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会说话的人偶

11、第十章

　　黎华开车回去的时候仍然是一个人，他握着方向盘想自己的问题。

　　欧凯文没有让他进家门，他看出欧凯文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举动真的生气，只不过和自己一样有些不知所措。欧凯文是太过于温柔的人，根本不会也不懂得发脾气。真的那么做出样子来，反而不像。

　　他是什么人？什么是演什么是真他还分不出来？

　　但是欧凯文要表示的问题已经足够了，欧凯文不想见他。他要怎么样，都算是自己一厢情愿腆着脸贴上去。

　　他不在乎要不要脸，跟欧凯文对着不要脸的事情多着去了。他说是不要当兄弟什么的，的确是没放在心上的事情，现在圈子里面凡是知道欧凯文的，基本上他们俩的兄弟关系算是传遍了，早晚会捅出去，他不想惹麻烦上身，想好了到时候抵死不认。

　　如果把这件事认了，再大的事情闹出来，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他没想到欧凯文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是和欧凯文整整十年没有讲过话，可心里面压根不当这个算什么。国外那会见面，欧凯文就算态度僵硬，也没觉得有什么抵触，基本上可以理解为久了不知道怎么反应。

　　黎华那之后很乐观的想，其实欧凯文也和当时没什么不一样的。还会来帮他收拾屋子，简直贴心毙了。

　　自己家弟弟，怎么晾着，哄哄也就还会回来。

　　何况他根本没晾欧凯文，是欧凯文晾他。

　　黎华想了几通觉得不对，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人的电话号码倒是王瑞恩曾经给他留过，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他一手仍握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摸过手机，拨了乔睦的电话。

　　乔睦有两个号码，留给他的是私人电话。工作电话用于和顾客的沟通联系，而和王瑞恩这边的人，她是算在私人关系里面的，王瑞恩给黎华的也是这个。

　　接通的时候黎华不等她说话直接报上名字：“我是黎华。”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他如愿听到乔睦的笑声，“哦，黎大天王居然会给我打电话。”乔睦的声音说起话来非常好听，只要她不暴露本性，其实是很能让人安心的声音。这把声音能够给她留住不少病人的信任。黎华和她不熟，但就对她的声音颇有好感。

　　“我弟弟的事情，有些想和你谈谈。”他说。

　　乔睦毫不吃惊似的，接口的很快，“好啊，但不是关于电影的事情，和你谈话我就当心理咨询算哦。预约，收费，可以视情况打折。”

　　黎华也同样不加迟疑，“好啊。最快是什么时候？”

　　“今晚上我正好有空。我还没吃饭，不如你请我一顿？”乔睦笑得似乎很高兴，“就当给你打折算报酬了。”

　　黎华一口答应。

　　天刚黑下来，不算晚，不愁找不到吃饭的地方也不愁时间。而且他并不像乔睦想的那样刻意避免抛头露面。不过是在外面请女孩子吃顿饭，没有事先预定，也不那么容易被拍到。就算拍到了也不算个什么事，乔睦毕竟算半个圈子里的人，吃个饭自然光明正大的。

　　乔睦马上要求，“我们去吃烤鸭吧。”

　　乔睦选的店，也先到了。但是晚上她也不想吃得满嘴流油，何况黎华不会是要一起用餐的，就不等他来先点了菜，状似客客气气地点了些小菜，分量不大数目却不少，心情还是很好的样子。

　　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多少有恶作剧的成分在。

　　黎华还没有进来就先看到她了，不过一点无奈的样子都没有，非常坦然的走进去，在她桌边坐下。甚至随意地把目光先投到一旁的街道上，毫不介意自己会很快被人认出来。

　　“Hi.”乔睦扬扬手，“你还真出来了，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黎华请我吃饭诶。”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阵，笑了，“说真的，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比我记得的更好看一些。黎华果然是黎华。”

　　“你知道，”黎华不跟她扯，不过摆了很诚挚的笑脸，“这是关于我家人的事。别说请顿客，你怎么敲诈我也不为过。”

　　“真迷人。”乔睦啧啧称赞，“我喜欢你们这样的人一副认真的样子。就算我理智上怎么都不觉得这在反映你的真实情绪。”

　　黎华把手臂放在桌上，注视她，故意低声，用足了磁性的嗓音问：“所以你喜欢王瑞恩那样的？…….真正的认真？”

　　乔睦赶紧摆手叫他停，转回话题，“你先说啊，有什么要坦白的赶紧坦白，你们家凯文都没什么敢瞒我的，你也不必了。我最多让你多露露脸，不会漏你的话，尽管放心。”

　　黎华再瞟了一眼窗外，似乎已经有行人看到了他，不少人迟迟疑疑地停步打量是否店里面真的坐着那个大明星。

　　他在心里觉得好笑，转回头看乔睦，叹口气，“好，我知道了。我先说。”

　　乔睦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低头开始消灭她的水晶鸭舌去了。

　　黎华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并不知道乔睦能告诉他什么，但是要人家开口当然自己要有诚意。他固然对自己的表演有十足信心，但乔睦好歹也是个心理医生，如果要装什么而被看破，反而没意思。

　　于是他诚实开口：“上次你见我的状态是我装的。因为那时候演的角色本身就有抑郁症倾向，所以我有研究，一半是入戏，一般是做给你们看。我好得很。”

　　乔睦点点头，不说什么。一勺子对着肉冻挖下去，连肉冻和鸭舌一起扔进嘴里。鸭舌去了骨，连脂肪都一点不剩，嚼下去格外脆爽。

　　黎华微微一笑，继续坦白，“Calvin和我是没有血缘。”

　　乔睦抬头白他一眼，“我知道。基础上的事情，Calvin还是不会特别瞒我。”

　　黎华表示明白了。然后想从小到大的事情，有多少可说。也没有什么大事讲，无非是Calvin小时候在家里不怎么被待见，于是他从小对弟弟好。性格内向，几乎没有朋友，有什么话都不说，不过也不是不会哭。有时候会被父亲打，好在他的皮肤并不容易留疤，挨打也不吭声，会好好的认错，如果他看见了去抱弟弟，父亲会停手，弟弟有可能会哭……

　　黎华想着，忽然觉得有些虚幻。

　　他并不那么记得欧凯文难过的样子，虽然欧凯文大多数时候都仿佛是很难过的。但是想起来并不真实。

　　他不想说那些。

　　他往椅背靠了靠，说：“我差点和他做了，十年前。”

　　这句话比较震撼，乔睦吞咽的动作一顿，却并没有抬起头来。

　　“他……我们的父亲去世之后，我回家帮他整理遗物。本来想以后就我带他生活了。但他说不行。他说他爱我，然后问我……能不能接受。”黎华说，也没有很详细，然而并不避讳乔睦一定会好奇的部分，“我推开了他。然后，他就走了，再不愿意见我。”

　　乔睦有那么一会儿没有怎么动，就只是咀嚼着，都不往嘴里多添一勺。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突然把一碟东西推给他，指了指，“秃黄油，这里的招牌，听说你整天闷在家里，你也未必吃过来尝尝？”

　　黎华接过了。蟹粉做成的一道菜，蟹黄蟹膏蛋羹堆起让人垂涎的风景，散发出花雕酒的味道。大概，的确是道好菜。他拿过勺也就慢慢开吃，不再开口说什么。

　　他并没有吃晚饭，原打算和欧凯文一起吃的，不过在停车场吵了一架。后来赶去拍戏又赶回欧凯文那边，没有想起晚饭这回事。不过多一顿少一顿是平时工作时就常有的事，他也不介意。

　　乔睦一边吃着，一边用了寻常的口气问起来，“你没有感觉吗？”

　　黎华没有回答她，但把勺抛开，放弃了食物。

　　乔睦一个人默默吃了几口，忽然觉得食之无味。她皱皱眉头，也把筷子扔开了，一推桌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低头想了想，竟然觉得有些茫然，重复问：“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已经是无比私人，但乔睦希望他告诉她——谁都好，至少他得承认点什么。

　　黎华依旧沉默着，不知道是并不想说，还是仅仅是在思考。乔睦在脑海内迅速过滤一遍曾经阅读的心理学文献，都觉得难以从他的表情与姿态中读出任何明确的情绪。毫无……破绽。

　　某种并不太好的念头从乔睦心里升起来，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等着黎华回答。

　　“没有谁比Calvin更重要。我不知道你怎么定义爱情，然而我认为，我爱他。”在她几乎放弃的时候，黎华缓缓开了口。

　　乔睦抬起头，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有些人，大约是看到大明星在，正试探着向这边靠近，想要过来搭讪又有点紧张似地。她知道他们能好好说话的时间不多了，这当然有她的错，不过她并不想懊恼，转而投了个眼神给黎华。

　　喂你要不要这么受欢迎。

　　黎华耸了耸肩膀表示这与自己无关，以一种几乎不现实的优雅姿态，同时，眼神已经转开了去，看向街道的方向。但是他当然并没有在看什么。

　　此前她并不知道耸肩的动作也可以并不轻佻随意。

　　“我问他，他是真的爱我，还是仅仅因为他都没有见过其他人的好。”黎华说，“我大概说的是：从小你就难以接触外界，也许你觉得我是唯一一个好好对你的人，但是，并不能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遮住你的眼睛。”

　　乔睦怔了怔，是这样的理由吗？她竟没有想到。但是没错，如果是那样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被对方吸引的理由，会不会只是……他都没有过和其他人，有任何正常形式的相处。有黎华那样闪耀的人在面前……会让他觉得，再没有别人可爱吗。

　　“但是……你就那么就否定了他的感情。”乔睦还是有些恼火，“凭什么？”

　　“我就觉得那样是最好的，也许。”黎华低声说，“乔睦，他是我弟弟，我希望他有正常的生活。这还需要我解释吗？”他停下来，深深看了乔睦一眼。

　　那一眼让人猝不及防。仿佛毫无机心，纯粹无比，乃至于并未表露在外，却无端让人觉得无法形容的，深情。

　　乔睦几乎一震。

　　如果不是黎华，如果他不是黎华，也许她已经不能抵挡，直接沦陷。可是毕竟面对黎华，她还是有最坚信到底的清醒：他演技太好，这些眼光，未必都是真的。

　　黎华用手指敲敲桌面，笑了笑“我去买单，我们该走了，人已经太多了。就算你想玩我，其实也不用选人多到这个地步的地方——还好不是周末，否则我就不会进来了。”

　　乔睦想，OK，她已经比自己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了。那就走吧。

　　黎华主动开车载她回诊所。路上黎华并不多话，乔睦却还是想起其他事情，必须要问他的。这件事情和欧凯文没关系，但是她很在意。

　　“《alone》另一个版本呢？我以为你们至少会提起一点点。”

　　“王瑞恩告诉你了？还是你自己……”

　　“拜托，最初剧本是我写的。电影最后出来是这样我一点察觉都没有吗？真当我白痴了么？而且我探班的时候，不是一点东西没看。”

　　“原来的剪辑版王瑞恩留下来了。我们也都同意，以后时机对的话以后再发，或者是重拍。他们不是不尊重你，而是大家太喜欢那个故事，我们觉得这次做得不够好，也许我们还要再试一阵。”

　　“什么意思？”

　　黎华不多说了，他转移目标似地，貌似专注地盯着前方。然后很久，才叹气说：“为什么要问我？你问瑞恩，他会什么都给你讲，我不会说话。”

　　“他是我偶像诶。”乔睦笑出来，“我什么都不敢问他，他当然什么都是对的。”

　　黎华微笑了。“我以为你是不会这么想的。刚才和我说话还一副什么都不避讳的八卦频道主持人样子。总算你有克星。”

　　乔睦笑：“你就不能当做我是关心你们？”

　　“我知道你关心他。”黎华说，“Calvin不容易找到朋友，可是既然遇到你，你必然对他很好。但是你又不喜欢我，你不是喜欢王瑞恩那一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