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罗生门 渣男还分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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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工，下班啦，怎么还不关电脑……你在写什么呢？”
今天周五，托喻星旋的福，建筑所刚拿下了一个大的设计案。总监李杰大手一挥，提前下了班，晚上请整个部门团建。
喻星旋象征性抬了抬头，指尖飞速打字：“嗯，你们先去，我晚一点。”
她在写一封纯英文的邮件。阿敏凑过去辨认了下，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放眼望去全是佶屈聱牙的高级词汇和长难句，要不说人家是海归呢。
说来也是惭愧，自己好歹也是双九毕业，四六级一把过，竟然一句完整的话都看不懂。
走到门口时阿敏又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转身提醒：“总监这次可是为了你才攒局，喻工你别又像上次一样不见人影哦。”
喻星旋无奈一笑：“好，我知道了。”
阿敏走在路上，脑海依稀浮现出刚才瞄到的几个英文单词。什么murder（谋杀），什么gun（木仓支）……
真吓人。阿敏嘶了一声，实在无法将它们与家世清白的喻工联系在一起。她晃晃脑袋，决定当做她看错了，将那几个单词赶出脑海。
五分钟后，喻星旋编辑好邮件，又检查了一遍落款，郑重地按下发送。
小小的发送键，如同承载了一个渺茫但迫切的希望。
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光了，她下楼路过京市建筑设计院的停车场，一辆吉普车的车灯冲她晃了两下。
“喻小姐。”车窗降下，是在今天那场竞争中选择她的设计案的甲方代表，“下班回家啊？”
“有私事。”
“我送您？”
“不必了，很近。”
喻星旋双手抄在大衣的口袋里，大衣一裹，里面就是今天会上穿的那件灰色西装。典型的牛马通勤穿搭，并不出挑，倒是完美贴合了京市灰扑扑的深秋。
不变的是低低挽着的黑发，未施粉黛，清瘦、纤薄、皮肤白皙，挑不出一丝瑕疵。
似深冬的一株水仙，透着几分顾影自怜的清丽。
今天的会上，甲方代表头一次见到喻星旋本人，就对她一见倾心。但她比他想象的要难搞的多。
“您有话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追喻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喻星旋露出一个夹杂着忍不住的困惑和反感的表情，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并没回答他，抬步离开。
对方却驱车跟了上来，不死心地问：“为什么？难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没有，那又怎么样？喻星旋被对方穷追不舍的态度惹出了一点火气：“您说您想追我，是准备拿什么追我？”
“京市户口，全款房车，还不够吗？喻小姐是外地人，只这些应该够你少奋斗几十年了。”
“没有别的吗？”
“？”
“您说的这些，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男人脸上挂不住 ，尖酸嘲讽道：“喻小姐还是听我一句劝，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小姑娘，别太眼高手低了，除了我你还想遇到第二个对你这么大方的本地人？也别不切实际地非得追求什么真爱，那玩意儿当不了饭吃。”
“你放心吧，那个我更不需要。”仿佛是嫌男人对她的印象不够坏，喻星旋特轻佻市侩地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着对方，“但我就喜欢帅的，您见多识广，要不您帮我介绍一个？”
“……”男人骂了声见鬼，头也不回地驱车跑了。
因为这一番被拦截告白的插曲，喻星旋刚到烧烤店就遭到了众人的围攻盘问。
“迟到自罚三杯！”
“喻工你总算来了，还以为你又跑了呢！”
“总监刚才还聊到你……”
喻星旋：“抱歉，一点意外耽误了。”
“让我猜猜，是不是今天那个打扮得潮出风湿病的甲方啊？”
喻星旋拿起串火候刚好的牛肉，咬下一块慢慢咀嚼，不在意地嗯了声。
“我就说吧，会上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喻工你怎么说啊，答应没答应没？”
“怎么可能，一般人喻工也看不上吧，藤校毕业，一毕业就进我的梦情工作室，回国都是江院长亲自录取的，逆天了好不好。”
喻星旋：“夸张了，各位吹我麻烦也有个限度。”
她从来不刻意谦虚，但却并不让人觉得自大生厌，毕竟人确实有那个资本。
她中学毕业后选择出国，本硕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后进入一家全球排名top10的建筑设计公司供职。
近些年闻名世界的某金融公司的总部大楼，就有她的设计手笔。
回国时，喻星旋带着她导师的推荐信，和数不清的设计奖项，风风光光地被江院长作为人才请进京建院的建筑所。
聪明、年轻、能力出众，相比起来，相貌这种见仁见智的东西，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了。
“你不在的时候总监还说呢，想给你和他侄子拉红线。”
还有人酸溜溜地：“总监侄子也是海归，一毕业就回家族企业管理事务了，总监平时藏着掖着，倒是舍得介绍给你。”
喻星旋闻言只是微笑。
数月前她才来到京建院不久，李杰就对她抛出过橄榄枝。
京建院势力盘根错节、派系复杂。她品出李杰此举背后的拉拢之意，也委婉表示过她不想站任何一队。
同事们都是人精，见她无意，李杰也不强求，便逐渐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
过了会儿，李杰结账后先行离开，同事们又张罗着玩聚会游戏。
深秋的夜晚，烧烤店塑料棚里灌着暖气，众人喝得酒酣耳热，喻星旋被阿敏和另一个同事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却只偶尔抬头，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他们的热闹，鲜少参与，像一颗天际挂着的黯淡又孤寂的星。
阿敏想，国外不都很盛行聚会文化么，为什么喻星旋对聚会一点都不感冒？
甚至这次要不是总监请客，她大概又会像前几次团建一样看不见人影。
难道她是因为不喜欢国外才回来的？
“喻工，你在a国待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国了啊？”
“是啊喻工，我也好奇，你在那边赚的应该比在这里多多了吧。”
喻星旋垂了垂眼：“我奶奶生病了。”
“……”
本来只是八卦，却触到了人家的伤心事。阿敏挑起这个话题，后悔得想给自己一拳。
喻星旋摇摇头，宽慰她：“没事。”
可在她问完这个问题后，喻星旋显得更加寂寥了，又不像是普通的低落，更像是在……自我谴责？
直到转酒瓶游戏，有一轮瓶口指喻星旋时，她笑着回答了问题，阿敏才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我的初恋？是在十五岁。”
“嗷——”
“那会儿年纪还小，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青葱岁月，真是美好啊。”
“美好在哪？”喻星语气轻飘飘的，略带调侃，“脸确实挺美好的，可惜人不怎么样，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有他看得起的人，对追他的倒是来者不拒，不谈恋爱会死。”
近旁有人咋舌：“这么小就这么渣。”
喻星旋把剩下的小半杯啤酒一饮而尽，仍旧不在意地开着玩笑：“渣男还分年纪吗？”
“后来呢？你们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了。”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会分开？”
“我也没说跟他在一起过呀。”喻星旋弯唇笑笑，“算是暗恋吧。”
以为能听到什么劲爆分手内幕的众人纷纷失望：“喻工，不带这样的，你玩赖的！”
高中学业繁重，闷在教室一方天地里目不窥园，抬眼不见青天。
学生时代的暗恋，本就当不了什么真，如果要形容，算是在高压环境里产生的一种情感寄托，否则简直连上学的动力都没有了。
在场的人最年轻的也大学毕业两三年了，推己及人，都知道喻星旋对那人，八成是小孩子的儿戏。
不然也不会坦荡还带点调侃的，把初恋当笑话讲。
……
团建一不留神说多了话，打车回家，坐在网约车上，喻星旋的大脑还轻飘飘的。
忽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喻星旋摸出手机，看到老太太发来的信息，后脑勺连着太阳穴一阵突突，好心情瞬间全无。
又来了。
自从她今年七月份回国，这些年一向沉迷休闲养生的刘素平忽然吃错了药。喻星旋单身二十七年都没被她过问感情生活，也不知道媒人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话题拐着弯子地往催婚上绕，开口更是三句话不离相亲。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为了逃避老太太的唠叨，喻星旋干脆周末不回家。
她烦躁地划着手机屏幕，视线忽然停在发小祝媛的名字上，甚至萌生了从她那借个“男性朋友”去老太太面前交差的冲动。
回过神来时，电话已经拨给了祝媛。
“几点了喻闪闪？哦我差点忘了，你没有夜生活。”
“被老太太气到了，想管你借个人。”喻星旋已经稍微冷静下来，“还是算了。”
祝媛早就听闻喻星旋和奶奶因为催婚衍生出的一系列战争：“你也真是，刘老师固执，你就让让她呗，她让你相亲你就去相，见个面而已，回来就说不合适，她总不可能把你绑去领证。”
见喻星旋不开口，祝媛忽然冒出个念头：“……还是说，你这些年一直单身，是还没忘了那个谁？”
“当然不是。”喻星旋瞬间否认，语气骤然激动，将前排的司机都吓了一大跳，“这么说吧，就算他明天就跪下跟我求婚，再把他们家公司送我，我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
祝媛：“好好好，你别急，我就开个玩笑。”
喻星旋挂断电话，胸口憋屈得很，当即就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明天京市回长南的高铁票。
逃避不是办法，她下定决心，要从根源上打消奶奶不靠谱的期待。
周六喻星旋到奶奶家时刚好是中午，一个月不见，祖孙两人的和平只维持了一顿午饭。
吃完午饭，刘素平就图穷匕首现了。
仍旧是她重复过无数次的论调：“你爸妈都走得早，我又生了病，没几年活头了。到时候剩你一个人在世上，要怎么办？”
“我一个人在国外的时候怎么办，以后就怎么办。”喻星旋绷着脸，态度硬得像石头，“你要是还不放心，就多活几年，活成老神仙，熬到我走在你前面，你就没这个担心了。”
家里的保姆李姐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素平说她没大没小，喻星旋反驳：“我小时候您从来不拿我当小孩，现在想赶我走了，又说我是小孩了。”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了？”
“催我结婚还不是想赶我走？我已经不住在你家里了，究竟哪里碍了您的眼，您非要把我推出去不可？”
刘素平沉默良久：“闪闪，你出国之前……不是这样的。”
喻星旋冷冷地别开视线：“是啊，所以我为什么出国呢？”
“你从来不告诉奶奶，你回国，是不是因为在国外发生了什么？”
喻星旋小指痉挛了一下，没吭声。
刘素平：“有人欺负你？还是……”
“不用再说了。”
喻星旋打断她的猜测，忽地站起来，背对着刘素平：“这次我可以去，就算看在您养我到十八岁的份上。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就是不成也没下次了。”
她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刘素平措手不及。
刘素平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她教了一辈子书，这个孙女是她亲手养大，花费了无数心血。她教她人贵在自强，尊重支持她所有决定，可等她终于成为了大人，却变得这样强硬和极端。
刘素平长叹：“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心事都不跟奶奶说。”
喻星旋不接她的茬：“媒人联系方式给我。”
退休前，刘素平是长南中学的特级语文教师。
这次给她做媒的人，是她们学校的一位物理老师，姓黄，喻星旋高一那会儿，她是她发小祝媛的班主任。
喻星旋马上联系了黄老师，她不愿意占用宝贵的时间去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连等到明天的耐心都没有。也不等媒人向她介绍相亲对象的情况，她直接提议：“今晚见面，可以吗？”
黄老师没料到她居然这么急迫，说得问问。
很快她回电给喻星旋，说没问题，对方今天恰好在长南。
喻星旋道谢，冷静地挂掉电话，看了眼刘素平，像是在说：这下您满意了吧。
奶奶家是三四十年前的教工宿舍，小两居，她儿时的卧室现在已经是保姆的房间了，这个家里没有她落脚的地方。
喻星旋拎着包出门，走进一间咖啡馆，摸出电脑加了一下午班。
直到咖啡冷透，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她这才收拾东西前去赴约。
她坐在车上，打量着这座她生长到十八岁的城市。长南作为离京市最近的直辖市，十年间发展迅速，再度踏上这片土地，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
远处CBD的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建起，其间最高的一座高耸入云，“蔚然”二字和集团logo居于顶端，明晃晃地俯瞰着整个城市。
她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
小时候喻星旋坐车总是趴在窗上向外看，对这个世界又好奇又迷茫。不知道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读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将来会不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
现在的她，虽然没成为很了不起的人，却依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她在这个年纪基本已经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事业上光环加身，人人称羡，存款足够她现在原地退休。只要家里的老太太不犯轴催她相亲，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称之为烦恼。
哪怕是当年的天之骄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都能毫无波动，甚至有自信跟他掰一掰手腕。
“姑娘，到了，下车带好随身物品哈。”
“谢谢。”
喻星旋拉开车门，钻出车里，两只脚踏在地面上。
她正要关门，视线投向路对面，街灯映着一个修长的、大步流星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眼中。
其实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正脸。
转瞬间，那个男人已经走进她即将与相亲对象见面的餐厅，身影消失在门后。
司机正要开走，后门忽然被人拉开，刚才从容下车的女人，苍白着脸重新坐了进来。
司机：“你怎么了？”
喻星旋：“麻烦送我回刚才的地方。”
颤抖着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喻星旋仿佛听见了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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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罗生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