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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送灵 脏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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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薨逝二十三日后,礼部遵制议谥,上奏“昭怀”,帝允准,翰林院拟册文,明诏天下。
帝心哀毁,不忍昭怀太子远厝,特旨将梓宫奉于帝陵妃园寝享殿暂安,令其仍得依傍父皇,待太子吉壤修成,再择日奉移。
康文二十三年,四月廿八,卯时正刻。
沉重的宫门次第打开,苍凉哀乐奏响,送葬仪仗缓缓而出,白色魂幡高擎,上书昭怀太子谥号,身后是数不清的仪卫,手执旌旗、器仗,皆覆以素帛白布。
昭怀太子胞弟三皇子殿下,在梓宫右侧亲扶棺,面带戚色,步履沉重缓慢。
康文帝拄着龙杖,站在宫墙上,看着漫城皆白一言不发。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皆是素白祭棚,文武百官跪于棚前,灵驾经过,仪役将白色纸钱抛向高空,叩首震天恸哭。
送灵队伍如白色长龙蜿蜒出城,朝臣按品级列成纵队跟随。
庄珝因着与三皇子京郊府卫私斗,一直被康文帝关在宫里,今日也被放了出来。
叶勉跟在队伍最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白花花一片全是幡旗,压根儿看不到头。
庄珝的仪仗在最前头宗室那列,叶勉无奈,头一回对他俩在大文朝的社会地位差距有了实感,他这头刚从祭棚这边出发,庄珝八成都要出三环了。
叶勉随着丧队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出城,城外风沙更大些,迎风行路,所有人都气喘吁吁。
他正拉着阮云笙拄膝休息的时候,就见荣南王府的长史官骑马过来了。
“叶四少爷,王爷命卑职带您到前头乘辂车。”
叶勉喘着粗气直起身,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不合规矩。
庄珝刚被圣上责罚过,叶勉不想给他添口舌麻烦。
长史官又劝了两回,叶勉死活不愿意,无奈只能掉头自行回去前头。
送葬队伍在城外走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帝陵的陪葬妃寝园。
叶勉站定时,丧仪执事已经就位,太子梓宫正准备降舆启杠。
丧仪的主祭官是承恩公,昭怀太子的外祖父。
主祭官三上香,行三献礼,酒爵高举齐眉,再酹酒于地。
哀乐奏起。
三皇子亲自扶棺,奉安就位,二十七名杠夫躬身,梓宫平稳落在殿内灵凳上。
翰林院的庶吉士和低阶品官们,都被礼部派为这场奠仪的读祝官。
叶勉和阮云笙跪在灵殿的祭台前,上头摆着昭怀太子的牌位、香炉烛台、猪牛羊太牢、酒醴。
读祝官们要高声诵读暂安祝文,各类祭文、焚黄文,读完再一一烧祭。
叶勉和阮云笙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这些丧文他们在翰林院写了一个月,这回足带了一车过来......读完烧完,他们这腿还能要吗。
外头日色昏冥,灵殿内燃着儿臂粗的白色奠烛,后殿是四十九名僧人手持法器,口念地藏经,前殿是包括叶勉在内的七十九名读祝官们跪读丧祭文。
叶勉本以为这苦差事会十分难熬,哪想悲悯佛音听久后,他竟不由奇异地平静下来,半车的丧祭文读烧完,恍然不觉。
送灵队伍启程返京已是酉正。一场仪式下来,头天夜里就开始折腾,所有人都被折磨的没了精神气,连身体健硕的仪卫们脸上都带了倦色。
叶勉和阮云笙两个书生,步履蹒跚地跟在最后头,都不想活了。
叶勉一走一趔趄,活似个跛脚的企鹅,带着哭腔哼哼,“刨个坑把我埋这算了,这活罪糟的呦!让昭怀太子把我带走吧......”
阮云笙呸了口嘴里的沙子,他平日里还不如叶勉爱玩闹,体力更弱些。
如今脸上都青白了,手上还是用力拍了叶勉一巴掌,立目道:“胡说什么,嘴上没个忌讳!”
俩人正踉跄着,公主府的长史官又过来了。
阮云笙推了叶勉一把,“快去吧!如今天也要黑了,队伍也乱了,没人盯着你我。”
叶勉累得都没心气儿了,却还是摇头,他哪能把兄弟扔下自己享福去,那是狗干的事儿。
阮云笙如何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往长史官那里推,“别犟了,那刘长史这回是带着绳子来的,庄珝八成是恼了……别惦记我,待会儿我也寻人来接应。”
叶勉蹙眉问他,“找谁接应啊?”
“找我爹!”
阮云笙喘着粗气道,拼不过人家相好的,还拼不过爹吗?
没有辂车,好歹能混匹骡马驮一驮。
阮云笙也破罐子破摔了,“御史官儿要找麻烦就找我爹去吧!反正都一个衙门,方便的很。”
叶勉:“......”
阮云笙都要坑爹了,那叶勉也就没什么顾忌了,转头上了长史官的马,先去前面找到阮御史说了几句话,就被带去前面荣南亲王辂车那里。
宗室这处,各家都带着仪仗,队伍前后都是自己人,叶勉也没遮掩,下了马就蹬脚上辂。
庄珝乘的是亲王规制的四马象辂。
轿门打开,叶勉脏兮兮的爪子撩开轿帘,未语人先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辂内极为宽敞,能坐能卧,下面铺着一层云雁细锦软褥垫,旁边设有一张紫檀小几,上头摆着白玉茶具,两侧的车窗上悬着绉纱窗帘,正用银钩挽起。
“哪里来的脏猴子?”
庄珝一身锦白素袍,袖口上和肩膀上都绣着暗银四爪龙纹,正襟端坐在中央,满眼的嫌弃,手上却没迟疑把人接了过来,抱了满怀。
叶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好看,窘迫地笑着推了推他,“脏呢脏呢,快别碰......”
象辂内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木樨沉,庄珝身上是他自己特有的兰麝香气,杂糅在一起沉敛又清幽,十分好闻。
叶勉刚在灵殿内烟熏火燎了半日,身上早被纸灰和外头的土腥气腌入味儿了,方才和阮云笙哥俩儿搂着还不觉得,一钻进辇内,他自己都嫌弃。
叶勉推完庄珝,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他手上全是纸灰,黑黢黢的。现在庄珝肩上不仅有四爪龙纹,还有他的五指掌印......
“哎呀,你看看这......”叶勉摸了摸鼻子,尴尬傻笑。
“还摸脸!”
庄珝叹了口气,抬手把他身上罩的麻布丧衣和庶常服都扒了下来。跪在隔板外间服侍的小太监也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给叶勉脱靴脱袜。
叶勉几下就被扒得只着一身中衣,小太监用热水絞湿了布巾,庄珝接过,一点点给他擦脸、擦手、擦脚。
巾帕足换了七八条,叶勉才又露出人模样。
叶勉老老实实地任他处置,让抬手就抬手,让抬下巴就抬下巴,最后骑在庄珝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难得的撒娇模样。
庄珝在他耳鬓上亲了又亲,又从身旁的格柜里取出一件自己素青外袍,披罩在叶勉身上。
虽是暮春,太阳西下依旧有些凉意,小太监将轿厢地板暗格里的暖炉点燃,盖上香灰,不一会儿就热暖起来。
庄珝抱着叶勉卧在下面的锦褥上,一手搂着他,一手在他腰上有节奏的轻抚。
哄他道:“睡一会儿,醒来便到家了。”
叶勉闭着眼睛放松下来。
小太监伶俐地絞了湿巾子,热敷在叶勉的双足上,跪坐在那里隔着热巾一点点给他按脚。
叶勉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和庄珝说,可一躺在暖热的锦褥上,困意瞬间汹涌而至,嘴唇和眼皮都像被黏住了一样,哼哼了两声,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囫囵话来了。
外头天色愈来愈暗,大风卷着灵幡旌旗猎猎呜咽,沙子打着旋儿拍在车辂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队伍不紧不慢的行进着,马蹄夹着侍卫们规律的脚步声,好似催眠的摇篮曲。
叶勉身上盖着庄珝的衣裳,在他怀里拱了好几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鼻腔里全是庄珝身上他最熟悉的馥郁香气,不一会儿就沉入了黑甜。
小太监不动声色地抬眼偷看,就见小少爷被自家王爷紧搂着睡在软枕堆儿里,呼吸均匀。王爷眼里浸透的喜爱之意,温柔又浓稠,手上依旧在叶勉背上拍抚,又在他额上轻轻啄吻了几下。
小太监赶紧垂眼不敢再看,按揉脚底的手控制着力道,更加小心。
...
叶勉这一觉睡得极沉,睁开眼时,神思一片混沌,半晌不知今夕何地。
过了许久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入目的是熟悉的青色云锦帐顶,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回了长公主府。
叶勉歪了歪脑袋,就瞧见庄珝正盘腿坐在他身旁,床上摆着一张紫檀小案,正背对着他伏案批阅公文。
外头早已大黑,卧房里昏昏暗暗,只有床边不远处点着几盏烛灯。
叶勉伸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腰侧。
庄珝转头。
“怎么醒了?”
叶勉无声的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小心伤了眼睛。”
暗处候立的侍童们在他俩这里有动静时就动起身来,房间里的灯烛一一被点燃,不过片刻,光晕渐次漫开,卧房内亮如温昼。
叶勉懒塌塌地枕在庄珝腿上,就着侍童的手喝了半杯温水。
“怕光晃着你眼睛,你睡不实成。”
庄珝摸了摸叶勉的额头,又伸进他衣襟里摸了一把,见没有出汗,也没发热才松了口气。
叶勉打了个哈欠,人已精神了大半,“这点光算什么?今儿个就算让我睡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我也睡得香。”
“你哪是睡得香?你那是睡得迷了。”
庄珝看了他一眼,“回来的路上一直出虚汗,还时不时地说梦话,叫又叫不醒,回到府里让人重新给你擦了身,又灌了一碗安神汤才消停些。”
叶勉愣愣地微张着嘴,“我还会说梦话?我说的什么?”
庄珝:“念祭文。”
叶勉:“......”
那还怪敬业的。
庄珝说到读烧祭文就来了火气,“身子受不住还不寻我去,逞什么强?”
叶勉伸手在他胸前抚了抚,手动给他消火,“怎么说也是你表哥呢,我好歹也要尽尽心意。”
庄珝眉心拧成疙瘩,“是我表哥死了,又不是我死了,你要尽什么心?”
叶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