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1夜 无形牢笼 “你们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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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斯生活穷奢极侈，一副老爷做派，但他其实从不雇佣长期的仆人。
毕竟驱魔师每天过得水深火热，多带一个普通人反而是麻烦。除了偶尔和教团联络，他连探索队员都不接触，不过这也有他需要远离教团的原因在内。
直到带米娅出门后，他才意识到得找个人看顾她，否则行动受限不说，光回答小孩十万个为什么就有够烦人的。
爱德蒙出现的正是时候。
狱中的患难之交，难说有多深的感情，但他既然称法里亚为老师，估计还是学了点东西。库洛斯见的人多了，几句话问下来就知道这人可以用。
修整了野人似的大胡子和头发，爱德蒙那张受牢狱之灾折磨后变得苍白立体的脸显露出来，被神父灌输知识后的智者气度自内而外流露，忧郁优雅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昔日的影子，更不要说让人联想到他一天前还是个囚犯。
因此虽是个男人，库洛斯也勉强接受了。
至于入狱背后的弯弯绕绕，男人倒不太在意，普通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他顾不上，看出爱德蒙的复仇之心，他也只是警告对方不能弄出恶魔后，便不管这事了。反而是被轻易放过的某人有些惶惶，发现他其实是被雇来照顾米娅时，还委婉地提醒库洛斯，认为将一个小女孩丢给男仆照顾不太合适。
结果库洛斯只是叼着烟瞥了他一眼：“怎么，我不是说过这工作很危险吗？”
爱德蒙：……不，他并不是在担心他自己……算了，可能这就是驱魔师的教育方式吧。
到马赛后，他回了一趟自己家，才得知父亲已经去世，梅塞苔丝则不知所踪。打听到曾经的雇主莫雷尔先生替他安葬了老唐泰斯，爱德蒙跌跌撞撞地找到墓前，跪倒在地。他以为自己会大声恸哭，但实际上他的表情相当平静，唯有泪水不断淌下。
过了很久，他才擦干眼泪，将悲伤就地掩埋。
头上传来轻微的按压感，转过头去，见米娅像对待小猫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变戏法一样从手掌翻出一颗糖：“别难过，这个给你吃。”
差点忘了，出门时这位新晋小主人执意跟了过来。
如果他当初和梅塞苔丝顺利成婚，到现在孩子差不多也有她这么大了，肯定是个女儿，像他的妻子一样柔软体贴，甜甜地朝他撒娇。
痛苦的情绪缓缓沉淀，他剥开糖放进嘴里，温和的甜意涌上来：“谢谢。”
米娅盯着他，摇了摇头：“不客气。你要是变成恶魔的话，我会尽快破坏你，不让你感觉到痛的。”
爱德蒙：“……”
他艰难重复道：“谢谢。”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库洛斯会说这份工作“危险”了。
大多数情况下，米娅是个相当省心的孩子。她每天的活动简单又充实，起床后会出去遛猫，然后回住处看书、做实验，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爱德蒙跟在她身后活动了一天才发现这之中处处惊悚。
比如遛猫的路线途径各种屋顶钟楼大树顶部甚至海边峭壁，没人看见的时候还会用上圣洁能力；比如看的书各式各样各种语言，以爱德蒙的语言能力竟也没能数出到底有多少种；这些都还好说，若是碰上米娅捣鼓出什么新鲜东西，他就得小心了。
爱德蒙面无表情地“喵”了一声。没错，他会不幸中招。
米娅睁大眼睛：“成功了……”
她唤了声尤利亚，黑猫就唰地蹦到桌子上，冲他喵喵叫了两下。
爱德蒙：……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话说出来又是几声喵。
米娅趴在桌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问：“怎么样，能听懂吗？”
爱德蒙冷淡回答：“……喵（不能）。”
米娅惋惜道：“失败了啊。”
爱德蒙：所以你这不是能听懂猫语吗。
药效过去后，他才无奈道：“尤利亚不是已经很懂你了吗？”
爱德蒙从未见过这么聪慧的猫咪，不仅通人性，还非常听米娅的话。以至于他时常觉得米娅和黑猫说话的态度与她和其他人说话的样子毫无差别。
“那是尤利亚理解我，而不是我理解他。”米娅解释道，“我只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这和我能用法语跟你交流不一样，语言不通就会产生误差。”
“但是世界上语言这么多，你不可能掌握全部。”
米娅小声说：“……可能的。”
爱德蒙：“什么？”
女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以前，世界上的人和神生活在一起，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直到大洪水后，人们分散各地，才发展出不同的语言体系。”
这是圣经中记载的故事，爱德蒙很熟悉：“你是想说曾经那种‘共同语言’吗？”
米娅没回答。她跑回房间，抱出一个笔记本，爬到椅子上摊开给他看。
上面是用一种爱德蒙不认识的文字记载的术式与法阵回路，他看了看米娅，又在她的注视下仔细辨认起那些陌生文字的排列：“有点像希伯来语？”
米娅的眼睛亮了：“不只，还包括了像原始印欧语、闪语以及其他很多语系的语法和造词方式。”
爱德蒙不敢想象这是怎样重要的发现：“这难道就是……”
“不。”米娅说，“这只是很基础的咒文，就像 ‘芝麻开门’那样。不过确实是大洪水时代之前流传下来的，以‘世界语’为基础的魔术。能够修复这它的话，理解其他的语言也会更容易。”
因为跟神父学习化学与炼金术，爱德蒙对魔术也有了一些了解。据法里亚所说，现在世上仍继承有魔术血统的人少之又少，无一不发展成了强大的世族。
就算所知甚少，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着老旧的笔记本有多大价值。
爱德蒙不禁叹了口气：“所以，你有能力使用这些咒术是吗？”
米娅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相当于是肯定的回答了。
爱德蒙一瞬间有种老父亲上身的忧愁：“你还小，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觊觎力量，可能会为了这本笔记对你不利。”
怀璧其罪，像他曾经一无所有，只是即将成为船长都会遭人陷害，被投入黑牢。要是让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她有这样的宝物与能力，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米娅呆了呆：“可是……没有相应的血统，就算他们学会术式也用不了。”
爱德蒙失笑摇头：“并不需要亲自动手，他们只要想办法欺骗你，利用你，让你来使用术式，以最终达成他们的目的，获得好处就可以了。”
米娅默默抱住了本子。爱德蒙以为吓到她了，放柔了声音正想道歉，就见她站起来：“所以，你想喝遗忘药，还是被催眠？”
没有药，没有催眠。库洛斯解救了他。
确切来说，是寓教于乐的师父为了让徒弟长长教训：“你以为每次都能有机会封口吗？”
爱德蒙：……这个理由不太对吧。
米娅不服：“您也没特意隐瞒过啊。”
库洛斯瞪她：“等你像老子一样强再说。”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库洛斯以绝对实力镇压了米娅的反抗，洋洋得意地让小孩木着脸给他倒酒。爱德蒙对师徒两人交流感情的方式已经麻木，毕竟库洛斯看起来肆意妄为，却也从未让米娅真的遇上危险。
可能这就是驱魔师的教育方式吧。
普通人·爱德蒙再一次如此说服自己。
在马赛没呆多久，库洛斯便给他弄来了新护照。几人前去意大利打探了一圈，仍没找到法里亚的消息。爱德蒙想起神父曾对自己絮絮叨叨好几遍的基督山岛宝藏，试探性地向库洛斯提起。没想到刚开了个头就被对方挥手打断：“假的，只是个幌子。”
爱德蒙：“……好的。”
知道的最后一丝关于神父的线索，到这里也断了，不得不说令他有些失望。
寻人无果，库洛斯暂且搁置了找人的计划，他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经常突然消失又出现。大多数时间爱德蒙都和米娅一起：自那次对他封口失败后，米娅改变套路，试图教会他各种无需魔术就可以运用的实用炼金术。
虽然隐约察觉，爱德蒙还是为她的知识储备感到惊讶，也许因为孩子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有些点子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而在发现爱德蒙经常能接下她的想法，并帮忙解决问题后，小孩肉眼可见地对他亲近了许多，并在库洛斯面前郑重宣布爱德蒙晋升成为了她的助手。
库洛斯很不屑：“那工资你来付。”
米娅连连摇头：“埃迪是我的助手，我是您的助手，所以薪水还是该您来付。”
爱德蒙：“……”
他及时以自己不需要额外加薪阻止了世界大战。
日子就在平静的鸡飞狗跳中度过，直到有一天，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库洛斯风尘仆仆地回来，推给爱德蒙一个信封。
“下月初我会带米娅回英国，你的雇佣期就到那时为止。”
里面是张汇票和一张纸条，看清上面的金额后爱德蒙吓了一跳：“库洛斯大人，这太多了。”
“没什么，前段时间刚坑了教团一笔。”库洛斯摆摆手，“不是白给你，之后如果找到法里亚，或者有其他消息，按照上面的地址可以联系到我。”
爱德蒙郑重道：“即使您不拜托，我也会找到老师的。”
库洛斯不置可否：“记下了就把纸烧掉吧。”
解决完仆人的去向，库洛斯又出了门。爱德蒙确认了他们出行的时间后，也出门去预订车票。等到回来时已经是傍晚，安排了晚餐后他正打算叫两人，就看见库洛斯怒气冲冲地从米娅的房里出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灌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他还从未见过库洛斯动真火，连忙问道。男人冲房间扬了扬下巴，讥讽地笑了声：“你自己去看。”
爱德蒙快步走进房间，看见女孩踩在椅子上。她一手抓着剪刀，一手抓着条黑色的辫子，原本海藻般浓密的黑色长发散落在地，只留下狗啃过一样乱糟糟的短发。
见他进来，米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固执地没动。爱德蒙举着手，生怕惊动了小兽般慢慢靠近她：“……怎么突然想剪头发啦？”
米娅沉默片刻，说：“我刚才去找师父了。”
“……”爱德蒙也默了默，小心地问，“该不会是……那里找到的吧？”
“那里”是说红|灯区，爱德蒙有时感慨同样有神父身份，库洛斯简直是最不像神父的神父，说不定是信仰撒旦的那种……总之和法里亚是两个极端，实在不知他们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米娅点点头：“我发现女性的身份实在很不方便，所以打算以后伪装一下，但是师父很生气，说我很弱。我已经把那些人揍了一顿，只是为了节省时间避免麻烦才决定这样的，有什么问题吗？”
意识到她遇到了什么，爱德蒙顿时有些心疼，又有些哭笑不得：“下次这种事情让我去就好了呀，女孩本来就不用跑到那种地方去。”
“可是，埃迪你很快也要离开了吧。”米娅的表情很平静，她垂下眼眸望着他，“我不能总让你帮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你也有很重要，不能假手于人的事情要去做不是吗？”
爱德蒙一时哑然，半晌才道：“其实你只要和库洛斯大人好好说说，他就不会老往那跑了呢？”
米娅又摇摇头：“师父他不欠我什么，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改变。而且……”她顿了顿，“他在那里也有情报网，这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爱德蒙非常震惊，一是为库洛斯竟然把情报网伸到那种地方，二是很想吐槽男人进红|灯区怎么可能只打探消息，考虑到不是教育小孩的适当年龄，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轻叹了一声，向米娅摊开手：“那么，让我帮你剪吧？”
米娅盯着他，将剪刀放在他手里，靠着椅背缓缓滑下来坐好。
她还攥着那条辫子。
这算是库洛斯和她之间的例行公事了，只要男人没出门，就会给她绑辫子，从不换花样，水平从没长进，但就像个奇妙的宗教仪式一样一直存在。
爱德蒙也曾问过她怎么不像其他女孩一样梳漂亮的发式，米娅只是憋屈地举着辫子给他展示了一下烧焦的发尾。
“这是我失败的证据，师父每天都要提醒我一遍。”女孩干巴巴地解释道。
想到这里，爱德蒙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有时他觉得库洛斯看着潇洒自在，放荡不羁到令人艳羡的程度，有时又觉得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以至于关心都藏得弯弯绕绕，浮到表面只剩一点浮灰，生怕被人看清目的似的。
但他也无法置喙，因为他也处在那样的广阔牢笼中，学着将喜怒哀乐藏进心底，做出给外人看到他们想看的模样。
人一生那么漫长，可能永远戴着面具吗？只是想到这一点，爱德蒙就会产生窒息的感觉。又或者，哪怕了却一切之后，那样的面具不会永远跟随着他，阻止他回归安宁吗？
碎发在剪刀下簌簌飘落，爱德蒙抬起眼，恰好和镜子中的米娅对上视线。
她依然困惑，忍不住问：“所以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那过于执拗与真诚的表情，爱德蒙不由得心里一软，像被猫咪的软垫有效安抚了。他斟酌着说：“我觉得库洛斯大人……可能是对你抱有期待吧，期望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明明只会嘲笑我没他厉害。”
“因为有时候真正想要的反而比较难说出口，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勇气。”
“……我明白了。”米娅思索一番，认真道，“毕竟师徒一场，我会帮他的。”
爱德蒙的欣慰维持到了第二天早上。
被枪声吵醒，他顿时从床上跳起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已经让他对恶魔产生了极强的警惕，他冲出去，看见米娅从库洛斯的房间冲出来，一溜烟蹿到他身后。
“臭丫头，给我滚过来！”
库洛斯右手举着冒烟的手|枪，左手抓着毯子围在腰间，怒目瞪来。
男人那头人人称羡的红色长发被绑了无数小辫子，可以看出手法相当粗糙，比起他本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顺畅的头丝打结在一起，使他看起来像一头愤怒炸毛的大狮子。
爱德蒙差点在雇主面前破功。
米娅从他身后探出头：“师父，你高兴吗？”
爱德蒙：……你怎么从这副表情中看出高兴的。
库洛斯笑容狰狞：“你来，让你感受一下我的喜悦。”
觉察到危机，米娅有些不解，振振有词道：“你每天给我绑辫子，还气我剪头发，不就是想暗示我也给你梳头吗？为什么我给你编了这么多小辫子，你还生气？”
库洛斯：“……”
爱德蒙开始仔细回想昨天的对话到底怎么被拐到这条路上的。
一通分析完，米娅还有点嫌弃地补充：“……你们男人真别扭。”
“……”
“后来师父留了好久才把头发留长，而且再也不准我进他卧室了。”
抱着尤利亚钻进被子，米娅冒出脑袋说。
回想起那时的场面，爱德蒙露出一个怀念的笑。
因为米娅的糟糕技术，导致库洛斯的头发完全没法解开死结，最后只能去理发店剪短。以他的外表来说，短发干净利落，更添一番洒脱风味，只不过任那些贵妇们好说歹说，后来他也不肯再剪短了。
“那你呢，现在还觉得短发好吗？”爱德蒙替她顺了一下耳旁的鬓发，那里的发带和以往随便找的线头不太一样，是个质地相当好的白色丝带，只不过以扭曲程度来看是她自己绑的，“这是库洛斯大人给你买的？”
米娅打了个呵欠：“不是，是神田的。”
爱德蒙顿时警觉，谨慎试探：“这个……是他给你编的？”
“不是……师父抢了他的发带……所以现在是我的了……”
爱德蒙又放下心来，见她几乎睁不开眼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顺便捞出黑猫的脑袋。
一人一猫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像要融为一体似的。
两年来为了自己的目标东奔西走，渐渐冰冷的内心又被眼前的景象治愈了一些。
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寻找情感安慰，真是不像话啊……爱德蒙站起身，正打算出去，就听见米娅含含糊糊地叫住了他。
“……我觉得都挺好的。”
愣了一下，爱德蒙微笑起来。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1夜 无形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