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私奔可好》何千辞

2、碰巧

　　天终于从沉睡之中醒来，熹微的天光透过窗，在室内洒下一片清冷凉薄。蒋南倚在窗边，莫名被天边细微的光亮刺到了眼睛。他一把拉过手边的窗帘，圆环与窗帘杆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蒋南不以为意，抹掉眼角的泪水，仍是倚着窗，转而打量起自己居住的小阁楼。
　　阁楼逼仄拥挤，书桌紧挨着自己的小床，桌上搭着米色的桌布，台灯放在桌角，是昏暗室内唯一一片柔和的光晕。日记本摊在书桌上，拔了盖子的笔被晾了一夜，也丢在一旁的日记本上。厨房里传来了爷爷准备早饭的声音，声音很轻，大概是怕吵醒他。
　　蒋南十分疲惫的叹了口气，一夜未眠导致他头脑十分昏沉。他坐到书桌前，用那只不太顺畅的笔在一旁的数学书上宣泄一般狠狠的画了几道，留下一片难看的痕迹，终于画出了顺畅的笔记。
　　4月10日，阴
　　失眠。
　　中午放学时被胡白拖进了厕所里，潘越踩着我的脸，逼迫我喝下了两大碗拖地水。班上的人知道我会遭遇什么，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帮过我，包括宋宁。
　　好恨。可是又能怎么样那？眼下的情况，连自保都做不到，何谈反抗？偏偏又不知死活的去帮别人出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惹到其他莫名其妙的大哥。
　　真烦。
　　寥寥几笔，交代了他充斥着暴力和孤独的校园生活。蒋南放下笔，呆坐在椅子上，盯着‘帮别人出头’这几个字反复地看，试图想起曾经的张扬热血，以此来抵消心中正无限蔓延的惶恐。
　　肿胀的额头适时的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天那次莫名其妙的挺身而出。
　　昨天下午班主任刘晓军请假，原本就放肆的学生更加的肆无忌惮。胡白提议组织同学们去校外狂欢，以此来庆贺老班在再一次生病。班上的同学因为害怕被胡白“约谈”，小小的犹豫了一下便放弃挣扎了。还有一小部分平时存在感就不强的同学自觉的收书去自习室。只有蒋南，缩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虽然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老子不去。
　　蒋南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离开，宋思明扯着宋宁的袖子说：“小宁姐，我们一起吧。”
　　宋宁点头起身，临走时突然回头对蒋南说：“蒋南，一起去玩吧。”
　　蒋南头也不抬，直接拒绝，“不了，你们好好玩，我自习之后直接回家。”
　　宋思明立刻向他投去了敌视的目光，几乎是本能的，他直接撸起袖子，准备冲上去把蒋南揪出来，却被宋宁一把拉住。
　　宋宁的笑容有些勉强，“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胡白坐在讲桌上，翘着二郎腿，目睹了全过程之后，阴阳怪气的说：“快别管你的前男友了，抓紧走，人家可是学霸，和咱们玩儿不来，别耽误了人家考清华。”
　　周围响起了笑声。蒋南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是抵着头，大家对他这个样子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还以为他只是因为高傲不愿意理人。
　　只有蒋南自己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
　　他害怕胡白一时兴起，又把他拖到哪里打一顿助兴。
　　蒋南不安的抠弄书角，书上的文字一个也读不进去。班上的人三五成群的出门，很快就走空了。胡白看了眼站在走廊里等着他的潘越，又看了看缩头乌龟一般的蒋南，毫不掩饰的笑出声来。
　　胡白从讲台上走下啦，拉开椅子坐到蒋南身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张卷子卷成了一个纸筒，笑嘻嘻的说：“还真是众叛亲离啊蒋大神。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逗弄小狗一样敲着蒋南的头，“哥早就劝过你，做人还是低调一点的好。你风光的时候自然是谁都捧着你。摔下来的时候可是连狗都不如。”
　　蒋南捏紧了书角，不吭一声。书筒砸在他头上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恨不得不管不顾立刻掀翻桌子，举起椅子砸到胡白的狗头上，最好能直接弄死他。
　　然而他能做的，只是闭紧双眼，就连眉头都不可以皱一下。
　　胡白自讨没趣，倒也没有接着为难他，只是用手轻轻碰了下蒋南脸上中午被潘越踩出的伤，用关切的语气说着恶毒的话：“潘越下脚也太狠了，都不帅气了，哥下次一定提醒他找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免得爷爷担心你。”
　　“胡白。”门外的潘越出声叫他，“我们该走了。”
　　“嗯，这就来。”
　　胡白走到门口，抬手勾上了潘越的肩膀，两个人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走了。脚步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蒋南这才站起身，一脚踢飞了胡白坐过的椅子。
　　他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教室呆下去。蒋南随手装了几本书，背着书包下楼。保安大爷对三中学生们的逃课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蒋南站在大门口有些尴尬的和他对视，纠结是翻墙还是直接光明正大的离开。
　　保安大爷倒是不尴尬，反而热心的提醒道：“今天翻墙的太多了，危险系数大，你还是直接走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着，还用手里的记录表挡住了脸。
　　蒋南：“......谢谢。”
　　出了校门，蒋南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之中。他坐在校门口的一个废弃的大磨盘上，想走却又不想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搬回这里已经小半年了，可他却无法像小时候一样熟练的穿梭在各个巷口，小路，找到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熟练的开始吞云吐雾。透过烟雾缭绕，他看着四周将他包围的破旧的建筑物，入眼皆是一片怆然的灰，突然对自己决定回到这里读高中，充满了深深的绝望和后悔。
　　保安大爷见蒋南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嘴里叼着烟，大咧咧的坐在学校门口，一脸愤恨的望着天，模样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拽有多拽，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从值班室出来，一路小跑到蒋南身边，恨铁不成钢的说：“同学，你是不是第一次逃课没经验？你坐在这儿叼个烟可真是吊炸天了，挑衅谁那？不想回家大爷给你指一条路。”
　　保安大爷伸手指向西边，“顺着这条街向下走，走到尽头向右转有一家小酒馆，去那借酒浇愁去，别坐在学校大门口抽烟。”
　　蒋南看着眼前和自己爷爷年纪差不多的老大爷，有些贪恋这莫名的善意，于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个小酒馆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老板就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他下午上课没多久就逃课出去了，这个点应该已经开门了。”大爷掏出烟，背过身躲风，点好烟后满足的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明亮的小红点在昏暗的天空下极其显眼。
　　蒋南震惊了，“逃课回去开酒馆？”
　　“对啊。”保安大爷显然是早已见怪不怪，“小酒馆很好找的，你还没靠近就会闻到酒香，整条巷子都是桂花酒的香味。”
　　蒋南就这样踏上了去酒馆的路。
　　他本人酒量极差，对那个酒馆自然也就没什么兴趣，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位逃课回家开店的小老板充满了好奇心。来到三中这么久，见过的奇葩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这么奇葩的还是头一回。
　　“小酒馆以前不是小酒馆，是一个非常大的酒厂，厂子是他爷爷的，酿酒的配方应该是祖传的，总之手艺非常好，尤其是他们家的桂花酒酿，更是一绝。”老大爷陶醉的表情还在眼前，讲起桂花酒的时候手中的烟都不香了。
　　“后来传到他爸爸手里，唐三儿读的书多，哪甘心酿酒，搞着搞着就倒闭了，他人又爱赌，那么大的酒厂很快就赔干净了，就剩这么个小酒馆。”
　　“没过几年，唐三死了，留下他们娘俩和一屁股的赌债。一年前唐三老婆也死了，只留下这么个小酒馆，没想到那个苦命的孩子倒把酒馆给开起来了。”
　　蒋南想着保安大爷的话，沿着保安大爷指的路向前走，试图回忆起有关于酒厂的事情，但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进入小巷，果然有桂花香飘来，越是接近巷尾便越是浓烈。
　　巷尾的转角处挂着一个招牌，写着奇丑无比的“酒馆”二字。蒋南走进小巷，飘出来的却不是酒香，而是酒坛的碎片。他躲闪不及，碎片不偏不倚的砸到了头上。
　　为什么就不管不顾的去打架了？晚上无眠时，蒋南这样问自己。
　　也许是因为宋宁的那句：蒋南，一起去玩吧。
　　也许是因为胡白和潘越长期以来的暴力行为深深的刺痛了他，满心屈辱没有地方可以发泄。
　　也许仅仅是因为飞出来的碎片砸到了他的头。
　　又或许只是上帝的腿上突然爬了一只无名小虫，他觉得痒，随手碾死了它。
　　命运的齿轮便在此时开始转动，一切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下去。
　　总之，蒋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加入战斗，用肩膀替缩在角落里的那位大哥挨了一棍。蒋南吃痛，火气不打一处来，抓过一旁的铁锹砸过去，被打的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其他两人见状举着棍子立刻向蒋南扑来，直接砸在蒋南刚刚挨过棍子的肩膀上，蒋南忍着痛，一把抢过棍子，反手撂倒其中一黄毛，紧接着拿着棍子敲在另一个人的腿上，那人疼痛难忍，捂着腿倒在地上呻吟。
　　唯一一个还站着的小流氓见状，边骂边冲过来，“他妈的小崽子还敢和我动手，找死。”
　　蒋南丢下棍子，在地上随手抓了一片碎片，正要砸过去，角落里的人突然大喊一声，“警察马上就到，你们还不快滚。”
　　“小崽子，你他妈的还敢给我报警。”小流氓怒骂着，也顾不上去打蒋南，转身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角落里拎了出来，一拳砸了下去。
　　那人痛呼出声，手机摔到了旁边。蒋南反应迅速的捡起手机，大喊道：“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报警。”
　　刚刚被蒋南撂倒的黄毛从地上爬起，向其他两人招手，“别惹麻烦，先走。”
　　另外一个临走前狠狠的踹了那人一脚，凶狠的说：“等着，老子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磨。”
　　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蒋南松了一口气，直接仰躺在地面上，随手丢了刚刚摸在手里的酒坛碎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打一架了，感觉不要太爽。然而爽劲儿还没过，深深的后悔便冲上了心头。
　　要赔钱怎么办？
　　那群人回来报复怎么办？
　　两权相较，蒋南不怕报复，大不了叫那三个弱鸡打一顿，赔钱才叫他头疼。
　　他心里正预演着各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方案，完全忘记了角落里还有一个刚刚爬起的伤残人士。
　　那人捂着肚子爬起来，见蒋南躺在地上皱着眉头，面露苦色一动不动，以为他哪里被打坏掉了，担心的要死，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你还好吗？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吧。”
　　软儒清冽的声音传来，蒋南这才想起来战场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并且自己好像把人家给吓到了。
　　他坐起身，把手机抛还给他，“我没事，不用去医院。”
　　蒋南看着他，欲言又止，心道：“该去医院的应该是你吧。”
　　大概是刚才被围殴的比较惨，他身上的衣服都碎了，暴露出来的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一看就知道刚刚那群人下了狠手。挨过一拳的半边脸红肿着，嘴角还在渗血。
　　初春的太阳被灰蒙蒙的雾和云遮掩着，温度低的很。蒋南见他不自觉的发着抖，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递给他说：“有些脏了，你将就着穿，别感冒了。”
　　那人立刻接过，毫不犹豫的套在身上。
　　“谢谢你啊，蒋南。”
　　蒋南一愣，随即自嘲的笑笑：“看来我在三中真的很有名啊。”
　　“当然啊，文科班的第一名，我班老师提过你。”他用自己被扯碎的衬衫擦了擦嘴角的血，接着把衣服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听到“第一名”这三个字，蒋南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他坐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他语气平淡的说：“你很厉害。”
　　蒋南：“嗯。嗯？？？”
　　“不过你肯定不认识我。”他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机，随口说道。
　　这不是废话嘛......蒋南心里想着，嘴上说道：“嗯，我确实不认识你。”
　　闻言，他笑了笑，向蒋南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右手，见蒋南不明所以的盯着自己的右手看，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完又想起这是蒋南的衣服，有些尴尬的又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向蒋南伸出手。
　　蒋南只觉得眼前的人傻的可以，也并不认为他那个负伤的小身板有能力拉的起自己。
　　蒋南犹豫了一下，递出了自己的手。
　　唐久卿笑着拉起了他。
　　薄云渐渐散去，露出浅淡的天光。又是一个夕阳西下，血红的夕阳挂在浅灰色的天边，少年站在阳光下，勇敢坚定的伸出手，笑容耀眼而夺目。
　　“我叫唐久卿，理三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