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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头 所谓夏娃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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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哈……嘶哈……
脱水的鱼儿重新回到了海洋,刘佳怡在刘白的怀里大口地呼吸。
“不要怕,我们一起走。”刘白打开了手电,照亮了眼前的一步路。
刘佳怡的心逐渐回温,在寒冷彻骨的冬日里竟然像一只火炉一般燃起来了。
一步,又一步,她们紧紧连在一起,在方寸的光亮中向前走去。
你的喘息,我的喘息,此起彼伏。
“无论是黑暗还是恐惧,爱都会将其驱散。”刘佳怡想起自己曾写过的矫情作文。但是不错的,的确是这样。
十中美术生买二赠一的寒假加餐还是无奈地给过年让出了三天的假期。
放假前一天的画室里,连老师也压不住马上解放的躁动。
“你们要翻天了!”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都气的七窍生烟,他手里刚抓着两个跑去厕所打游戏的男生,“哎,我前脚刚出门,你们后脚就溜出去玩,最后一天了!连一天也耐不住了是吧?”
那俩人虽然不敢作声,但努力装得严肃的脸上还是漏出了窃喜。
其他人虽然噤若寒蝉,但内心其实恨不得像他俩一样跑出去玩。
美术组长听到老师的怒吼,跑来看看情况,他当了一辈子老师,一眼就能看透这帮狼心狗肺的小孩,明白就算留下他们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小杨,今天早放假吧!”
“这?”,老师愣住了,您老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难道不应该用您的威望狠狠地教训他们吗?但他也不敢反抗,“这、这样学校允许吗?”
“我会和领导说的,让他们去吧!咱们搞艺术的不能囿于规则,自由一点才能激发潜能嘛!”美术组长哈哈笑了笑,冲小孩们做一个撤离的手势,“回家过年吧,孩子们!记得把这几天的速写画完!让小杨老师也早点回家陪媳妇吧!”
“谢谢组长!!!”画室里瞬间爆炸了。
小杨老师还想辩白几句,却被巨大的声浪掩盖,说出去的话都消音了。组长拍拍他的肩膀,指示他快走吧,他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组长回办公室了。
刘白无心画画,早就把东西收拾好在画架的掩盖下玩着手机,听到解放的消息心花怒放地去穿外套。但刘佳怡却灵感迸发,不为所动地继续画着,刘白只好坐在旁边等着她画完再一起出校门。别的同学收拾着画具,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
“你们真好呀,好羡慕,”安泠像只猫一样静悄悄地从她们身后走过,“拜拜啦。”
这句话在空荡的画室飘了一会,刘佳怡转头看向刘白,发现刘白也在看着她。
她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原来看似完美的安泠也会羡慕别人,原来自认为平凡的两个人也能成为被羡慕的对象。
刘佳怡有一种莫名的自豪,这是我的刘白,让我感到幸福的刘白,让别人羡慕我们的刘白。这种想法产生之后,她感到两人之间好像被一条线连接起来了,而且是不那么简单的羁绊。刘白,你对我太好了,你的好在我的心里产生了超出友谊的化学反应,你说我是不是被惯坏了?她在心里说。
画完后,二人一起走出校门。
刘佳怡很惊讶地发现,今天来接她的是从没来过的爸爸。她有些生硬地和爸爸打了招呼。
刘白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爸爸,怯生生地喊了声叔叔好。
刘佳怡的爸爸看见刘白就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这是个清秀的男生,还怀疑刘佳怡谈了恋爱,只到听到刘白细柔的声音才辨出性别。他有些抗拒这样造型的女孩,冷冷的没回一句话,提起刘佳怡手中的画具就拉着她向私家车走去。
刘佳怡回头和刘白道别,她感觉到了爸爸的敌意,看见刘白有些受伤地站在那里,刘佳怡揪心地冲刘白眨眨眼,希望眼里流出的歉意可以安抚刘白的心。刘白苦笑一下,便转身回家去了。刘佳怡感觉有些生气,爸爸的形象在她心里描得更黑了。
“爸爸,刚刚刘白和你打招呼你怎么不理人家?”刘佳怡忍不住问。
“佳怡,那是个什么孩子啊?一个女孩子,打扮的和男生似的,不像个正经学生,”爸爸用权威的口吻点评着刘白,“佳怡,爸爸是过来人,你少和那些歪门邪道的人鬼混,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以后……”
“爸!别说了,你开车吧。”刘佳怡觉得爸爸简直不可理喻。
“行,行。佳怡,爸爸今天刚刚回来,晚上请你和妈妈去吃大餐!”爸爸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试图用美食的诱惑化解有些尴尬的局面。
但刘佳怡不买账,只说了个“好”字,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车里的气氛比零点更冷,刘佳怡的心里却比火焰更烈。
爸爸的出现了,唤起了刘佳怡的童年回忆。
小时候的刘佳怡几乎只见过爸爸的照片。妈妈说,爸爸在外面做大生意,这理应是一件好事,刘佳怡却经常听见卧室里抽泣的声音。后来,妈妈说要带刘佳怡离开秋市,刘佳怡还以为要去找爸爸了,但爸爸却突然从外地回来,像黄鼠狼一般地哭着求妈妈原谅。
那段时间,住在家的爸爸像个超人一样无所不能,带着她逛商场买衣服,给她做饭哄她睡觉,把家里的事务都打点妥善,那个只有妈妈勉强照顾的家突然充满了光彩。单纯的刘佳怡沉溺在拥有爸爸的幸福中无法自拔,却没有注意到妈妈一直在后面哀叹。后来,妈妈不再提去外地的事了,也终于愿意说他们是美满的一家人了,爸爸却又坐上飞机离开了家,让刘佳怡日思夜想……
这几年,刘佳怡才渐渐懂得了这段回忆的真正含义。她开始悔恨,不懂事的自己像妈妈的坟墓,埋葬了她的清楚和去追寻幸福的可能。如今妈妈变成了面黄肌瘦的中年妇女,爸爸却又体面风光地回来,回到这个名存实亡的幸福之家中,心怀鬼胎,而筹码用尽的妈妈已经没有翻盘的胜算了。天啊!想到这里,刘佳怡红了眼眶。
爸爸,你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教育我!她在心里怒吼。
晚上的大餐原来是家门口最大的路边摊,刘佳怡毫无食欲的坐着,桌对面的爸爸妈妈故作亲密地靠在一起。
“对了,刘白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妈妈问刘佳怡。
“诶……还好吧,她说她考砸了。”刘佳怡看到爸爸在旁边竖着耳朵,烦得不想说话。
“哎你说,刘白不好好学习,是不是早恋了啊?”爸爸喝了几瓶酒,接着醉意提出恶俗的揣测。
“她没有。”刘佳怡吐出三个字。
“也是哈,哪有男生会喜欢假小子啊!哈哈哈哈,嫁人可难咯~”
妈妈感觉到话锋的不对劲,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爸爸。
爸爸却毫无反应地继续调侃:“还有一些女生特意打扮成男生的样子,因为她们喜欢女生!哎哟,我可受不了,我看网上说这是种病吧?”
刘佳怡感觉自己快爆炸了。
但看到旁边咬着嘴唇面色慌乱的妈妈,她又一下想起自己的亏欠,按住了情绪。
“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她只是这么说。
“哈哈哈,女人呢,都是要嫁人的,不走正路,以后迟早要后悔!”爸爸自以为是地下了定义,然后自顾自举起酒杯,“我们的佳怡是好孩子!好女孩!”咕咚一口喝了下去。
“我肚子不舒服,先回家了。”刘佳怡面如菜色,咬牙切齿地说完,站起身来往外走。
“佳怡!佳怡!”妈妈在后面叫她,看出无法阻拦之后,只好说注意安全,然后又回到座位上安抚醉醺醺的丈夫。
“呕!”
刘佳怡在里路边摊不远的小公园里,撑着一根柱子干呕。
她居然被爸爸气吐了。这是刘佳怡生命里遇到的第一个重要的男性,作为父亲,应该是托着女儿举向光明的正面形象,但这个男人却用最不经意的恶毒把刘佳怡深深地踩进泥土。
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又这样说?
她浑身战栗着,一阵一阵,五脏六腑都快喷泻出来。
她又想起体委,这个算是第二个重要男性的人。原来他做的不是最伤人的事,他只是重蹈了她父亲对她母亲的覆辙罢了。
原来这些和我们不一样的□□,都要做这样的事吗?
所谓夏娃是亚当的一根肋骨化成的,所以他们对我们就像对待一根骨头那么轻蔑吗?
十六岁的女孩还不知道如何定义这种行为和这些情绪,也不知道如何划定它们的范围,刘佳怡只觉得很奇怪很恶心。对于女孩来说,知道了命运的只言片语可谓好事,但也可能会剥夺她们在青葱岁月中享用无知甜蜜的权力。她好像突然眺望到了在远处等待她的,那条为女人设计好的路,那条妈妈已经走过、她也将要走到的路。
她想破坏它们,永远逃离。
想来容易,做来谈何容易。
刘佳怡只有一个初步计划:我不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