刻已经是脚步虚浮,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了。
他抽出佩刀掰着胳膊,咬咬牙把肩胛骨处的烂肉剜了下来,伤口处已经可见森森白骨,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皮肉汩汩下流。
草草处理了伤口,他抬头看着榻上高烧不止的小白脸,面色凝重。
“玉沉……沈玉沉……沈玉沉,你看看我!”虞惊春已然烧得失了神智,竟将这般模样示人,他眉毛拧得死紧,嘴唇青白,不住呓语,忽然,他身体猛地一抖,吼道,“你他妈给我活过来!凭什么阴魂不散!”
“我欠你的……我拿命还你……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赔给你……”虽然人是昏过去了,但似乎痛苦并不比清醒着削减半分。
鹿岳生盯着他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只黑色瓷瓶,拔了塞子就捏着虞惊春的下巴猛灌。
“沈……咳、咳咳……”虞惊春猛地呛了一大口,差点白眼一翻,撒手人寰,手扣着床板青筋暴起,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别他妈做梦了,那东西死了,咱俩回去,怕是玩完了。”鹿岳生见他活过来,粗鲁地把人往旁边一推。
虞惊春神情懵懂,似乎还没清醒过来。
“死了?”虞惊春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光彩,他美目一弯,轻笑道,“死了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