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谣（中）》月晓疏影

2、苏醒

　　在临时安置点的日子，过得很快。
　　在没有接到撤离通知的情况下，顾执一行四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了新年。
　　郁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送入医院后过去的四天里，一直在昏迷。其实入院后背上的伤口就做了很妥善的处理，医院还有不少储备药物可以用；医生给了一天的镇静，又加了退烧，很快人就从反复发烧和伤口发炎的状态中转好，但他始终没醒过来。
　　而医院的护工，这时候全部被派去照顾重症危病的患者，所以能尽量由家人照顾的病人，医院也就不会分派人手。在那么多病人当中，郁清只是最轻微的伤，原本只要苏醒后，就可以转回住宅区了。但很奇怪的是，退烧后接下来的两天，他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的情况下，仍然不见苏醒，其他三人因为分派了工作，只能轮流来照顾，有些事女孩子不便插手，就全由顾执一个人包揽。
　　如此过了好几天。

　　岳桐今日正好轮值陪护，白天要做的清洁工作顾执已经完成了，快到七点的时候，她带上做好的饭，去跟顾执换班。
　　医院安排的病房，因为之前恰巧空出来一个很小的单间，就是位置不好，顾执左思右想还是申请下来，里面加了个小床可以陪护的时候睡觉。这会儿他正在给人喂水，听见门开，没有抬头看就说到：“今天体温又有点儿高，你晚上多看看。”
　　岳桐把饭盒放在小茶几上，应了一声。“知道啦，大哥你吃饭吧，晚上巡逻组还要值夜呢。”“你又听说了？”顾执轻声笑，站起身活动活动身体，又俯身帮郁清的刘海扒拉开，摸了摸额头。
　　他没有介意岳桐换掉的称谓，对于他来说，现在这种情况，比一个人要好上许多，至少心里还有记挂。其他事儿交给了岳桐，他安静的开始吃饭，前两天刚和管理部门申请加入巡逻队，才过了体能测试，今晚就要值夜班。
　　“啊对了·····今天是除夕，凌说待会会来，大哥你今晚到几点可以回来？“岳桐一边给郁清擦手，一边问。如果不是凌的提醒，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还要过年，对她来说，现在重要的人只有身边这三人，每一个对她来说都不想缺失。
　　顾执扒了两口饭，犹豫了。但他没有迟疑很久，又抬头笑着回答：”上半夜应该能回来，陪你们守岁。“

　　是夜。
　　天越来越冷，不是早晚温差太大的那种冷，而是每天都在下降温度，稍不留神就会冻伤。尤其在夜里，雾气聚集的时间大多集中在下午，等晚上全散了之后，温度会更低，普通人组织的巡逻队装备参差不齐，只能每人踹点二锅头顶一顶，不能喝酒的，会额外补贴厚外套供巡逻穿。
　　第一天进队，队友们都很友善，顾执领完必需品，就坐下来听小组组长开始分派区域。他们现在这个地方，算是接替原先的城市，在此地暂作停留；城市面积太大，能圈起来监管的地方又很小，所以分散了一部分人力，去单独守着需要特别监管的地区，譬如水厂。而他们这里主要围绕着医院，在周围设置了小区安置点，恰巧附近有回迁楼还没来得及分派，迁过来的避难者都住在这里。
　　顾执他们这个组，就是围绕医院和住宅区进行巡逻的，在内围巡逻，几乎不会发生遭遇行尸的情况，下雾的时候视情况而定，目前在住宅区附近还没有发现可疑的行踪。
　　考虑到今夜是除夕，大家商量着，一组守上半夜，一组守下半夜。顾执在上半夜组，但是大家体谅他家里有病人，所以过了十二点，就能回去。队伍里有男有女，虽然之前大家不同意加入女性，但无奈人手实在不够，也就破例了。
　　分完巡逻的区域，上半夜的组员鱼贯涌出会议室，十二人的小组分两队走，顾执在的那队很”巧妙的分到了医院附近。“哎，顾执，你弟弟怎么样了？”队友中一个矮个子胖男人，边走边跟他搭话，顾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还没有醒，今晚回去再看看。”
　　“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老婆也这样过，后来没几天就醒了。”胖男人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看样子应该不能喝酒，寒风把人脸上冻出两团红晕，红的发亮。
　　四天过去了，顾执从来没有从除了岳桐和凌以外的人嘴里，听到过关于郁清的话，并且，就算在忙碌的间隔碰到了她们两人，也很难说起他。或许是刻意，或许是没有时间，他有了一些鸵鸟心态，心里关于郁清的所有讯息，都锁了起来。
　　但胖男人的话，好像令他松快许多。“是啊，我觉得他快醒了，我们都在等他醒过来。”他取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胖男人，两个人点了火，边走边吞云吐雾。整个小队分散开，在这片分管区域晃悠，有时候还捡捡垃圾，组长分派两个人负责记录一些日常信息，供检查组的人查看，而顾执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在跟军方接管的人员沟通的时候，提供了不少有效信息，让他有些出名，之后申请加入巡逻的时候，也很快就通过审核。组长吩咐他根据自己的判断记录，对顾执来说，也像是有了生活重心。
　　在失去了家和与家人的联系之后，逃亡的这些时间，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如此的真实的，感觉自己活着，或者说存在。

　　天又开始下雪了。
　　因为雪地反光，让黑夜没有那么沉闷和漫无边际，顾执夹着烟在本子上写着记录，他的几个队友在不远处，四处认真查看。在艰难地时刻，人总是比安逸的时候更加聪慧和警惕，这是生存的本能。
　　长夜将至，温度也开始往下掉，把人冻得斯哈斯哈的喘气，领了酒的人都开始忍不住拧开瓶盖，开始小口抿着辛辣的酒液。巡逻区禁止明火，怕一不留神引起火灾，有人受不住这种冰冷，四处溜达，偶尔还会有人在顾执身边停下，凑过去看他写的东西。
　　这时，在不远处花坛附近，巡逻的人忽然听到草丛里有些奇怪的声响。
　　“谁在哪里？”他问，打着手电往前照过去。强光手电都是标配，一束光像一柄利剑直直打在他正面对的地方，照映出穿着病号服的身影。
　　空气有些凝固。这么寒冷的夜晚，活人是不会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就可以出来的，受到惊吓的队员连连往后退去，几乎失语，手电的光也开始抖动，他张嘴，结结巴巴说：“你、你——你不是·····”
　　不远处的另外两个队员还算耳朵灵便，听到了他的声音，连忙赶过来，其中一人拿着派发的警棍，威胁性的对着转过来的行尸挥舞着。
　　巡逻队之所以是巡逻，大部分组员是没有经历过厮杀的，也不曾亲手解决过，就算看到了威胁性生物，也只是第一时间进行威胁，而不是杀戮。但往往这种时候，才是最考验人的时候。
　　几个人见病号服没有反应，差点乱了阵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双方僵持在原地有两分钟，被路过的胖男人发现了，他立刻掏出警棍冲了上去，打破了局面。
　　“你们让开！”他挥舞着警棍说，对着行尸狠狠来了几下，又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那行尸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愣愣的坐在地上，歪着头看几个人。顾执也听到了动静，但他同时也听到了其他奇怪的声音。
　　嗡、嗡嗡——
　　他把笔记本揣到怀里，马上冲了过去。“喂！别围着它！”他叫到，黑暗中除了手电的强光和坐在地上的行尸，他分辨不出余下的几人，凭着本能扑倒了离得最近的胖男人。利刃破开寒冷的空气，嗤啦——划破了胖男人的厚棉衣，但幸好被顾执扑倒，他保住了他的脑袋。
　　“都让开，快点报告巡逻队！”
　　顾执大声喊着，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十分苍白无力。他没来由的害怕历史重演，但仍然强迫自己打开手电查看。
　　那怪物方才一击不成，翻身跳到了几个人身后不远处，只是嗡嗡的声音暴露了它的位置，顾执打着手电上下打量它，发现它的两只手腕上，长出了短短一截骨刃，比他之前见孟和的两次，看到的骨刃要小很多很多。
　　难道是第一次分化吗？他内心震撼，在这里可以说是严丝合缝的筛查，它是怎么变出来的？只是还没捋出什么头绪，他就被身后对讲机的声音打断了思路，那嗡嗡声还在响着，手边却没有能进攻的杀器。
　　余下的几人根据巡逻队的指示，分散开围着这个异化的行尸，顾执正面着他，随时准备阻拦它进攻，之前被扑倒的胖男人坐在地上傻乎乎的望着这个场面，一时间回不过神。
　　这大概是他离死亡最真实最近的一次。

　　又如此过了几分钟，但时间漫长的好像停滞不前了一样。
　　巡逻队的总队带着军方的几个人赶了过来，强效麻醉直接将行尸麻倒，等它失去行动能力，接着又五花大绑抬走。顾执想上前阻止，被队长又拉了回来。这是个年逾40的男人，看得出身体还很强壮，但脸却夹带着沧桑感。
　　他对着顾执摇摇头，像是转换话题一样说：“你家里有人找到队里，拜托我通知你，待会儿早些去医院，你弟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