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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共患难 梁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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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杉是有那么些愤世嫉俗的个性特点在的,这一点,从入学时我就有所察觉。
束脩一事,他敢公然拒绝马文才,明知我与马文才不和,还敢跟我结交,说明他不畏权贵,是个有气节的。
他们家的情况,严格来说,是已彻底沦为寒门了吧。听他说,他们家之前虽然是有名的医药世家,但是因为他爹早逝,家中已无人为官,连没落士族都算不上。
也不知,他爹因何缘故早逝,不然,他们家的情况总要比现在好些。
他对士族怕也是有那么些不满和恨意在的吧?夫子把九品中正制说得那么好,那么冠冕堂皇,似乎全无坏处,似乎是一项十分有效的替朝廷选拔优秀人才的制度。
但真实的情况和他说的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梁杉听得很认真,他原本是抱着一腔求学的热情和期待,希望能尽量从夫子这里学到些知识,没想到这个老头竟然越说越离谱。
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反驳欲望,突然拍桌而起,打断了夫子原本就无甚趣味的讲学。
整个讲堂的人原本都听得昏昏欲睡,夫子他自己也是自说自话地讲得开心,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这一下子,所有人都被他惊醒过来,拉回了神,纷纷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夫子,不是您说的这样,九品中正制,根本就不是您说的这个样子。大言不惭地夸赞一项这种样子的制度,说着这些大错特错、冠冕堂皇的话,夫子您究竟是怎么做到面无愧色地端坐在这学堂之上的?”
我惊呆,梁杉他,疯了吗?
他竟然敢在讲堂上公然质问夫子,公然批判现行选官制度?
这要是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就算只是个只言片语,一旦有一星半点传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那他就是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吧?
大兄弟,你可悠着点啊。
我还处在震惊之中,僵硬地抬起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根本没反应,大有要一吐为快,大说特说下去的阵势。
夫子终于把脸从书本中露了出来,眯着他的老花眼,费了老大的劲才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不过他到底是夫子,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与我等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小学子自然不同。他听完反而没什么表情,处变不惊,似乎还在饶有兴味地等梁杉的下文。
梁杉此时正处于激动的情绪当中,他站直身子,正义凌然地接受夫子的注视,继而慷慨激昂道:
“夫子您知不知道,因为这项制度,有多少人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有多少寒门子弟一辈子为官无望?晋升无望?只能认命,白白浪费一身的本领和才华?
他们本该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是国家的顶梁。可是,因为门阀士族的垄断,寒门子弟,就算苦读几十年又有什么用?就算他们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通通全备,就算他们道德完善、品行端正、人人称道,就算他们有经世治国、纵横天下的才能,又有什么用?
到头来,朝廷的官职还不是那些高门世家的囊中之物?只要血统够高贵,只要家世够显赫,甚至只在襁褓的婴儿就已经预定了日后的高官要职,根本就不管他日后的品行是否高尚,能力是否足以匹配高位。
呵,九品中正制,说得那么好听,枉对中正二字。根本上,就只是世家玩弄政治的工具,是朝廷用来蒙蔽普通百姓的装饰品而已。
什么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凭什么人就该分成三六九等?谁规定的世家的人就是高贵,寒门百姓就是低贱?要我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还妄想在这种制度上面蒙一块遮羞布,欺骗那些不明真相的寻常百姓吗?我们家,我爹,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士族子弟,就是因为这种可笑的选官制度,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最后,还要被你们这些士族……”
我早已听出他言语间带着的哭腔,到后面渐渐哽咽。听得出来,他的愤慨,他对士族和选官制度的不满与仇恨,也许,他们家的没落跟这个有点关系。
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没想到夫子的一节关于制度的讲解课就击中他心里最深处的隐秘和伤痛了?
他心里有太多的不公要吐露,有太多的话憋着没说,有太多的人想要批判,有太多的指责和责难也没有出口,还有未申诉的冤情,未表达过的真实想法。
梁杉还想再说,夫子皱眉拍了拍戒尺,“你叫梁杉是吧?既然如此,你觉得它不合理,那你可有解决之法?你倒说说,究竟什么样的选官制度才是行之有效,不失偏颇,不会被部分人把控利用的?”
梁杉收拾好情绪,还真就顺着夫子的话接了下去。他从开天辟地说到如今,从奴隶社会夏朝的世卿世禄制说到西汉时期的察举制,最后又说到了如今的九品中正制,是如何从察举制演变至今。
然后说到何种制度有效,他提到要完全去家世化,考察人才时应侧重品行和才学,要打破门阀士族垄断朝廷官职的现状,严禁再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荒唐局面。
而且,考察的标准最好统一,不能只依靠中正官的评价考核,这样人为干扰因素太重,不够公平公正,有失偏颇,还容易暗箱操作。
最好就是有统一的考试制度,所有人同做一样的测评试题,制定评判标准,谁也不能更改,考试中还要严格要求与监督,严防作弊和学政勾结。
只有保证能做到考试公正,选拔标准客观,完全去除人为的干扰,才能选拔出朝廷真正需要的人才,才能打击门阀士族,还朝政一片清明。
他全程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对门阀问题一针见血,言辞犀利,完全不畏惧当场还在的许多士族子弟的目光。
我直呼牛逼,他说的这个东西不就是后世的科举制吗?这个玩意儿可是隋朝才出现,跟现在整整隔了三百多年的历史。
他如果不是跟我一样穿越而来的话,那他可是拥有超前了三百多年的先进思想啊。我身边,竟然还有此等人才。
算我没见过世面,当我听完后,已经震惊到嘴里不知道能塞进几个拳头了,学子们也都才反应过来,从他超前的思想里面又一下子被拉回了讲堂,一个个也是讷讷地看着梁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震惊的心情。
不过,梁杉他最好祈祷不要有别有用心的人拿他这番言论去书院外面嚼舌根做文章。
而夫子也才从梁杉的讲述里面回神,他摸了摸自己一把山羊胡,皱眉直消化了好半天的时间。
分明能看出他眼中的赞许。
而后他十分淡定地让梁杉坐下,放下手里的书,重新吩咐学子,让他们就梁杉刚刚的言论说出自己的看法,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必须要说出个道理来。
于是,学子们纷纷开始讨论,不难猜到,一开始全部都是和梁杉持相反意见的,没多少人有梁杉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谁敢那么口无遮拦地批评时政?隔墙有耳,还怕人存坏心,一个个都谨慎得很,生怕自己说错半句话,这和梁杉一比,全是些怂货,但是人家惜命也是天经地义啊。
没想到的是,夫子这老头蔫坏,一再逼问,非要他们说出个道理来,本该下课的时间就一拖再拖。
没有办法,这九品中正制到现在确实就是弊大于利,确实是梁杉说的那样,早已沦为士族玩弄政治的工具。
大家为了有理可说,很大一部分都和梁杉保持一样的意见了,慷慨激昂,也对这制度和世家一通批判。
啧,这些士族子弟,说这玩意儿的不是,不就是拐个弯在骂自己吗?要知道,他们可是这东西的既得利益者啊。
总之,到后面,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思去追拿梁杉的把柄了,因为大家都被夫子拉下了水,要真敢说出去,那大家就同归于尽,一起玩儿完。
大家,就自己骗自己,默认为,这只是一场学术性的讨论交流,和朝堂政治以及现下世家把控着的社会制度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出了这个山门,谁也不会再提起一个字。
高,实在是高。夫子他竟然想到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替梁杉化解危机,无形之中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很明显,因为这番言论,他分明就十分欣赏梁杉,这是已经开始母鸡护崽了呀。
我对他的印象也彻底往好的方向转变,谁说他是照本宣科的老学究,这分明是内心还有反骨在的犀利老顽童。
今日的课堂前所未有的气氛热烈,直到下课,学子们还意犹未尽,他们说到后面自己也咂摸出味儿来,这种辩论的授课形式比日常的诵读跟读可要有趣得多。
然后,我又发现一个大问题,马文才那个家伙好像全程就没有参与过,他既没有说自己赞同梁杉的意见,也没有说他反对梁杉的意见,在激烈的讨论中我都没有注意到他。
够聪明啊,大兄弟。
想想也是,夫子又没有说必须要参与讨论,他当时只不过是针对那些已经亮明态度的人步步紧逼,非要他们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他全程没说过可以持中立的态度,可以压根不参与辩驳。
得,我们都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了,只有文才兄众人皆醉他独醒,保持了应有的理智。
格局这不就打开了吗?高,实在是高。这波,文才兄直接冲击到了太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