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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阎王送终 安东卫依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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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卫依山傍海,是山东东南沿海超级海防重镇,是专门为抵御倭寇而设,兼顾海防、缉私、漕运警戒、内陆治安。军政一体,三分屯,七分守,州府县衙无权管辖。
一句话,安东卫整个城镇从上到下全是军户,没有民户。
那都是以前了,也说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卫城内有军户逃亡,自也有民户、匠户、灶户、僧道户等其他杂户入住进来,繁华熙攘并不比江浙地区差。
只是,十分的排外。
大昭朝军户世袭,不允许军户改为民户,所以,像是指挥使、同知、佥事这些军职,全都是世袭制。老子是指挥使,儿子也是指挥使,到了孙子,还是指挥使,都不带变的,就跟军阀割据似的。
若是贫瘠穷苦之地,可能巴不得做甩手掌柜;若是膏腴之地,自有强人来占,捂是捂不住的;但若是不贫不富,中等之姿,那就得护好了。
单论沿海贸易点,最富乃是宁波金塘岛(舟山群岛中第四大岛),次一等的就是东番岛(台湾)、香港岛(新安县,海防地图标注香港岛)、濠镜澳(民间称澳门),再次一等的,就是琉球、吕宋等远一些的岛屿。
安东卫,因为介于南京和鲁地交界处,是南北锁钥。
你说他重要吧,离宁波府并没有很远,从江浙出发向北的海船宁愿到威海卫补给,也不去安东卫,安东卫正好处在两地中间,位置着实有些尴尬。
你要说它不重要吧,东南倭寇春夏之季,乘着东北信风,三五天就能跨越东海、黄海,直达安东卫。安东卫的名字就来源于此:东海沿岸卫所林立,此地最能安定东方海疆,故名安东卫。
你要说它穷吧,那不可能,安东卫设有正经市舶司,凡商船从此过,只要交足船税,还可得战船护送一段。
但你要说它富,也没有,因为走私船都是走百里以外的外海,绕开安东卫巡防,避免市舶司海税和查检。
总的来说,安东卫是一所军事重镇,于贸易上,不占优势。
总结一下,肉够吃,但不富余。
带来的结果就是,军户世家门阀垄断严重,根本不给外人插手的机会。
王忠几次带商船来此贸易,除了被狠扒了一层皮,毛都没摸到一根,所以当王忠得知莒州县令居然有一个安东卫把总女婿时候,才临时分出一支队伍来安东卫结交,趁热打通安东卫这个缺口。
如今看来,安东卫这个缺口打通的十分有必要,因为,王忠可以借用石臼所岚山海口的哨卡,瞭望黄海。
现下是五月初,黄海上还在刮东北风,但等到五月中旬或者下旬,黄海上风信就会转向,改为刮东南、西南风。倭寇、海盗一般会选在这个时间段找个地点登陆,抢掠一番,趁着信风转向,逃之夭夭。
只要沿海墩堠瞭望哨兵传讯及时,卫所炮台火药充足,就可消灭贼船,若有逃跑的,卫兵也可驾船追击。前提是哨兵当中没有奸细,火炮炮弹充足,战船能正常出海,卫兵战甲、兵戈完好,要是有手持火铳,那就更事半功倍了。
虽然没有见到安东卫的战船和火炮,但以安东卫军户出逃严重的情况来看,军防力量应是大打折扣,远不如从前了。
陆县令的女婿姓胡,乃是安东卫世袭佥事,分管岚山头海口和北二十墩堠哨卡。胡女婿四十有余,陆小姐桃李之年,给胡女婿做女儿都够了,谁听了,都得感慨一句陆大人造孽。
但婚嫁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胡女婿正值壮年,大户人家,身家丰厚,嫡枝嫡脉,世代掌权,陆小姐小腹微凸,容光焕发,可见日子过的顺心顺意。
老夫少妻,妻子还有孕了,胡女婿对陆小姐的宠爱,从一车一车送去莒州岳丈家的礼物上就可见分明。
只是有一点,胡女婿似乎很忌讳年轻的妻子见到年轻的男子,所以,王忠虽然是“王贞”的装扮,但也只隔着半个帘子,在胡女婿的陪同下和陆小姐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王忠遥望在丫鬟婆子陪同下逛园子的陆小姐,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日子过的如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山东四府赈灾正如火如荼,王忠派人杀了一个贪赃枉法的县令,不知是不是打开了什么闸口,四府各地陆续有县令被杀,当地卫所及时上报山东都指挥使司,指挥使赵以铮亲自带人查案。查证属实被无辜杀害的,按照《大昭律》大逆犯上罪,抓捕首从,斩立决,曝尸示众。查证罪有应得的,因实在抓捕不到首从犯,只能记录在案,押后再查。
王忠一看自己有多管闲事的嫌疑,便在安东卫过了五月初五端阳节,辞别胡佥事和经胡佥事介绍的同僚、上司,在五月初六带人出海,乘着东北季风,向北而行。
具体来说,是先向东行,再转道向北。
平山岛是安东卫前沿哨所,离岚山海口不到三十海里,也是抗倭最前线。
路过平山岛时候,王忠特地靠岸,和据守此处的胡百户喝了杯酒,酒席上听胡百户述说了岛上屯田军户的不容易,决定留下几日,收取军户们军屯的海货。
王忠在平山岛拖拖拉拉待了有两三日,胡百户告知他,可以出海了。
王忠摩拳擦掌,带了十艘装备精良的商用海船,根据海上观星针和水罗盘确定纬度和方向,朝乙辰针(东南偏东)方向疾驰一百海里,驶出了海防范围,到达外海才慢悠悠停了下来。
船和车不一样,船是由水载的,是随着水波自由漂浮的,若是有风,就会乘风而行,所以,王忠的船队抛了铁锚,在东北风的吹动下,缓慢向东北行驶,相对静止,可不是真的停了下来。
站在瞭望台上,王忠拿着望远镜向西南方向张望,待看到浩浩荡荡大小船只出现在视野里,招呼道:“兄弟们,大水要来了。”
海上黑话,水客货代指海商走私货物,大水指走私货量巨大,小水指走私货量一般。
王忠磨磨蹭蹭的在安东卫待了那么长时间,就是胡佥事告诉他,每年端午时节前后,会有从南而来的大宗走私商队路过,安东卫截了几回,反被朝廷下旨训斥不务正业,一看就是“朝中有人”,最后只能望洋兴叹。
走私商队啊,王忠最喜欢这种走私海商,这可是他发家的贵人。
众人欢呼一声,各就各位准备起来。
副手梁知行请示道:“要不要属下先去探一探深浅?”
王忠摇头,道:“后头只大木(大海船)就三十艘,咱们只有十艘,还是不要分散开了。”
梁知行也拿望远镜张望,有些拿不准道:“要不,派艘小舢(快船哨艇)去安东卫求援?”
王忠想了想,道:“既然水这么大,胡家和吴家想分羹,也不能不出力,派吧。”安东卫胡家掌哨卡,吴家掌兵马,相互协作,各有分工。
孙纳福去安排人回航求援,王大林上来,语气有些紧张问道:“海子扎手吗?”
王忠道:“还行,咱们有炮,还有喷子(火铳)、闷子(手榴弹),吃不了亏。”
王大林拿着望远镜张望一会,眉头皱了起来,道:“后面跟着的中小木是个麻烦。”中小木指跟船的中小型船只。
王忠下令道:“下水鬼(潜水敢死队)。”梁知行去传令。
王大林还是道:“稳当些,先和他们对对号子?”
王忠看了王大林一眼,道:“没必要,最后都是要放流,我不想跟他们瓜葛太过。”放流,就是放走空船,不留活口。
跟着王忠出海四年了,王大林实在搞不懂王忠为什么会对这些海上走私商这么仇恨,凡是落在他手里的走私客——尤其是走私军火、粮食的南商和倭商——几乎不留活口,跟他平日里表现的忠厚宽仁截然相反。
王大林早就放弃劝说王忠,道:“我再去检查检查火炮。”既然要硬刚,第一波肯定是大炮轰炸,这是王忠一贯作战手法。
王忠查看水罗盘,计算来船方向和速度,待到一定距离,后方赶上的船队打出了旗号,问:前面的船为什么停滞挡路。
王忠勾唇一笑,在脸上扣上红面獠牙的面具,待得后方大船因前路受阻不得不放缓速度,进入炮程之内时候,王忠下令:“升鬼旗。”
传令兵打出旗号,并吹响号角:“升-鬼-旗——”
一面接一面如鲜血染红的旗帜升起,迎风飘摇的旗帜上,赫然画着一朵燃烧的正旺的黑色火焰。
“是阎王旗!前面的是阎王送钟!!”似乎听到了后方受阻船只哨兵的惊恐大喊,王忠再次下令:“开炮!”
早就准备好的炮弹如火雷雨倾盆而下,迎头砸在行驶在最前面的三艘领航船上。
船队首领明显是懂一些海上战术的,他见前面只有十艘大船,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急速下令道:“加速冲过去。”他们是顺风而行,船的体量又大,一旦加速,速度只有快上加快,被迎头撞击上大概率船毁人亡。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是打着牺牲前头三艘尖头船的主意,换王忠的破防。毕竟,他们有三十艘大船,后面还有数不尽的中小型船,而阎王宋钟,只有十艘,只要将阎王船队冲散,就可各个击破。
凶名在外又怎么样,世上常有以小博大的战术,但你要看那个“大”是有多大,以十对百,也不知道宋钟是被以往战果冲昏了头脑,还是真的不要命自己给自己送终。
红面黑炎旗,阎王送终船,是近一两年内新兴的海盗势力,或许时间更长,三四年、五六七八年也说不准。因为首领手段狠辣,凡是被他盯上的商船几乎没有活口留下,跑海的商客自然也就不知道还有这一号人物。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阎王送终船再厉害,偶尔也有活口逃了出来,此时众人方知,某些消失在海上的船队到底去哪里了。
因不知窝点,不知首领,海上人便给此海盗势力群体的首领起了个名字:宋钟。方便人称呼。
王忠见起火的大船冲刺而来,下令道:“松口。”
随着令旗打出,原本横截在海平面上的船队快速变换阵型,两翼大船半收铁锚,船帆换向,船只受到风的推力,加快速度向侧后方滑行,中间两艘大船只起三分之一铁锚,同样改变船帆方向,为迎面而来的“火船”让出缺口。
整个船队快速变换成“八”字队形,待得有十来艘大船进入缺口后,侧后大船快速变向收拢翼尾,欲包一顿饺子。
对方船只也不是吃素的,船上同样载有火炮,虽然威力逊色于王忠改良炮,但并不是花架子。
王忠下令:“下闷子。”
一只只手榴弹被投掷出去,有的落到对面船板上爆炸,有的则精准的被扔进了对面的炮筒里。
“轰隆隆”一阵巨响,对面的船只被自己的火炮给焖了。
看到进入包围圈的十艘大船基本废了,王忠松了口气,不用他再下令,火铳的“突突”声响起,这是在点射落水还活着的人。
前面的船“毁”,后面的船还在加速,此时体量大成了大船的劣势,加速的大船收速不及,迎面撞上了“毁”船,后面的又撞上前面,十几艘大船夹着几艘小船连环撞在一起,为王忠船队换取了重新变换阵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