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猫》O修金

4、第四章 24小时守护你

　　到了现在就算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也已经很难再记起九月末的天气了。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安静而放肆，在人们从来不曾注意的时间缓慢流失的当口，就已经让整个世界覆盖上了银白色。

　　干净的银白色。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生日，父母送了一幅拼图作为我的生日礼物。我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一片一片地拼接。直到我的眼睛已经疲累的分不清拼图上面相似的图案和颜色的时候，终于拼到了最后一块。五分钟之后，我流着眼泪狠狠把辛苦拼好的拼图在墙上摔碎。碎裂的拼图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凌乱细碎。 如果那时候你在我身边的话，你会看见我眼里的萧瑟。你会看见当内心充满了成就感的我尝试着将最后一块拼图放上去的时候，脸上凝固的表情。那是一块错误的残片。可能是工人在分装的时候装错了盒，于是我就永远都找不到米老鼠左耳朵的边缘了。 那时候的我，仿佛有种被狠狠抽离的感觉，无力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说不上来的失落与恐惧充斥着我的血管和脉搏。

　　每当我尝试着回想那段丢失的记忆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幅拼图。被掏空的感觉空荡荡的，没有依靠。没有了最后那一块，仿佛别的存在也变得没有意义。我一次次的尝试那块寻找丢失的拼图，可是无果。我有时候甚至无奈地想，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属于我的那块被放错了地方，而不属于我的那块，放不进去。

　　可是我还是会努力去回想，在那个时间停止的九月末，我到底埋藏了什么样的回忆，在哪一棵树下拼了命的开花。仿佛已经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我从未放弃过对于那片空白的像是早晨起来时窗外平整光亮的雪地一般的空缺回忆的执著。

　　只是无论如何努力，那一缕思绪就像是投进了时间的汪洋一般找不到踪迹。只能依稀记得，静静流淌在血液里的那份躁动和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来源于夏末空气里的最后一丝闷热，还是你看向我时深深刺痛我的不安的目光。

　　有时候我常常会奇怪，时间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法，瞒骗过我的大脑，绕过我的记忆而继续流淌下去的呢？

　　时间是不是常常玩这样的把戏？甚至能让我对于自己的存在而开始感到怀疑。看着窗户里映出来的生动的脸庞，我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反射出来的自己栩栩如生的逼真，只是那张面孔，从什么时候开始丢失了笑容。

　　我有时会想，现在我在27楼。窗外的夜景美的有些虚假，有点像电影里惯用的从高空直升机拍摄下来的城市夜景，纵横交错的马路，红色和白色川流不息的车灯，还有各种各样吸引人的彩色招牌，这个城市的夜晚有着与我自身格格不入的喧闹。这就是我深深爱着的城市。我把脸贴着窗户向下看，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深邃。如果此刻我从这里跳下去，选择在Y城灿烂的夜景里安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是不是到最后也回过头来愚弄了时间一次。

　　我的手触上了冰凉的窗户手柄。打开窗户时涌进来的是以前从来不曾感受过的高空的风，带着刺骨的萧瑟。

　　“喵呜。”沙发上传来熟悉的哼哼声。

　　我从窗边站起来，轻轻的走到沙发前面。把那团绒毛抱在怀里的时候熟悉的温暖一瞬间把我紧紧包围。这么多年来只有小灰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在它身上我从来不曾看到时间的流逝，在记忆里仿佛它永远都是那样，浅灰色的柔软绒毛，粉红色的肉爪，还有那双我也看不清的深邃眸子。我常常和它对视，我能看到它看向我时眼里的温柔和亲切。每每如此我就不敢再看它。因为我好像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温柔，包覆着我柔弱的内心，像是最坚固的防线一样不让我受任何伤害。只是却不经意地将我狠狠碾碎。

　　直觉的敏感让我不再去回想，安静的表象却生生地不堪揣摩。

　　我在单薄的毛衣外面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衣，从空空的玻璃桌面上拿了钥匙，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每次锁门的时候，我都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扇门前了，又好像一转身就会忘了这扇门的样貌。我深深的恐惧着无家可归的游离感，那种感觉类似高空坠落的无力感。然而更加害怕小灰等不到我时的焦虑和不安。抬头看了一下门牌号，牢牢记下，才放心地按下电梯按钮。

　　每天电梯里都是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这些面孔大多是友好的，会对我点头微笑。于是我也对他们点头微笑。有时候能够很明显的从某个人身上感受到失望焦急或者愤怒，大多数时候，他们是无暇微笑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当我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在我面前的又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经过很短的距离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但是一路上的事物都足够让我感到新奇。有时候是新开的面包店，隔着橱窗都能清晰闻到的浓郁香味，总是让我忍不住在店门口停下脚步仔细的向里面张望，并且在心里暗暗下决定下次一定要进去买上一两个面包带回家。又或者是路边彻夜开着的水果店，鲜艳多彩的水果在温暖的灯光照射下更加显得诱人。老板热情的跟客人打着招呼，老板的儿子则坐在里面的桌子前写小学作业，不太干净的白色粉刷墙壁上贴着好几张学校里颁发的奖状。我也曾在这里逗留过几次，不知道是裸露的灯泡下鲜艳诱人的水果还是老板一家幸福的感觉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便利店里充斥着的是惨白色的日光灯光。带着盒装阿司匹林的味道。从钱包里拿出折叠好的购物清单，我开始从货架上慢慢寻找清单上的东西。全麦饼干，低脂牛奶，麦片....再加上今天是月末，要买牙膏牙刷和卷纸。

　　“您好，一共37.6元。”收银员小姐礼貌的对我笑着。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十的纸币递给她。

　　“收您五十。”收银员职业性的微笑和语言对于我的记忆没有任何帮助。眼神游离之间忽然我的目光掠过她背后摆放药品的货架。消毒药水瓶子白色标签上密密麻麻的字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全感。“碘伏”，“又名聚维酮碘溶液”，“浓度1%”，“用于皮肤、粘膜的消毒，也可治疗烫伤”，“不适宜人群：孕妇.....”。专心于阅读标签上小字的我的思绪被忽然间响起的电话铃声生生拉了回来。

　　我拿出手机，是苏医生打来的，铃声是。我给不同的联系人设定了不同的铃声，这也是苏医生告诉我的方法，说有助于记忆的恢复。其实对于记忆的帮助我倒觉得并不怎么明显，只是我喜欢凭自己的感觉给不同的人设置不同的铃声。这样做会带给我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苏医生熟悉的声音。“喂？筱晴吗？我大概过十五分钟到你楼下。今天是周末 ，该过来帮你收拾东西的。”

　　“恩，我在便利店买东西，一会我到楼下等你。”

　　“恩。那一会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拎起塑料购物袋就往外走。

　　“小姐，您的找零----”

　　我回过头，收银员一脸善意的微笑。

　　“恩谢谢。”我歉意地对她笑笑，转过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她身后货架上那瓶消毒药水的标签。

　　“24小时守护您”

　　这是上面的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