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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束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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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仔哥。”陈潇潇痛心不已,银牙咬碎,猛一挥手发出飞刀直取胡义面门。胡义错愕间正要避开,一道蓝色的身影已经从面前飞起,扬臂挥开飞刀。出人意料的,胡义不怒反笑了,眼神清亮。他转过头盯住保仔的侧脸,心中涌起小小的感动。
张保仔却顾不得回头看他,抽出匕首与师父苏等人打斗起来,陈潇潇则执双刀专攻胡义。
“三姑娘,降还是不降?”胡义信心大增,招势开合之间犹如闲庭信步,全不把三姑娘的刀光剑影放在眼里。
“呸!”
“交出你们藏宝洞地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狗官,做梦!”
潇潇知道拖下去自己这方必输无疑,保仔哥的执迷不悟,临阵叛变更是令她心如死灰。她边挥舞着双刀,边凄声叫道:“师爷苏,放毒。”
“不要啊,潇潇。”保仔连忙叫道,他知道黑旗帮有一种极厉害的毒砂,看来他们是想拼个鱼死网破放出毒砂了。危险,小义有危险!
“苏菊通,五十四岁,钱南村人氏,”胡义跳出战圈,朗声说道,“你教过两年私塾,后落草,独子三年前病死,生有孙儿两人。”师父苏本来已经拨出一个大竹筒,可此时也不由被催眠般停下了动作。
“师爷苏,你看清楚!”胡义严厉地喝道,同时手指一点。
远处,一直在观战的啸威拉起轿子的布帘,轿中人不是思思,而是骆瞳。他怀里还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只是他俩歪着脑袋好象正在睡觉。
“阿宝,阿乐。”师爷苏的声音起了变化,额角冷汗淋淋。
“卑鄙。”三姑娘跺脚。
张保仔倒吸一口冷气,有些不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表情冷酷阴郁的小义。后者依旧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师爷苏,你此刻投降,我保你全家改名换姓,可以到别的地方过安乐的日子。”
师爷苏面部抽搐了几下,终于哀求道:“三姑娘,我老了,我们家只有这点香火了。。。”他把毒砂筒扔到地上,垂首而立,那几个高手原是他的亲信,顿时也住手了。
陈潇潇怒极而笑,“哈哈哈,狗官,你好不要脸。”转过来,她用一双泪眼直视张保仔:“你交得好朋友。”张保仔的脸胀得通红,紧握住一双铁拳,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上涌的血液撑破。
胡义冷静地把两人的神态都看在眼里,脸上浮起一个邪魅的笑容,不管怎样,至少断了红旗和黑旗联手的可能。今日的所做所为,可能会让保仔伤心失望,但总好过于他终日沉沦在这些草芥之中。他是为了他好。
冥冥之中,他甚至有一种预感,或许他日张保仔能为朝廷所用,也未可知。
“我跟你拼了。”陈潇潇把双刀一举,砍向胡义,就在胡义上前接招的一刹那,她忽然弃刀,站住,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瓷瓶捏碎。毒砂,原来她身上也有,只不过这一小瓶不是用来克敌的,而是用来自裁。此刻,她就是抱定了与胡义同归于尽的信念,带着泪带着怨,最后扫了一眼保仔哥,毫不犹豫地捏碎瓶颈。
一篷小小的淡红色烟雾炸开,师爷苏等人知道毒砂的厉害,早就滚爬到一边。
胡义掩住口鼻,连忙想要后退,可为时已晚。
又是那个蓝色的身影,快如闪电地挡在他面前,将他扑倒在自己身下,用力地揽住他的脖子,几乎窒息。
等纳兰啸威和骆瞳发现情况不对,跑过来的时候,毒雾已经散去,三姑娘中毒已深,生死不知。师爷苏三人被生擒。
扳开那个救了他们家大人的汉子沉重的身躯,扶起胡大人,他除了受了点惊吓,毫发无损。
胡大人也许真是受了惊吓,他一直目光飘忽地瞧着那个昏迷了的汉子,脸上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抬回去,找最好的大夫来。”简单吩咐完,胡义转身走向马匹,只是背影,说不出的孤寂僵直。
事情完全不是他设计好的那样,胡义叹息着想到。
昨天之前,他还对自己的计划信心满满,事情也一直按预想的轨迹发展着。直到刚才,张保仔狠狠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一刻起,胡义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但自从看到保仔面无血色的脸庞无力地歪在泥地上,胡义只觉得自己的心,悔痛得突然失去了方向。
此刻,他为保仔安排的偏僻小院里,静谧的房间,昏黄的烛火,只有卧床边的小几上汤药散发出幽幽的药香,保仔安静地躺在那里,气息轻缓。
他昏迷了两天,高佳大夫说今天晚上要是再不醒,情况就不大妙了。高佳风影是骆瞳的朋友,正巧是个大夫,当捕快的总会需要这样的朋友。胡义秘密地把高佳请来为保仔治伤,没有人知道保仔的真实身份,胡义不说自然啸威他们也不敢问。
毒砂在保仔脸上留下了点点红斑,好在高佳妙手回春,已经用草药使疮口渐渐愈合,只是保仔始终在昏睡。
胡义再一次起身,走到他床前,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迟疑着不敢伸出手。他是不是不愿意看见自己,所以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在草岗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得到保仔生他的气,非常生气,可最后关头不顾性命的来救他的人还是保仔。一个那么维护自己信任自己的人,自己却利用了他,胡义用缄默掩饰着不安的心情。
眼前发生的种种,一直充斥着他的脑海,令他莫名心痛。胡义,潇潇,胡义,潇潇,情义两难全,譬如昨日死。
张保仔努力地睁开眼睛,夜色沉沉,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这是在哪里?”
“你醒了?太好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声音年纪应该也不大。那人介绍说自己是个大夫,是胡大人请来救治自己的,又说自己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如今能醒来真是幸运,大有康复希望云云。
听着他的罗罗嗦嗦,保仔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点灯?”
那人哑声道:“点灯?”窗外,红日还未及西坠。
沉默了两秒钟,高佳用手掌在张保仔面前挥了几下。感觉到额前有一丝掌风划过,可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保仔的心往下一沉。
那天晚上,胡义刚回到住处,就接到高佳的口信,保仔醒了。他跳上马又连夜跑回那个城郊的小院,却被告之,张保仔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了。
笑话,什么叫看不见?那个剑眉星目的青年,那个喜欢作白衣贵公子打扮的海盗头子,一双至诚至信的眸子里,总是盛满了与他身份不相称的天真。胡义缓缓抬起头,嘴角微微抽搐,将一个惨痛的笑容扼杀在摇篮中。
少倾,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保仔的卧室门口,隔着门缝可以看到保仔正端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药,一块白布绑在眼睛上,十分刺眼。
胡义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有点不能承受,他知道,这一幕会在自己的脑海中记住很久很久。
第五天,他又来了。
张保仔清楚的察觉到胡义出现在他的身边的每一次。
第一次,是他醒来的那一晚,当时感觉到门外的那个人软弱地往墙上一靠,似乎连自己那付轻飘飘的身子骨都支撑不起了。保仔皱起眉头,冷冷一笑。
胡义每日里都会来探视一下,有时是在窗外,有时则在门边上,但他从不开口,看一会儿就默默地走了。
这个犹疑不安的、小心翼翼的胡义又是他所不认识的,跟海边的那个胡义不同,跟冷酷追杀黑旗帮时的胡义也不同,张保仔不愿再去想。胡义似乎有很多面,但每一面又都是他。只是,这样的小义实在让人无法亲近。
张保仔苦笑,他只是一个海盗,本来是个快乐的海盗,现在是个瞎了眼的海盗。想到这里,他又很有些悲愤,将面前的汤药一气倒下,就象喝下一碗烈酒。可惜,酒可以买醉,药只会令他满嘴发苦。
第六天,胡义没有来。
听高佳讲,胡义破获黑旗帮后,将一干犯人送去了广州,为此受到上峰的煲奖。保仔听见自己牙关紧咬发出的摩擦声,潇潇那绝望的回眸浮现眼前,他突然痛恨起自己来,他不应该怯懦地在这里等待,他应该逃出去、应该回去找他的兄弟们。
第七天,胡义又来了。
这次他一反常态,直接走进了保仔的房间,脚步听着有些踉跄,身上还带着点酒味。他平常并不经常喝酒,他是一个善于自控的人,难道今天喝的这杯是庆功酒吗?才令到他如此醉意朦胧?张保仔面色愠怒,挺直了腰杆从床上坐起。
静默的等待。
胡义终于打破了沉默:“保仔。”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师爷苏死了,他被黑旗帮的余孽在半道上截杀了,全家五口一个不剩的。”
想起那天看到的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张保仔觉得自己的汗毛也要竖起来了。他凛然一个回头,用白布蒙面的脸对准胡义。
“死一个,少一个麻烦。恭喜你,胡大人,庆功酒的滋味不错吧。”保仔刻薄挖苦道,他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听着别扭。
对面的人一个深长的吸气,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能答得出来:“我知道你恨我骗你,可我不会害你的。。。。”胡义停了停,又道:“三姑娘没死,她关在安平县,思思姑娘也是。”
张保仔摇头:“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也是你的囚犯,你随时可以叫人把我也抓走。”
“张保仔,你住嘴!”胡义厉声制止,平时温软的声音此刻却有些尖利。
张保仔低吼道:“难道你还想要我感激你吗?感激你抓了我的朋友?感激你饶她们不死?恐怕你要大失所望了,胡大人!”
胡义抿紧嘴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保仔这么卑躬曲膝,他从小锦衣玉食,进入仕途后也是一帆风顺,几时受过别人这样的鸟气。可是看到保仔那愤怒的神情和绑在眼睛上的刺眼的白布,胡义胸口又隐隐生痛起来。他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保仔肩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养伤。”
那只轻轻落在自己肩头的手,使张保仔的身子一震,他快速地抓住胡义的脉门,怒道:“不用你假好心。”
胡义挣扎了一下居然挣不脱,便用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拳。出人意料的,张保仔不躲不避,反而一把揪住胡义的衣襟,摔倒在床上,用手肘压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胡义的酒被吓醒了一大半,声音里终于有了丝慌乱。
张保仔恶狠狠地笑着,在胡义冷冰冰的唇上印上一吻,轻浮地讥笑道:“你几次三番送上门来的,你猜我想干什么?”
“你疯了。”胡义的惊呼还未出口,嘴唇又被保仔霸道的吻占据了,他奋力挣脱,却被一双强壮的臂弯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