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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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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哥,张大哥。”小唐姑娘和胡义在村子里找了两圈,没有见着人。他们只得再向村子外面找去。小唐姑娘到了村口的水井边,建议和胡义分两头搜索村后的小山坡,胡义点点头,选了一条通往野坡的小路。大病初愈,两圈下来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轻浮,可是胡义却屏着一口气,踩着沙泥继续向前行。
好不容易来到野坡下面,胡义举目四望,还是不见张保仔的身影。他小声的咒骂了一句,正打算换地方的时候,突然发现在一处背光的大石头下面,似乎有个人影动了一下。胡义三步并作两步,急冲上半山坡。
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渔民的粗布衣衫,张保仔却依然,表情僵硬的靠坐在大石上,下巴这里已经有了些泛青的胡茬,半日不见,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胡义默不作声的走上前,他很想关切的询问保仔两句,可他偏偏又什么都讲不出口,只是静静地抱胸而立,注视着这个男人。
一片阴影投下,张保仔便知道是胡义来了。
少倾,保仔惨笑一声,开口问道:“我居然会对你心存幻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很恶心?”他的声音越是平静得象一潭死水,胡义越是心惊,头皮一冷,都不知道怎么接口了。
张保仔的目光看也不看胡义,没有焦点的望向远方。“我张保仔居然抱住个男人,”他冷不丁的大笑起来:“你说不了解自己,其实我才是真的不了解自己!哈哈哈。。。”笑了一阵,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空洞的眼神转向胡义这边,眼睛里漆黑一片:“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从小家里就很穷,也没上过学堂。十二岁那年,我在村子附近被人犯子拐走了,卖到了一条海盗船上当小工。船上都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们有生意做时就抢一票,然后到岸上胡天野地的花掉,没生意做的时候或者被官府追捕的时候,就只能象条狗似的逃在外面,整天漂在海上。只是,在海上流浪逃亡的日子里,他们也需要发泄。”
“你不要说了。”胡义的全身一阵发冷,嘶声喝止。
“看,你已经觉得恶心了。”张保仔嘲弄的笑着,自顾自地回忆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仿佛拿着小刀在自己身上切落,“我那时候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在船上,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我告诉自己哪怕象条狗一样只要能活下来,总会有出头的一天。三年后,我们那帮海盗被红旗帮的郑老大那伙人打败了,郑老大的手下俘虏了我,他见我聪明伶俐,就收我为徒。从此,我学打架,学驾船,学认字,总之我要我不足的地方全部补回来。我成了红旗帮里的第一把好手,再后来,郑老大病重,临死前把我推上了老大的位子。”
张保仔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郑老大是他师傅,他唯一尊敬的人。他继续道:“红旗帮在我手里越来越壮大,张保仔这三个字也越来越响亮,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谁又知道我经常被恶梦吓醒,总梦见那些龌龊的男人围着我打转?我睡过许多姑娘,有青楼里的,也有良家女子,每晚抱着她们睡觉的时候,我拼命告诉自己,你已经足够强大了,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男人沾着你了。”
胡义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晚霞红得有些刺眼,他微微觉得眩晕。
“可是,如今我居然主动抱住一个男人,你说我贱不贱?”张保仔惨笑声又起,“丢,我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撞坏脑袋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如颠如狂,未已,转入低呜声,几轻不可闻。
保仔的笑声如同快要溺水的人,颤巍巍的,每一声都在胡义心头割上一刀,之前就暗暗察觉,在保仔爽朗纯净的笑容下面似乎有着一段辛酸往事,却不料伤疤揭开是如此的痛!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该再在他心口狠狠捅上一刀,胡义死命的捏紧自己的拳头。
看着张保仔俊朗清明的五官被往事勾得扭曲在一起,胡义慢慢蹲下身子,缓缓伸出手去,想抚去他脸上的悲苦。
张保仔的额角冒出一片冷汗,身子侧了侧,用冰冷生硬的声音:“你现在全知道了,更不必装作同情我,大人。”这“大人”两字一出口,保仔自己也是满嘴的苦涩。
不再迟疑,胡义冰凉的指尖终于搭上保仔的额角,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一字一句却说得极清:“张保仔,你听清楚,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是喜欢你。”
张保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瞪视着对方。胡义灿然一笑,眼中满是温柔神色,低声叹道:“如果你疯了,那我肯定比你疯得更厉害。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对男人说出喜欢你这三个字,而且还是个海盗头子。中午我对你说的那番话,是想赶你走,因为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可现在,管他呢,丢!”他学着张保仔的口气,骂了一句匪气十足的脏话,然后自己摇头笑起来。
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松驰下来,张保仔瞪着对方,然后无声的伸出胳膊,将胡义拥入自己怀里。过去他一直很反感跟男人有太过亲密的身体接触,即使跟阿七、明仔、老罗这帮好兄弟在一起玩闹时,他也不动声色地避免与他们有什么搭搭抱抱的动作。可是,自从认识胡义后,他却对于两人之间的亲昵接触并无反胃的感觉。
胡义的手掌轻轻贴在保仔的胸膛上,不带丝毫欲望,他只是想确认,胸膛下那颗有力起伏的心脏,此刻已经变得温暖而从容。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张保仔用自己的大手按住他的手掌,压在自己胸口,神情认真的凝视着胡义。
似乎有点受不了保仔炙热的眼神,胡义轻笑着低下头,扭转过脸望着远处的村落,缓声道:“我们回去吧,免得唐大叔他们担心。”
“小义,”张保仔脱口而出,“再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胡义深深回望他一眼,不再说话。
两个人静静依偎在一起,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慢慢看着半轮红日西沉到地平线处。
不知过了多久,张保仔将胡义的发辫绕到他胸前,发梢不小心拂过面颊,胡义痒得缩了缩脖子,轻笑起来。暮光在他微笑的侧脸染上淡淡的红晕,星目薄唇,分外俊俏,令人怦然心动。
“小义。”张保仔嗓音微颤,又一次亲昵地呼唤他的名字,同时将头深深埋下,靠在胡义的颈窝处。胡义的肌肤细洁爽滑,保仔禁不住将双唇贴了上去,绵长地呼吸。
他呼出的气体,热得烫人,加之自己的脖颈处被他死死扣住,胡义的身体里竟起了一阵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身为男人,胡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阳之好他听说过,就象元亲王和那小倌,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一个男人如此痴绵的抱住,更为难堪的是,居然自己体内也会产生强烈反应。
胡义呆住了,他喜欢张保仔,可喜欢和做那种事毕竟还有些不同,一时间他竟心生恐惧。
胡义尽可能自然地弓起身子,打了个哈哈:“你再磨蹭下去,咱们可就赶不上饭点儿了。”
张保仔抬头,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恢复了平常爽朗的语调:“好,咱们回去。”不用言语,胡义的心思他猜到了,可是,小义,你知道吗,你不喜欢的,我决不强求。
回到唐大叔家时,小唐姑娘一见他们两个马上冲了出来,吁寒问暖,奇怪张大哥跑哪儿去了,胡大哥怎么又找着你的,张保仔只是嬉笑着说自己跑村后面看风景,一不小心睡着了。问胡义,胡义更是鬼马,只说去野坡看看,一不小心把个大活人捡着了。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顺着往下编,简直能编出一本说书来,还一路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儿。小唐姑娘听得脑子都发晕,跟着笑了半天,这才叫他们快进来喝汤。
唐大叔也早回来了,他在吃饭的时候提起本村有两个青年人从县城回来,听说前几日官兵们剿匪,把红旗海盗都打跑了。
“那他们人呢,后来怎么样?”张保仔忍不住问起他的那些手足。
“不清楚啊,只听说海盗们吃了败仗,全跑散了。”
“呼~”张保仔胸口有点闷。胡义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汤,好象这辈子他喝过的汤里最好的就是这碗鱼汤了一样的认真。
“要我说,那些官爷们比海盗还凶。”小唐姑娘脱口而出,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红旗帮还有过劫富济贫的故事呢,可官爷们来村子里收税、抽壮丁的时候,那架势不是比海盗还象海盗么?”
胡义被呛了一口,张保仔斜了他一眼,胡义把头埋进大海碗,灌水。。。
“胡公子,喝慢点。”唐大婶劝道。
另一头,小唐姑娘还在喋喋不休:“阿爹,上次沙胆名回来时不是说,他见过红旗帮帮主张保仔的嘛,还说张保仔可帅啦,象戏里的白袍小将一样。不知道多少渔家妹子想着他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热汤的缘故,张保仔脸色泛红,微窘。胡义终于抬起头,意犹未尽地瞪着自己的空碗,脸上强忍着笑。
“唉,”唐大叔忽然叹气,“说起那个名仔,真不象话,他和他大哥自从跟黑旗帮的海盗做过两次买卖后,平时就在村子里吆五喝六,好吃懒做。他们今天还抢了徐婆婆的东西,打伤了人,真气人。”
“这样的年青人,应该好好教训他。”张保仔应声道。
“他们俩会功夫,村里人跟他们讲道理的,全被打了。”
“哼,我明天就去会会这两兄弟。”
唐大叔见保仔的脸色不象开开玩笑,劝道:“你们是过路的客人,万一惹出什么事来怎么好意思?”
“大不了见官啦。”一直没有开口的胡义突然接口道,四座皆无语。他自嘲的笑笑,“官府总不可能一点也不作为吧,他们这次如果再不管,我管。”
张保仔头一个笑了起来,胡义也微笑不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继续吃饭。
晚上,张保仔他们回到屋子里,胡义侧着头望住保仔:“没想到,你这么爱教训人。”
“年青人,走了歪路,自然要有人帮他们。”
“你倒象个教书先生。”
“胡大人,你笑话我呢。”
胡义握住保仔的手腕,口气象是调侃,眼神却认真得不容置疑:“我倒想着有一天,我们都抛下了这些俗事,找个小地方教书去可好?”
张保仔看着他的笑脸,怎么,这算是他的表白吗?
“呵呵,好啊,”张保仔重重的点头,“去哪里?”
“太湖边上,那是我外婆的家乡。”胡义的眸子里浮上一层雾气,“小时候我去过一回,那是我记得最好玩的事情了,有一天哪。。。。”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听着胡义回忆他小时候的趣事,房间里流动着一种暖暖的气氛。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义终于说累了,睡着了。
身畔,张保仔一双乌黑的眸子瞬息不眨凝望着他,看情形已经注视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