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青天》一口香

19、不讲道理

　　在一个场合当中，主角在哪里，众人的注意力就在哪里。哪怕你正在赏景，正在交谈，正在做事，也会分出一丝精力来注意着。

　　今日镜心湖赏花，明面上主角是田英郡主，但公认的，此地做主的其实是世子昭以珪。所以，隐形主角也是他。

　　昭以珪和王忠说话，这很正常，今日受邀到场的，不管身份上远的近的，高的低的，大的小的，都能算作一个圈子的，平日里大家都混熟了的，只有王忠是新面孔，昭以珪好奇问上两句，实属理所应当。

　　包括昭以珂对王忠的明褒暗贬，对世子兄长的撺掇挑唆也都被他们暗暗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且不以为意。

　　他们真正好奇的是王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作用出现在他们当中，弄清楚了，他们才能度量出以何种态度来对待他。

　　有教养有熏陶的世家豪门子弟们眼光有，或许阅历不足，但有长辈们从小灌输教导的，在一个人没有出现原则性的瑕疵之前，是否值得相交并不急着下结论。

　　先看看，再看看。

　　等一等，再等一等，或许有谁出头呢？有时候，一件小事足以见人品。

　　所以，王忠到场有一段时间了，但上前主动结交交谈的，没有一个。

　　他配吗？

　　王忠配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王忠配不配另说，但，他们看出来了，胆子是真的大！

　　王忠看似拿不定主意的那几句话，是在问赵以铮话吗？

　　他是在拿大耳瓜子啪啪扇昭以珂耳光子。

　　他是怎么敢的！

　　堪称杀人不见血，骂人不带脏字的。

　　从头见证到尾的众人神情各异，明里暗里看向王忠的目光倒是有志一同的相似：佩服。

　　赵以铮手都已经握在腰间佩戴的绣春刀上了。TND这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奇葩兄弟，王忠这小子比他哥王贞还不要命，王贞敢直接对他动手，王忠更过分，竟敢拿他当刀使。这小子要是活腻了，不如现在就给他一刀，成全了他。

　　赵以铮想杀人表现在动作上，昭以珂想杀人就是表现在表情上，今日明明是大晴天，他面色阴沉的就像是要下雨，眼看就要发作，田英郡主走过来，背对着他站在了他前面，试图将他和王忠间隔看来。

　　突然想起来今日是特地给大妹妹办的游湖赏花会，昭以珂不能不给郡主妹妹面子，就狠狠瞪了王忠一眼，抱臂撇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田英郡主努力瞪大了眼睛给昭以珪、赵以铮和王忠“传递”眼神，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好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赵以铮“哼”了一声，给王忠一个警告的眼神，收回握上刀鞘的手，王忠低眉顺眼，表示自己很“乖”，没有找事儿的意思，昭以珪是老大哥，此时只好笑道：“见这位小哥面生，随便说两句。你不是说要撑船赏花吗？船呢？”

　　田英郡主松了口气，世子哥哥这样说，就是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意思，就略略介绍道：“他叫王忠，登州蓬莱人士，前日进宫，哥哥们都见过，只有你这个大忙人没见到，是以不认识。”

　　昭以珪笑：“原来如此。前日孤和众位大人们议事，错过了。”

　　田英郡主笑道：“今日见也是一样的。快看，船来了，今日我们自己撑船玩儿，不用船工可好？”

　　说着，上了就近一条小船，接过船工手里的竹制撑篙，让船工下船。船工不敢不从，又见世子小郡王等其他公子们都在，想来也用不着他个船工替郡主操心，便乖乖交出竹篙，下了船。

　　田英郡主自打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的性子活泼开朗，爱好更是广泛，琴棋书画读书学问上或许一般，但打马球蹴鞠射箭打猎游湖这样的户外带着竞技兴致的活动就玩的很溜。

　　因为这位山东地界身份最高贵的小姐爱好这些，兖州府的大家闺秀们或多或少对户外竞赛都有一二擅长，麦穗跟着田英郡主上船，提了船尾摆放的一个提篮，笑道：“我给郡主提篮子摘花骨朵，郡主撑船撑的可稳了。”又招呼岸上的蓉瑶县主：“县主，咱们一起坐郡主的船吧？”

　　县主蓉瑶连连摇手，抗拒道：“我就不了，我让船工载我。”说着还抱歉看了一眼田英郡主。

　　抱歉是真的，不信任也是真的。

　　田英郡主不服，一手叉腰一手撑篙，扬声问其他少年子弟：“你们呢？你们谁愿意跟本郡主一船？”

　　其他少年子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少年自认温柔体贴道：“学生也会撑船，不如让学生撑篙，郡主和麦穗姑娘赏荷可好？”

　　田英郡主“嘁”了一声，道：“本郡主问的是谁愿意坐船，你既然会撑船，就选一条，等会咱们比比？”

　　少年讪讪，选了旁边一条小船上去，有三个跟他交好的少年跟上，其他有会撑船的也三五成组的上了其他小船，有意避开了田英郡主的。

　　这个那个，少年慕艾，他们是有讨好的心思，但是，谁也没有真见过田英郡主撑船？没看蓉瑶县主都不愿意上姐姐的小船吗？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优先选择保自己的小命。

　　也有愿意舍命陪君子的，有两个少年要上田英郡主的船，被赵以铮拦下了。

　　田英郡主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不满道：“以铮哥哥，你什么意思。”

　　赵以铮叹气：“你上次贪玩儿掉湖里的事你忘了，我还没忘呢。”人还是他亲自下水救上来的。

　　那两个少年一听，面露惊恐之色，也打了退堂鼓。

　　昭以珪“哈哈”一笑，用折扇敲了一下竟说大实话的赵以铮肩膀，摇摇头带着蓉瑶县主上了另外一条小船。

　　王忠绕过挡路的两个少年和赵以铮，上了田英郡主的船，道：“郡主，草民跟您一船吧。”

　　田英郡主被揭了短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气鼓鼓道：“你不怕我把船撑翻了你掉湖里吗？”

　　王忠笑道：“郡主忘了，草民自幼在海边长大，稍通水性。”

　　麦穗笑起来：“这一点倒是真忘了哈哈哈。”

　　田英郡主也笑调侃道：“那你一定会撑船喽？”

　　王忠：“会。不过河湖里需要用篙撑船，在海里的话，更多的是用浆划。”

　　麦穗捡起船侧放着的船桨展示道：“我们也有浆，等到了湖中心，咱们就用它划水。”

　　田英郡主：“好主意。”两女相视，欢乐弯腰笑作一团，带的小船左右摇晃起来。

　　站在岸上的赵以铮见王忠也没说什么，三两句就让两个青春貌美的女孩子开心欢笑，心下还没骂一句“狐狸精”，就见小船在水中危险摇晃，刚变了面色，还未张口提醒，就又见小船稳了下来。

　　原来是王忠走到了船中央靠前位置，略略分开双腿踏住船舱两侧，将小船稳定了下来。

　　赵以铮：“......”

　　赵以铮抬脚就上了小船，田英郡主不乐道：“我们船小，你不如去世子哥哥那条吧？”还在生气赵以铮刚才说她上次撑船掉湖里的事呢。

　　赵以铮无奈道：“我不放心你们。”

　　田英郡主噘嘴：“我们有王忠呢。”

　　赵以铮：“那我更不放心了。咳，你不是要撑船吗？快些吧，别人的船都已经走了。”

　　田英郡主抬眼四顾，惊呼一声，一边连声呼道“你们不讲武德先跑”，一边握着竹篙去点岸堤开船。

　　赵以铮惊道：“等一下......”船不是这么撑的！人要先站到船中央——也就是王忠所在的那个位置，站船头撑船，容易翻船。

　　赵以铮话未说完，只感觉船猛地抖了一下，稍稍打了一个旋就平稳动了起来。他转头一看，见是王忠仍旧微扎马步稳稳站在船中，现在手里多了一根船桨，正左边划一下水，右边点一下船沿，配合着田英郡主“鬼斧神工”的撑船技巧，掌握着整艘船的平衡。

　　田英郡主惊喜道：“麦穗，你快看，船动起来了，我就说我学会了吧，你们都不信！哼哼，下次我要亲自载母妃和王婶游湖。”

　　麦穗站在田英郡主一侧，转头看看后面忙的不亦乐乎的王忠，眨眨眼，忍笑道：“我就说郡主是最厉害的，果然如此。”

　　田英郡主兴奋的小脸红扑扑，连连点头表示认可：“嗯嗯。”

　　赵以铮看着岸堤渐渐远去，眼神有些发直，站了半天没人理他，暗自叹口气，去到王忠身边，捡起另一根浆，学着王忠样子划水。

　　他不动还好，他一动，船头前进方向立时歪了一个角度，田英郡主被带的身形晃了一下，惊呼一声，好奇问道：“怎么回事？船下面有东西？”

　　王忠忙稳住船，道：“是前面船太不稳了，带动了水下激流，郡主和麦穗姑娘气沉丹田，力灌双腿，站稳些，莫要被带动了。”

　　两女忙按照王忠说的做，田英郡主紧握竹篙，怒声喝道：“前面的，你们会不会撑船，下饺子呢？”

　　前面船上传来慌张回应：“我们不是故意的，郡主恕罪......”

　　王忠跟手脚无处安放的赵以铮小声建议道：“千户大人，快到荷叶密集处了，您脚下有横钩，不如您帮着郡主采荷叶？”

　　赵以铮斜斜看他一眼，平淡道：“王小哥好功夫。”

　　王忠狐疑看他，直觉这话是在讽刺他，但看赵以铮表情听他语气又不太像。

　　赵以铮放下浆，拿起横钩，平铺直述道：“夸你呢。”

　　是真的好功夫，不管是人情世故——不着痕迹哄郡主高兴，还是手上脚上的真本事——掌控一艘船。

　　关键是还没让田英郡主察觉背后是他在操盘，人田英郡主一心一意认为是自己在掌控这艘船。

　　难怪郡主喜欢他，不得不服。

　　王忠：“......真难得。”

　　赵以铮走去船尾：“别蹬鼻子上脸，咱俩不熟。”

　　王忠笑笑，心道，我也不想跟您太熟。

　　快到芒种，温度一日一个变化，前日进宫时候，镜心湖才见一片尖尖角，两日过去，不仅荷叶伞盖长高长大，覆盖住湖面，就是白的粉的尖尖角们，也已经有零星绽放，放眼望去，一派繁茂向荣好风光。

　　船行到湖心，田英郡主放下了竹篙，小船便在湖上缓缓漂流，王忠放下船桨，坐在船舷上，伸手随意捞过一只莲花包，拽下一瓣已经张开的莲花花瓣，送入口中，清甜芬芳，甘脆可口。

　　“好吃吗？”田英郡主凑过来问。

　　王忠笑道：“有莲心的涩，也有莲子的甜，我吃着还好。”

　　田英郡主来了兴趣，坐到他身边，也伸手捞了一朵粉色莲花，撕下粉嫩的一瓣，送入口中尝了尝，笑道：“果然又涩又甜，还汁水丰厚，很解渴。”

　　赵以铮想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能吃”，被麦穗扯了扯袖子，比口型道：“大人随我去打荷叶吧。”

　　远处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隐现，近处碧荷万顷鸳鸯比肩，赵以铮又不是真的粗糙汉子，也实在说不出扫兴的话，只好自己心下郁闷，拎着横钩去船另一侧钩荷叶。

　　太阳渐渐升至头顶，目之所及，王忠摘下一只伞盖最大根茎最粗的荷叶递给田英郡主，建议道：“郡主可以用它遮阳，避免皮肤晒黑。”

　　田英郡主接过荷叶罩在头顶，笑道：“你还在意这个呢，你也摘一朵打着吧。”

　　王忠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起来，道：“我是男人，不怕这个，您是女孩子，要多注意些。”

　　田英郡主看着阳光下王忠并不显黑健康英俊的脸，心跳有些加速，不由道：“其实我觉着男孩子像你这样英武一些才好看，我不是说其他人不好，面如冠玉谦谦君子当然好，但就是吧，我也说不好，总觉得怪怪的......”

　　田英郡主手舞足蹈的想要表达自己真正意思，但好像越表达越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

　　她叹口气，道：“算了，我也说不清楚。”

　　王忠忍不住道：“如果您说的是您见到的那些世家豪门青年才俊的话，我想，您是认为他们过于文弱了，弱的不像个男人。”

　　田英郡主忙四处张望，见近处没有小船没有人会听到他们说话，才告诫道：“你可别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他们会对你口诛笔伐的。”

　　王忠撇嘴，不屑道：“我会怕他们？一群娘炮。”

　　田英郡主好奇：“娘炮是什么？”

　　王忠：“......”

　　“反正不是什么好话，郡主别听，脏了耳朵。”近处是没有小船，但他们小船上还有两个人呢，其中一个就是男人。

　　田英郡主脸蛋发红，不知道是不是晒的，嗔道：“以铮哥哥，偷听别人说话是很不君子的行为。”

　　赵以铮瞥王忠一眼，凉凉道：“是你们的话自己飘我耳朵里的，当我想听吗？”

　　田英郡主脸蛋更红了：“好不讲道理！”

　　赵以铮：“是啊，无辜被骂，真的好不讲道理，是不是啊，王小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