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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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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东北信风最后的余威,王忠带着船队回到了东江镇。
东江镇治所在皮岛,辽东半岛黄海海岸线一系列大小岛屿都归东江镇管辖。
此地主人名为文云从,浙江杭州人士,阴差阳错落地皮岛,筹备器用,召集流民,通行商贾,挂号抽税,设镇东江。武牵制辽金后方,使辽金始终不敢大肆南侵,文收留接应辽东逃亡百姓,使之避□□离失所,沦落辽金奴隶。
文云从在此镇守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藩属国朝鲜看到,大昭的辽东并没有完全沦落辽金之手,且始终保存战力,有收复故土的实力,不致让朝鲜看不到希望,倒戈向辽金。
朝廷先是嘉奖文云从牵制辽金的战绩,晋升他为总兵,后肯定他长期镇守江东的作用,提升他为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宝剑,兼任江东总兵,承认东江镇的合法性。至此,文云从也被人美称为文帅。
王忠说大昭的卫所有军事割据的嫌疑,但实际上,真正有军镇割据嫌疑的正是东江镇。
因为东江镇全都是岛屿,游离在海外,北面辽东半岛早就被辽金占了,东北朝鲜半岛压根管不到东江,东江总兵受登莱巡抚节制,但皮岛和登州府隔着黄海,登莱巡抚节制文云从有心无力,且文云从是真正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他没有受到朝廷星点帮助,白手拉拔起来这么一个摊子,会乖乖听一个巡抚的节制?
别开玩笑了。
他向朝廷要军饷,朝廷给的少了,他都觉着委屈,大书特书向皇帝哭诉不满:“臣势处孤危,动遭掣肘,功未见其寸,怨已深于寻丈,而皇上知之否?”
皇帝也对他的处境深表同情:“......简任东江,数年苦心,朕所洞鉴,人言何足置辩?”
皇帝同情也没卵用,户部认为文云从虚冒军饷,特地派遣户部官员来皮岛专理东江饷务,核实兵员,按员发饷。但这个户部官员只核实了皮岛一岛兵员,就回京复命了,至此户部只按这一岛兵员给东江镇发军饷。
可东江镇不只一个皮岛,镇守渤海海峡诸岛,防止辽金跨渤海进攻登州的兵员不算了?镇守大小长山岛,时不时登陆骚扰辽金后方的兵员不算了?让这些出力出功的大兵们喝黄海的大风去抗辽金吗?!
可朝廷不是皇帝的一言堂,皇帝不同意户部的做法,竭力和户部斡旋,倒是争到了一个优容东江镇的政策,就是允许文云从和朝鲜、暹罗、日本等交易货物,获取军费。
文云从的货物从哪里来?
自然是辽金的皮毛、鹿茸、长白山人参等药材,而和辽金交易的货物是什么呢?瓷器丝绸茶叶香料是不可少的,或许还有盐铁。瓷器丝绸茶叶香料这些名贵货倒是没有太大所谓,但盐铁,是绝对不能大量交换的,这叫资敌。
所以,要悄悄的做,赚的就是贸易逆差。
皇帝允许文云从做海上贸易,就是将以前暗地里的买卖给合法化了,就跟东江镇设镇合法化一样。
可是此举,却是大大得罪了户部,或者还有其他朝廷阁老重员:咋地,俺们海上买卖就是走私,得藏着掖着,你文云从海上买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还要受到赞扬不成?
这些人背地里没少议论文云从,大都不是什么好话,时间长了,居然有官员认为文云从乃是海上悍匪,不明白朝廷为什么不出兵剿了他。
这些,都是文云从的长子文成斗在信中告诉文云从的,文成斗原本是在京城太学念书的,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京中这种难言的氛围,就干脆回杭州老家读书去了。
文云从知道后,心下更加郁闷了,觉着自己在吃力不讨好,但又不能真的搞军镇割据,只得明地里将一些桀骜匪气收敛了些,也给一些“人家”海上买卖的便利,表示自己并不是不合群的人。但至目前来看,并没有换回多少光辉形象。
嗯,大概是因为,半路杀出个王忠吧。
王忠就是看不惯那些世家大族一边做着朝廷的“清官”,一边官商勾结,甚至干脆自己下场搞走私,将国内盐、铁、粮、茶、布等战略物资无差别大批量的卖给外族人。
这才叫真正的资敌,一帮子只认银子不认亲爹的败类!
阎王送终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对王忠带人在海上搞黑吃黑,文云没有表过态度,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和王忠谈起过。文云从不问,王忠不说,两人就跟没有这回事一般,从不主动提及。
从王忠的船队一出现在东江镇视野里,哨兵就将消息报去了文云从那里,文云从仔细问了哨兵看到的情形,有多少船,吃水多少,速度如何,全都问的详细。让被问的一头冷汗的哨兵下去,他自己沉下脸,恨不能将王忠薅过来捶上两拳。
“忠小子啊忠小子,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召来义子文成先和文成寿,吩咐道:“你们去替为父迎接迎接忠小子,你们年纪相当,说的来话,问问他此次出海可还顺当,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文成先今年二十九岁,文成寿三十一岁,说他们和王忠年纪相当实在昧良心,倒是可和王忠经常扮的“王贞”称兄道弟,但“王贞”也不是真的王忠?
两人都想说要不让下面的小子们去问?但他们也心知肚明,下面的小子只有被王忠玩儿的份,恐说不了几句就被王忠给套了话。
最后还是得他们自己上。
下面有这么个海妖似的弟弟拱着,他们这些做哥哥的,是真的有些痛苦。
文成先和文成寿两人提前带人骑马赶到码头,一边坐在茶廖子喝茶等船入港靠岸,一边闲谈。
文成先:“方帅要在双岛宴请义父,不知道义父会不会应邀前去。”
文成寿:“恐是鸿门宴,我是不赞同义父去的。”
文成先:“军中也有将士认为,这是方帅在拉拢义父,到底孤木不成林,义父要给方帅这个面子。”
文成寿:“是拉拢,也是掣肘,甚至被认为心腹大患也未可知。别说义父了,就是你我,甘愿被驱使号令吗?”
文成先一时哑口,笑笑喝茶。
他们都是遭受战乱家破人亡逃亡至文帅麾下被收留的孤儿,改姓文,那时候还没有东江镇呢。东江镇是在他们手里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毫不客气的说,文帅就是东江镇的王,他们就是王子,是绝对的权威。
怎么的,来个什么方的圆的,就想做这里的主,想摘桃子?
他们过惯了逍遥日子,是不太能接受低人一等被管束的,况且是带着恶意的收编。
喝了一回茶,文成寿笑道:“这回忠小子肯定又没干好事,不然义父不会让咱们明里接人,暗里问话。”
文成先也笑,道:“谁不知道,只要忠小子出海就是打野食儿去了,不然他更喜欢待在家里让他阿姐伺候。”
说完,又发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希望这小子没捅什么大篓子吧。”
文成寿摇头,道:“这可说不好,那小子看着在咱们面前乖乖巧巧的,实则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我看义父的话他有时候都是不听的。”
文成先忙道:“也不是不听......”
文成寿接口:“顶多阳奉阴违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无奈摇头笑了起来。
通过刚才一番对话,两人发现,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家兄弟,似乎都对王忠这个小弟弟宽容甚至是纵容的,义兄弟间不觉更亲近了几分。
文成先道:“说起来,他这次能从登州运回来这么多粮饷,着实震惊到我了。”
文成寿忍笑道:“听说都是靠了他那张老少通吃的脸,鲁王宫的郡主被他迷的失了魂了都,要什么就给什么,那些粮饷就是这么来的。”
文成先先是哈哈大笑了一回,又摇头道:“这些荒唐话下面人听听就算了,谁当真谁就是真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鲁王宫是郡主当家呢,可以随意处置自家藩地里的钱粮。
文成寿点头,道:“我倒是听随船回来的人说,忠小子能在兖州大显身手,多亏了一个叫赵以铮的宗室子,此人或可结交一番。”
文成先想了想,道:“只可惜是在山东,此人若是能调回京师,于咱们更有助力。”
文成寿叹息:“眼下,若是能有人在朝中为咱们说项,说不定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文成先:“就是因为咱们在朝中势单力薄,且多有谗言、偏见,义父才左右踟蹰,举棋不定,不敢不应方帅的邀约。”
文成寿沉思:“朝中大人们......遭了!你说,会不会此次忠小子劫了他们的船?义父让我们问的,就是这个?!”
文成寿目瞪口呆一会子,不得不道:“可能,也许,大概......就是这个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哀叹出声:“王忠,你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