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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海洋永远要 ...

  •   “我还以为你今年春天会忙得一个电话都打不了……”
      “不忙,有铱洒水器了忙什么忙,更重要的是,”我顾不得听Joey的插科打诨,“我憋了太久了!春季第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
      “啊,让我猜猜,你修复了社区中心?钓到了传说之鱼?搞到了巨大花椰菜?还是一次下矿弄出了俩五彩碎片?”
      我几乎透过听筒看到了电话那头Joey的坏笑。
      “我确实在今年春天修复了社区中心,但——别装了,你知道我肯定是要和你说哈维医生的事。”我一拍大腿,“我撞见他跳健美操来着!”
      “健美操?医生大叔?在镇子上?”
      “很反差是不是!”如果不是有电话线在,我大概会直接在地板上打个滚,“就在开春第一天!我一大早去杂货店买种子,中午才发现忘了买生长激素,就又跑了一趟,结果——就撞见了!
      “你记得的吧,镇子上的阿姨们总会在老皮家做有氧运动什么的,但那天我偏偏就看到了在角落里跟着跳操的哈维医生。我承认我喜欢躲在门后偷看偷听的毛病可能不太好,但看他跳操真的很有趣——他不大跟得上拍子,像只努力又笨重的小熊。
      “我没有想一直盯着看的,在门口站了一下就想走来着,谁知道他也打算提前溜走,然后我就被抓了个现行。
      “他满脸通红,是那种就算对白人来说也很夸张的红,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太累还是太尴尬,也不知道我脸红没有,总之,他看样子不愿意别人知道他参加这种活动,而我,咳咳,我也无意窥探他生活的这些方面。”
      “亏你好意思说,你怕是已经把人家家里从书柜到垃圾桶都翻了一遍吧。”
      “是他邀请我去他家的!看两眼怎么了!”
      “好好,拿你没辙……然后呢,健美操那事后来如何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啦,他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自己年纪大了,又独立经营诊所,保持身材会更困难,又问我能不能替他保密——那必然要满口答应然后来告诉你啦!”
      “不愧是你……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
      “嗯?什么怎么想?”我一时不理解Joey为何如此严肃。
      “就是哈维医生跳健美操的事呀?”
      “这还能怎么想?”我更加一头雾水,“他很可爱呀?明天花舞节我一定要请他跳舞!”
      “啊,太好了,”Joey的声音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嫌弃他……”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亲爱的,”我挠挠头,放松地倚在沙发背上,“是的,这些问题我思考过——关于年龄的问题,思考过不止一次。
      “你之前说得对,跳出制造吊桥效应的场景,人会冷静下来。当我觉得自己不再头脑发热的时候,我认真地想过,为什么这样一个……一个 ‘老单身汉’ ,看起来不懂什么浪漫,也并不是会令人激动的类型,会这么让我在意?真的只是吊桥效应吗?
      “我得先和你说说上个冬天发生的一件事。那时我继续在沙漠矿洞探索——我捡到的秘密纸条告诉我,矿洞100层有人在等我,所以我一直在趁着农闲努力;可惜,到目前我还是没有成功,那里太危险了,比山上的矿井危险得多。有次,我已经走了很深很深,虽然已经很晚,但总想着要再拼一把,结果,不仅没下到100层,还一直耽搁到了凌晨1点多——也就是说,就算我立马离开矿洞坐上巴士,也不可能在两点前回到农场。
      “我吓坏了,因为我知道我的体力不可能支撑我活动到2点后,过了那个时间,我一定会昏倒。我用最后的理智爬出矿洞,然后无助地缩在矿井入口,机械地翻着背包,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件事在脑海闪烁:我想回家。”
      回忆起那次经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手心隐隐有汗。
      Joey抽了一口气。
      “你……没有为这个进医院什么的吧?”
      “不,事情就在这时有了转机。”我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在我翻背包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木质的小玩意儿,掏出一看——居然是一个农场传送图腾!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搞到这个的,现在想来,大概是砍碎某个藏宝箱后随手揣起来的?当然,当时的我全然无法思考这些,短暂的惊喜过后,就用颤抖的手触发了它。
      “从传送点走向农舍的那一小段路,是我这辈子走得最沉重又最轻快的路。
      “我最终没能躺上我的小床,而是昏倒在了卧室的地板上,但……那时的我还是觉得无比幸福。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我尽力睁开眼,望着卧室里的一切,它们因为我的睡眼显得那么模糊,可又那么熟悉,那么叫我喜欢。”
      我环视着我的小家,手指闲闲地卷着电话线。
      “Joey,你知道吗,那一天的经历让我又想起了刚来星露谷、还不认得路的时候。我以为在两年后,我对鹈鹕镇的一切都已经非常熟悉,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天黑后险些迷路而吓到要哭的女孩子;但在那一晚,那个狼狈地爬回家的‘老农民’,还有那个匆匆奔跑在夜晚的鹈鹕镇的女孩,她们又重合了。她们心中都别无他想,只有一个存在,温暖到暖心,虽然只有几盏小灯,却好像能点亮她们的整个世界——”
      “是家。”
      我由衷地笑了。
      “那次从地板上醒来后,我渐渐明白,这个世界确实还有许多地方等我探索,我面对未知时也依然保有巨大的热情;但当有一天,我走遍了地图上的每个地方,熟悉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这间嘎吱作响的农舍,才是在每天的奔走后,最终容纳我、安抚我的地方吧?
      “更何况,即便我此刻的心仍因为探险的热情而波涛汹涌,”我郑重地抚上自己的心跳,“海洋也永远要以静水来托举起浪花,对吧?”
      “所以——”Joey拉长声音,显出思索的语气,“你意识到了家对你而言的意义,也就随之希望你的另一半能给你家的感觉。”
      我几乎忘记了我们在聊恋爱的话题。“另一半”三个字一从Joey嘴里说出,我就感到心跳陡然加速。
      “……是的。”我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好像确实比平时更热?“这个所谓的‘老男人’给我的感觉……这么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说,那些年轻人是以他们的英俊、活力或是个性让我想要追逐,那么他,就是以他掺杂着严肃的温柔,还有面对琐碎生活的努力,让我格外想要依靠。”
      ————————
      星之果实酒吧,哈维一手攥住装果酒的玻璃杯,另一只手的手肘搁在吧台上,松了松领带的温莎结,又下意识地揉着头发。他神情里的忧伤更加明显,比起那个刚回家一年多的老兵有过之而无不及,连酒吧新鲜的的早春特供都没能消解。
      或许格斯和艾米丽都注意到了,这个在一切场合都表现得端庄有礼的医生,此刻所做的小动作格外不像个绅士,这说明他又在纠结什么问题了。
      不过,他此刻在纠结的问题和医疗工作无无关。这个问题最近可以追溯到这周一时在杂货店的尴尬偶遇:自己跟不上节拍的身体本就让人失落,那个冷不丁出现在门口的农场女孩又为他平添几分烦恼。
      是在担心她会把这件事传开去吗?不,应当不是,他是信任她的,也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看见他参加健美操聚会的是其他人,他才可能需要担心这件事被张扬出去——可是,等一下,如果是被其他人看见,他会像现在这样烦恼吗?
      他承认,他其实是在隐隐希望,看见自己尴尬动作的人不是她。
      原来她之于他已经如此特别了。
      他将酒杯凑到唇边小口啜饮,蔓越莓果酒的冰凉酸甜让他此刻的逻辑更加清晰,少量的乙醇则让他的情绪更加细腻而敏感。
      其实,再多想一想,他对她产生的特别的感觉,在这之前早就存在了。只是在那时,他尚能自如地处理自己的感情:他不是个羞于表达的人,想邀请她来家里,想和她暂时抛开医患关系,他心中想些什么,口中就自然地说出什么。
      但随着那份感觉的生长,随着她和自己产生的交集越来越多,他渐渐开始看不真自己的想法了——不,与其说是看不真,不如说是他越来越不敢面对自己的想法,也就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意识到,在他用吊桥效应解释自己的感受时,就有什么东西在潜意识里阻止他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而随着他和她越走越近,这个阻碍也随之越来越明显,让他更加无措,更加焦虑,更加逃避自己心中所想,自然更不用说去表达什么。
      他攥紧酒杯,手心的汗和杯子上的水珠混在一起,冰冰凉凉的。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阻碍是什么呢?是年纪?软弱?焦虑?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是了,他常常因为自己的年纪和软弱感到焦虑;但这份焦虑,在面对这个让他感到特别的姑娘时,生生唤起了他的胆怯——胆怯到不敢去想,一个年轻、健康、富有活力与勇气的女孩,会如何看待一个独居在公寓里,不敢走进万灵节迷宫,甚至跟上健美操的节奏都有些吃力的男人?
      而这份胆怯,归根到底,就是想要知道却也害怕知道——
      她可能怀有和我一样的感情吗?

      花舞节意味着什么呢?一个暮春里必定晴空万里的日子,单身人士们小小礼服的年度放风,再次落在海莉的金发上的花卉女王桂冠……
      还有需要提前整整一天酝酿的邀舞的勇气。
      和往年一样,他依然在草坪角落踌躇着,但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的踌躇不单是为了向玛鲁,他最熟悉的年轻女孩邀舞。
      他隐约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着什么,便集中注意力听着,像在体检时倾听病人的心跳。
      “我们的农场主姑娘是不是真的对不能赚钱的活动感兴趣?”
      “不会吧,她修复社区中心简直像是做慈善啊……何况,前两年的月光水母之舞她不都去了吗?那个不但不能赚钱,连免费的吃的都没有诶。”
      “水母一年只能看一次,鲜花的话,她的农场应该种了不少吧?”
      “哎,她该不是性冷——独身主义者吧?这么多年轻人精心打扮的场合,她都不打算来找找心上人,甚至不打算把人当成美景欣赏一下?”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在健美操事件后,她和他见面不多,看得出来,今年春天的她依然是忙忙碌碌的。每次见面,他都有些手足无措,倒不是害羞——他真的不是羞于表达感情的人,而是他依然弄不太清自己的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表达。
      为了缓解尴尬,他一般会问她,是否有在图书馆看到什么新书,但这似乎总让情况更为糟糕,以至于对话不得不匆匆结束:农忙时期的农民去哪里挤出时间看书呢?
      不过有一次,在听到他的这个老问题后,她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歪着头看向他:
      “有的,我读到了一句诗,觉得很喜欢。”
      “诗?”
      “是的,它大概是这么说的:雨连绵地下着,我不知道春已远去;晴空万里之时,我才顿觉夏日已深。”
      他有些困惑地眨着眼睛,一时不解其意。
      “医生是个理科男呀,”她看出了他的困惑,眉眼弯弯地笑着,“一下子不太懂诗歌?没关系,诗嘛,就是要记下之后慢慢弄懂。”
      他至今不太能想明白这句诗的意思——她为什么不向艾利欧特分享这句诗呢?作家一定比医生更能明白这些细致难明的词句与情感。
      但在此刻,春夏之交,他想起了她讲给他的这句诗。
      她真的不愿意来这里抓住春天的尾巴吗?
      他感到自己似乎又要陷入某种纷乱的焦虑之中,一如他在酒吧度过的那些纠结的时光。

      “哈维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猛然打了个小小的激灵。抬头,一个稻草人定定地看着他,稻草人背后,是一个蓝衣蓝裙的身影。
      她从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稻草人背后探出头,嘴角挂着笑,眼里的光芒似乎比稻草人的金色卷发更加明亮。
      “你……你好,我在鼓起勇气邀人共舞。”
      她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回正,将半边脸藏在了稻草人的帽子后面。
      “那……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或许我不该先去皮埃尔那里买这个稻草人的……”
      目光瞥到她有些发红的耳朵,他觉得自己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春末而已,怎么会这么热,真的是夏天快到了吗?
      她垂着眼睛,安静了一两秒,突然轻轻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哈维医生,你愿意做我的花舞节舞伴吗?”
      颇有些嘈杂的草坪仿佛在那时安静了下来,但他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周围的人真的都静了下来,在打量着这个初次来到花舞节的农场主,还是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将任何注意力放在除她以外的地方。
      她将稻草人挪开了一点,露出了整张脸和全身的装束。她第一次来花舞节,没有见过星露谷传统的白色舞衣,看样子是摸索着做出了一套上衣和长裙;至于颜色,应该是刚用蓝爵染成不久,不然,他何以在此刻闻到了一阵更加明显的花草气息?
      她的紧张好像不比他少几分,脑袋依然低着,一手扶着稻草人,另一只手搓着衣角,可能是注意到了自己和其他单身女孩装束的格格不入。
      他定了定神,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好的,我很乐意!”
      想了一想,他又轻声说:
      “裙子很好看,你瞧,和男士们礼服的颜色多配。”
      她惊喜地抬起头,环视四周,打量着周围男士们的蓝色礼服,又看看自己的裙子,最后仰头,双颊红红地望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我要去问问镇长什么时候开始跳舞!”
      她在草地边缘将稻草人随手一搁,提起裙摆跑向刘易斯。
      他望向她小跑的背影,感到自己的小胡子难以自抑翘了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那些见到她前的焦虑和纠结,在她出现后,奇迹般地一扫而空。
      ——就像海滩上纷乱的脚印,瞬间被洁白的、活泼的浪花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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