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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府 ...

  •   庆历六年。
      京郊下了场大雪。
      下四巷的屋檐似梨花一般透白,所到之处,皆被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今年冬日,似乎显得格外漫长。
      守门的嬷嬷靠在门边打瞌睡,外院的门房传来消息,脚步急切,惊动了屋里的大丫鬟彩凤。
      彩凤掀开门帘,瞧见门房一脸慌张的模样。
      “且慢些,太太吃了药刚睡下。”
      门房紧歇着喘了口气,来替老爷传话。
      “彩凤姑娘,上四巷来消息了。”
      彩凤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
      打瞌睡的嬷嬷被两人说话的声音惊醒,抹了抹口涎,人站直了,清醒了过来。
      彩凤对传话的门房道话。
      “你就在此处等着,我去唤二小姐。”
      京中晏家是个大家族,上四巷的老家主曾享尊荣一时,位高官拜太子太傅,门下弟子不以计数,身后又诚召陛下隆恩,得以配享太庙之殊荣。
      嫡系这一脉是有三个儿子传承,晏家乃是武将世家,现掌权的,是云台门的平宁侯府。
      上四巷一脉同枝,从宗里分出去的旁系,也多是显贵的家门,但凡有点头面的,都聚集在上四巷。
      至于下四巷,因支系隔得时间太久远,经过了几代的传承,虽同为晏家大姓,可这一脉,比起上四巷,有如天上地下的区别。
      宴聆的父亲便是下四巷宗中混的不太行力的一员,至今只谋了个京郊大营总长的名头,饶是如此,下四巷的宗主却也不敢看慢他,只因他家大娘子,是淮海一带有名盐商的女儿。
      按理说,似宴家这般的家族,必是瞧不上商家的女儿,可奈何下四巷这些年已在走下坡路,门内宗子学无所成,子嗣无有出息,大多数旁系俱是家徒四壁,渐有消弭的趋势。
      上四巷下四巷,本交涉不深,可就在几个月前,上四巷突然传来个消息。
      上四巷主族的云台门中,老家主的嫡次子宴侯爷的大娘子,因身缠病弱,想从宗门里挑选个适宜的姑娘,放在身边寄养。
      此消息一出,上至京都,下至京郊,整个晏家如同炸开了锅。
      头一轮云台门里派来的人下来挑人,更是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
      宴聆便是其中的待选之一。
      托母亲的福,宴聆打小日子便过得去,大娘子虽行止粗鄙,却花了大心力去培养她。
      无论是气度,还是相貌,她绝挑不出半点错,时至云台门的嬷嬷来探看,已过了七日的时间,这些天,她母亲急得吃不下饭,外加大雪纷至,急火攻心,一时就病倒了。
      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彩凤来唤她的时候,她正靠在床边,撑着小桌子看闲书,床柩边趴了个四岁的小女娃,摸着吃食,伸手要递给她。
      小姑娘生的好看,宴聆无事最爱看着她玩。
      这是成姨娘的女儿,比她小四岁。
      看着彩凤一脸的喜劲,宴聆似是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
      坐直了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让小丫鬟给她拿要穿的衣裳。
      “你如此高兴,怕是上四巷那边来了消息。”
      彩凤接过小丫鬟手上的外裳,替他们二小姐穿了起来。
      “正是呢,天大的好事,太太这回,怕是要高兴坏了。”
      宴聆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也和母亲一个脾气,问彩凤。
      “太太近些日子,病气好些了没有。”
      大娘子怕自己的病气过给了宴聆,又是这样关键的时候,愣是不让她去请安。
      彩凤给她佩戴腰间的香囊。
      “好多了,今儿中午,让丫鬟服侍着,也能吃下两碗杏仁糙米粥,瞧着像是大好了。”
      宴聆的视线从门里往外望,瞧见院里的积雪沉疴。
      母亲病好,原就是件高兴的事。
      她从腰间摘下手帕,放在鼻尖掩住了深冬的劲寒,道话间,是不慌不急的模样。
      “走吧,去母亲房里。”
      “嗳,好。”
      要不说,晏家下四巷这一支活得日渐有盼头,她们家大娘子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除了先头的刘姨娘生了个哥儿,成姨娘生了个姑娘,这一支里,正经的嫡姑娘只有这么一位。
      打小彩凤就觉得她们姑娘和旁人不一样。
      性格稳重,喜好看书。
      言行举止,俱有外头大门大户侯门贵女的做派,便是性急的大娘子,在她们姑娘面前,时不时也要矮上一截。
      可她们姑娘,也不过才八岁而已。
      虽才八岁,可这相貌,已是不俗,淡雅有质,也不艳丽,要不然那日来的嬷嬷,也不会望着她频频点头。
      她们姑娘,还尤爱音律,打小就好这口。
      大娘子花了一整套头面的钱,替她请来教琴的师傅,姑娘却摇头,推说看不上。
      老爷和大娘子关系一般,大娘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姑娘,生了姑娘后,身子亏得严重,打有了姑娘后,大娘子才像出了口恶气,望着她们家这个日渐出尘的姑娘,精神气这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大娘子没睡多少时辰便醒了,奶嬷嬷同她说了这个好消息,她一急,人也咳嗽了起来。
      “去,快把聆儿给我喊来。”
      奶嬷嬷回话说,“太太别急,彩凤已经去唤了。”
      大娘子对此回的事极为看重,她吃了药,身上没劲,直等着丫鬟去将宴聆唤来,宴聆进了内屋,屋里暖和,丫鬟给她脱了身上的外敞,她怕身上沾的冷气染了还没大好的母亲,抱了个汤婆子暖了暖手,这才去床榻边看望她母亲。
      她到时,大娘子自是极高兴的,捂着帕子,像是哭过了。
      宴聆从腰间掏出帕子,替母亲擦了擦脸。
      大娘子握住她的手,面上的喜色和愠色一股脑全甩了出来。
      “聆儿,这是上天庇佑我们母女,时来运转,竟有这样的造化。”
      宴聆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娘子连咳了两声,说起了她家主君的不是。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负心汉,连连亏败了我带来的嫁妆不算,还让个贱人爬在我前头,日日专宠着你柳小娘,让那个贱人赶在我前头生了个哥儿,眼看着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身子又不大好,可怜你还这么小,不想,造化弄人,我们聆儿有着天大的福气。”
      她家主君委实算不得什么好男人,她对她这个整日不着家的爹爹也素来不亲近。
      但母亲却夸大了说辞,她家爹爹,倒也不是如大娘子说得那般无用,在母亲面前,她那个软弱的爹爹,多少还是忌惮着的。
      母亲是沿海商户的女儿,外家的祖业世代累积,家中积蓄自是很够用的,只不过逢大娘子生病,心思难免脆弱了些。
      这才说出这些话。
      宴聆说话温柔,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性子,她有她的想法。
      “母亲,各人有各人的福气,女儿反倒觉得,如今这日子过得正好,比起离家去什么上四巷,女儿还是待在母亲身边更为舒适。”
      大娘听见她这个话,瞬间急上了眼,猛咳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呸呸呸,快把这话给我收回去。”
      光说还不够,还拿手拧了她两下,就怕她不争气,总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宴聆被她揪的胳膊发痒,笑了开来,“母亲。”
      看母亲咳嗽顺畅了些,她又说了些话。
      “母亲,你不必如此着急,如今这也是只是初选,女儿同上四巷的那些姑娘们比起来,赢选的概率总归是差了点,这些事,都是有定数的,更何况,女儿是真心舍不得离开你。”
      说到这里,大娘子也有些动容。
      一朝分娩,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疼,但为了她的前途着想,大娘子怎么着也要豁出这口气。
      “我叫你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偏要说,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母亲又怎么会舍得你,但你母亲我的日子,你也瞧见了,在这大宅院里,活生生被你那个没出息的爹糟践的,如今也只剩半口气,你是要将我气死是不是,快把这个话给我咽到肚子里。侯府那边既然看中你,说明我女儿是极出挑的,我托王街刘巷的孔娘子打听过了,她家男人在云台门当差,这轮选下来,整个下四巷里,唯有你最出挑,聆儿,母亲是信你的,只要你过得好,母亲这才有指望,你知不知道。”
      大概是人生病了,所以性子也敏脆了起来,从前,她母亲是个只管喊打喊杀的人,整个院子都被她闹得鸡犬不宁,但如今为了她的事,人急得都病了起来。
      可见母亲的期盼。
      父母之爱子,何其深远。
      宴聆也只能叹一声气,凡事听天由命。
      “母亲,聆儿不说了就是。”
      她母亲当真执拗了,以前从不信佛,等着上四巷排日子这些天,她也顾不得身体有恙,日日都守在佛堂里念经。
      只祈祷着她被选上。
      彩凤看着着急,但又觉得欣喜,其实不光是她,整个家里的人都有些躁动,便连她那个父亲,这几日待她也一改从前,日日来嘘长问短的,生怕底下丫鬟怠慢了她。
      这家里,还真没人敢怠慢她。
      她站在外二门的檐下,看着不光是她母亲在拜佛,就连她父亲,也过去烧了炷香,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吵又闹的,这时关系又像好了些。
      宴聆收回了视线,望向屋外的朱门,过了这道门,还是一道门。
      深闺女子,有太多的不由己。
      思绪不由得回到从前。
      她来这里已经八年了,过惯了粗茶淡饭的平淡日子,竟都快忘了,曾经,她是太皇太后面前最受恩的谋臣,是永安最受宠的小郡主。
      站在权利最高峰的她,见多了打打杀杀,见惯了尔虞我诈,以至于最后,在如师如母的太皇太后殡天之日,扶着她的灵柩,被自幼青梅竹马的陛下一杯毒酒赐死,却觉得,是种解脱。
      如今是庆历六年,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那人的儿子都登了帝位,属于她的时代,也早已经过去。
      抬高了视线,她如今站在下四巷晏家的一座府邸中,眼底缓过一丝清明,面上顿时恢复了些清冷的姿态,搭着丫鬟的手,同她道。
      “走吧。”
      丫鬟觉得她们家姑娘模样真好看,声音也好听,只是不知为何,说是来看夫人,怎么还没进去,就要走了。
      “姑娘,老爷也在,您怎么不进去。”
      “不了,母亲的意思我已经知晓了,还是不去打扰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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