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千字亭之约 ...
-
四海客栈里,张保仔正陪着客人在房中小酌。几杯老酒下肚,他的双颊,微微透出一丝酡红,宛如敷粉,更显出俊美异常,直把对面坐着的人看得目不转睛。
“潇潇,你放心吧,思思不会有事的。”保仔的舌头有点大了,可他眼眸之中却仍是一片执着。昨晚回来后,手下的兄弟就告诉他三姑娘来过了,他这才知道被抓去的女子不是陈潇潇而是思思。中午时分,陈潇潇扮作一个少年模样混入客栈,想向保仔讨个主意,两人见面后一番争论,他费了不少口舌才说动潇潇没去劫狱,这丫头可什么都敢干的。
张保仔相信胡义会遵守诺言放了思思的,总之,这次就当他欠了小义一个大大的人情。一念及胡义,他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保仔哥,你笑什么?”陈潇潇一双美目瞧着张保仔,眼波流动,再加上满脸笑容,更增风致。
保仔拍拍她的肩膀,爽朗朗的一声笑,示意她干杯。
潇潇无奈地举起酒杯,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可惜,喝进嘴里却是满嘴酸涩,几时保仔哥才会把她当成一个女孩子那么对待呢?
既然劝住了潇潇,张保仔索性拖着她慢慢喝起酒来,这顿酒,一直喝到黄昏。
张保仔望着窗外的残阳如血,一时间有些疑惑,胡义并没有派人送信来。三姑娘性急,记挂着思思已经坐立不安了,保仔也没了说法。
又等到天黑,还是是全无消息。也许,小义也有为难之处吧,张保仔打着酒嗝,有些踉跄地走回去倒在床上。潇潇已经等不及先行离开了,说再出去打听打听。
昏昏沉沉,头痛几裂。张保仔嗓子干到冒烟,半梦半醒中喃喃叫道:“水,我要喝水。”
有人端来一杯茶水,冰凉的液体在他唇齿间滑过,带起一片清凉惬意。保仔努力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可酒劲一起来只觉得头痛得厉害。
“唉哟。”他下意识地去揉太阳穴。
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气声,然后有人用微凉的手指按上他的脑门,轻轻按擦了几下。鼻尖飘过一缕淡淡的檀香味儿,保仔忽然睁眼跳起来,一把扯住对方。
胡义的表情淡定如常。
“小义,什么时候来的?”保仔热络地问道,同时撑起身子。
“刚到。”胡义翩然起身,坐到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用胳膊撑在桌上。桌上的杯碟还未收拾,他斜着眼打量着那两只酒杯。
张保仔揉着自己的脑门,笑着道:“下午等你的时候喝了点酒,结果醉成这样。”
胡义很快的笑了一下,嘴角刚刚挑起马上就隐去了笑容:“只怕是酒逢知已千杯少。”
“一个朋友。”保仔不想马上说出三姑娘的名号,毕竟胡义还是参与剿匪的朝廷官员。
胡义轻咳一声,正色道:“我叫人盘问过了,卖唱的那个女孩子不是海盗,疏通疏通应该明天就可以放出来,不过呢,”他沉吟道,“我知道你跟黑旗帮素有来往,能否替我约三姑娘出来一见?”
“见面?”张保仔脸色微变。
“朝廷如今这么个剿法儿,也不是个办法,我想劝他们接受和谈。”
“小义,当初若不是为了对付那些贪官污吏和苛捐杂税,咱们这些老百姓又怎么会当了海盗?我知道是一片好心,只是潇潇性子烈,未必愿意谈。”
“我知道大家有误会,但是我可以先放了思思姑娘,作为我的诚意的表示。”
张保仔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来安排,就当一次和事佬吧。”
胡义嘴角划过一丝得意,说道:“明天正午,我会带着思思到南门外千字亭。”
“好,我会通知潇潇。”
胡义满意地掸了掸衣摆,立起身。“等等,”保仔有些踉跄地走过来,脸上绽放出一丝害羞又暖昧的笑容,伸手搭住他的肩头:“小义,先别走。”
暖哄哄的气息喷到胡义的后颈,那种杂缠不清的异样感觉又袭来,胡义只得转了转脖子,冷冷说道:“我现在没空。”说着,飞快地出了大门。
张保仔愣住了,有些醉态可掬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亲手洗干净的丝帕,角上绣着小小的祥云图样。当日他在小巷之中捡了这方丝帕,象宝贝似的一直带在身上,今天原本想交还给小义,可是,看来今天不是时候呢。一时间,张保仔心头有些怅然。
安平县城,次日午时,南门外的千字亭。
一对年青男女站在小山岗上。
张保仔一身天蓝色的长袍,腰间扎着墨色缎带,清爽干练,将高大的身躯衬托得越发伟岸;身边的陈潇潇则是利落的红色短打,犹如一枝红玫瑰。他们俩站在一处,不由人赞一声,好一双璧人。
半枝香的功夫,只见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胡义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保仔出神地看着他,也不见他多使力地拉拽着缰绳,那马儿已经跑得飞快,一人一马好象天生就配合得极好。等到了草岗前,胡义收紧缰绳一个急停,马儿扬蹄立起,一人一马宛若画中人。
“来了。”张保仔向潇潇眨了眨眼,然后当先跑下来。
“胡义,快过来,这位就是黑旗的陈姑娘。”他招了招手。
可胡义依旧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两人,抿紧了嘴唇。
陈潇潇勉强打了个招呼,大声问道:“思思在那里?”
胡义用马鞭一指身后,远远有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纳兰啸威立在旁边,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陈潇潇面色一变,突然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不远处的草丛中忽的跳出四个人,一个老者带着三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师爷苏?”张保仔发现那个老者正是黑旗帮的师爷苏菊通,那三个年轻人也是黑旗帮中的高手,当下已经猜出了几分潇潇的想法。他立刻拦在胡义的马前,大声质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保仔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这个朋友就是这些天来杀了我们不少兄弟的狗官,他是专门来对付我们这些海盗的!你千万不要信他的!”潇潇叫道,“他今天如果带思思来,那最好,如果没有,就杀了他为思思、为兄弟们报仇。”
张保仔脸色凝重,板着脸训斥道:“你也说了,他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不能叫你们动手。”
胡义眯起眼,口气中带着讥讽的味道:“保仔,你想清楚了,这位姑娘说的对,我可是专门来对付你们的狗官。”
“胡说!”张保仔扭头喝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令胡义心头一暖,他几乎愿意相信,那双黑亮眸子中散发出的真诚并非出自伪装。场中众人各自僵持着,胡义侧过脸去,他的目光幽幽落在马首前方,似乎空洞无物,又似乎能把空气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