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20话 自由意志 “别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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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蒙像一支离弦的箭，加速奔跑后向着深渊跳下，终点是翻滚着浊浪的昏暗大海。
耳畔呜呜吹着寒风，他手脚冰冷，但都及不上内心的恐惧，仿佛在他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追赶，叫人觉得坠落的速度不够逃离死神的长镰刀尖。终于，在海浪撞击着山崖的巨响中，他无声无息地任凭自己被浪花吞没。
爱德蒙连头都不敢冒，憋着一口气潜入水底，再次浮出海面时，他已游出五十步开外。前方翻滚着黑压压的雷云，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向后看去，陡峭险峻的山崖之上，号称铁壁的伊夫堡正如孩童堆砌的沙滩城堡，在比雷声还响的轰鸣中土崩瓦解。
空中可以看见冒着火光的球形炮台，正是那些可怕的怪物正进攻着伊夫堡。
最开始他以为有什么人在攻打这座监狱，像曾经对巴士底狱那样，但他也知道位于海上的城堡比任何一座牢笼都要难以突破。直到炮火轰塌天花板，差点将他砸成肉泥，他才看见浮在空中的怪物。
……在他入狱的十年里已经有这样恐怖的兵器出现了吗？
监狱里乱成一团，爱德蒙也逃了出去。因为发现那些怪物对人群的地方更加敏感，情急之下，他朝着码头反方向跑去了峭壁。
他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跑在他前方的囚犯被流弹牵连，瞬间化成灰烬，破旧的囚服枯叶一样飘落，他终于知道他面临的是怎样的邪神。
在此之前，阴晴不定的大海没能吞没法老号的下一任船长，阴狠敌人的嫉恨将他埋葬于此，未能等到他咽气，便叫他遇见睿智的老师：慈爱睿智的法里亚神父为他指出一道光，让爱德蒙心中燃起坚毅的复仇之火。他立下令人生畏的誓言，离开监狱后定要让他的敌人付出等同的代价。
但在这非人的绝对力量面前，他勤加锻炼的身体不堪一击。好不容易从坟墓里爬起来，难道只是死前最后的挣扎吗？
脑中闪过那人死前浑身爬满五芒星的模样，他打了个寒噤，抬起手臂奋力向前划动着。在更多怪物陨石般飞过头顶前，他扎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潜泳了很长一段距离。
等他再次浮出海面，那些怪物已经加入了屠杀的队伍。
没有时间多想，凭借闪烁的星星和灯塔辨明方向，他迎着风浪，拼命朝着无人居住的荒岛游去。直到伊夫堡渐渐隐没在雾气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游了多久，昏暗的天空骤然变得更加深沉，黑压压的乌云间闪过白光。
暴风雨要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先前经过的几座岛已经远远被他抛在脑后，他入狱太久，一头长发长须过于醒目，今天伊夫堡动静那么大，附近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趁乱逃出来的。
逆流使他速度下降了很多，力量如退潮般流逝，但他不敢停，离无人岛还有很长的距离，他必须在风暴降临前找到地方休息。
在他胳膊麻痹，快要力竭时，一条白色的三角帆出现在了海天交界之处，在这黑蒙蒙的背景下尤其显眼。
那是条单桅船，正像只海鸥一样掠过浪尖向他飞来。
求生的欲望压过一切担忧，他费力地借着浪头直起身，试图跳出海面大声呼救。
船只离他约莫十几米时，一个人影靠上船沿，爱德蒙还没来得及惊喜地招手，便见那人影从头部撕裂开来，应景的闪电照亮了从中挤出来的灰岩色死人脸，突出的炮台向四周伸展开。
是那杀人的怪物！
一声绝望的惨叫从他喉咙里泄出，身体刹那间失去力气向下沉去，海水没过头顶，让视线和听觉都变得模糊了。
他听到了爆炸声，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上了他，像藤曼又像触须。
“……我不是说留一个吗，这样谁来开船啊。”
“可是他都已经变型了，您还能塞回去不成吗？”
“……”
身体脱离水面，甚至被提到空中。重新睁开眼睛，高于船面许多的视角令爱德蒙清楚地看清了船上的画面。
只有两个人，对应了刚才听到的声音。
身着神父装的红发男人稳当地站在甲板上，在他面前是个低头挨训的小女孩，黑色绸缎小裙子，红色长斗篷，肩头蹲着只黑猫，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帽兜下露出的几缕乌黑卷发。
将他卷起的藤曼状物质就是从她斗篷下伸出来的。
……他这是遇上什么海怪成精了吗？
也许是因为今夜的经历太过骇人听闻，导致现在他已经连惊讶的情绪都提不起来了——至少面前的还是“人形”生物，可以沟通。
还没来得及开口求助，那个身材高大的神父便朝他看了过来。
长年牢狱生活，夜视力优越的爱德蒙清楚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飞快从震惊转到嫌恶。
“师父，我好像抓到什么——”
在小女孩抬头前，男人迅速地按住了她的脑袋，甚至往反方向拧去：“海藻。别什么都往回拣，赶紧给我丢下去。”
爱德蒙：？？？
他突然想起自己为了避免被认出身份，早在跳进海里后便把囚服脱了。
……怕不是被当成变态了！
“我没有恶意，先生！求您救救我！”爱德蒙急切喊道，“暴风雨要来了，我能帮您开船！”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应该是能消灭那些怪物的人。
男人打量了他一番：“伊夫堡逃出来的吧，□□？”
连编身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认出来了，爱德蒙知道在他面前什么借口都不能找，连忙坦白道：“我是被陷害入狱，伊夫堡被那些怪物攻占，我才借机逃命跑出来的。”
一道闪电打下，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色。
随着滚滚雷声迫近，几滴雨水落下来了。带着半脸面具的男人皱起眉，这才对小女孩说：“把他放下来。”
踩上坚实的甲板，爱德蒙几乎要喜极而泣。然而立刻就被男人拿枪指着，扬了扬下巴：“开船，我们去伊夫堡。”
他心下一惊，很快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冲着那些怪物去的，而非要将他送回去。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没有选择，只能跑去掌舵。沿途想捡地上落着的衣服，又听男人冷冷道：“不想被毒死的话，不要碰那些沾灰的衣服。”
爱德蒙只好扯了块旧帆布当斗篷罩上。
风大了起来，他来时逆流游了很久，没想到登了船，反而更加迅速地往伊夫堡的方向去了。
他听见小女孩在和男人说话。
“□□是什么？”
“就是政见不同被定罪的倒霉蛋。”
“那他们真的犯罪了吗？”
“不一定，看统治者心情。”
“所以，是因为他们说了别人不喜欢听的话，又打不过对方才被关起来的是吗？”
“……也可以这么说。”
小女孩呆了呆，似乎没见识过这样可怕的事，好半天才说：“那我要是打败您，也能把您关起来吗？”
“你打不赢我的。”男人嗤笑一声，“做梦去吧。”
爱德蒙：……
他本以为这是对父女，现在看来又不太像了。想起女孩称他为师父，是什么继承制的圣职者吗？
没等他多想，伊夫堡就已经近在眼前，高高的山崖上挂着阴沉浓密的乌云，他们竟赶在暴风雨前就回来了。
他的心随着咯噔一声响沉下去。帆船拨开层层叠叠的船只碎片，停靠在码头边。看样子有人试图开船逃跑却被击中了。
红发男人长腿一迈上了岸，道：“你在这看着。”
小女孩点点头。
这是看着船，还是看着他？爱德蒙和她对视了一会儿，认命地绑好船，问：“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女孩道：“找人，顺便消灭恶魔。”
“那是恶魔！”爱德蒙惊道，世上竟真有这种存在吗？
没有回话。女孩忽然跃上码头，奇特的黑色物质再次从她斗篷里伸出来，像一条长尾甩出去，击中空中飞来的恶魔，才重新回到船上，一双漂亮又少见的红色眼睛注视着他：
“准确来说，是被称为‘恶魔’的兵器。”
十九岁以前，爱德蒙·唐泰斯是个年轻又老练的水手，谈得上见多识广，但说不上有大智慧；十九岁被害入狱，他浑浑噩噩度过好几年，才偶然结识隔壁牢房的法里亚神父，黑牢只有狭小数平，法里亚却将他领入无比辽阔的知识大海；二十九岁从狱中逃出，这个救了他、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又向他展示一个更加残忍的黑暗世界。
一次次被打破认知，从废墟中重塑起来的心灵却变得更加坚强。
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老唐泰斯和未婚妻梅塞苔丝，倘若自己真的死亡，他们说不定会向千年伯爵祈求，最后被变成恶魔的自己杀害。
十年来，爱德蒙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庆幸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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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去过很多地方了？”
在等库洛斯回来的时间里，爱德蒙检查了一遍船舱，终于找到一套干净的衣物换上，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些面包和朗姆酒。
他饿得不行，但长期的挨饿与腐食已经让他胃部萎缩，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地中海周边的国家基本都去过。”米娅坐在旁边一眨不眨眼地盯着他，履行着看守职责。爱德蒙觉得她小小年纪一本正经的样子怪好玩的，挑了几件旅途中的趣事讲给她听，果然见她眼睛变亮了。
库洛斯钻进内舱时，看见的就是两人摆了一地食物，相谈甚欢的样子。
库洛斯：怎么我在上面淋雨，你们就在船里野餐？
他想起剑桥某位情人家的阿富汗犬，刚送到英国时应激严重，谁也不搭理，偏偏在米娅面前极其乖巧，被扯了长毛也不发火。
不好的预感在女孩回头看他时到达了顶峰：“啊，师父，我们可以收留辛巴达吗？”
爱德蒙：……他为什么突然有新名字了。
库洛斯：“……别什么都往回捡！”
他没好气地拿手中的册子敲了下她的头，转头面向爱德蒙：“你在监狱里，听说过一个叫‘法里亚’的神父吗？二十七号牢房，是个老头。”
爱德蒙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听说过，他是伊夫堡有名的疯子。您就是来找他的吗？”
库洛斯皱起眉，好像听到一个不得了的笑话：“倒像是他会做出来的……所以呢，他犯病死了？挖墙越狱了？”
爱德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个人似乎很了解法里亚神父，连他的病都知道。但他的老师已经在狱中呆了十四年有余，眼前这人看着不超过三十，难道少年时期就认识他吗？
米娅歪了歪头：“法里亚……这不是您的赞助人吗？”
她看过他的赞助者联络地址，在可以称作欧洲贵妇联络簿的名单中，男性神父的身份尤其显眼，米娅便记住了。
她有些不赞同道：“人家都进监狱了，您还来要钱啊。”
库洛斯：“……”
见他将册子卷起来，爱德蒙忙说：“三个月前，他被典狱长带走了。当时听说是释放，但后来我从狱卒那儿打听……似乎是被押送到其他地方去了。”
男人微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番爱德蒙，将手中的名册丢给过去：“你的名字。”
爱德蒙苦笑一下，翻开名册，很快找到他的名字指给他看。
“三十四号，爱德蒙·唐泰斯。”男人的声音像是法槌，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脏上，“我在法里亚的牢里发现了一处密道，正好通到这个牢房。”
爱德蒙哑然，知道最大的秘密已经被看穿，只好将一切全盘托出：包括法里亚神父计算错误，将越狱地道挖到他的房间，以及他被陷害入狱，获得神父提点与教导的始末。
“一开始以为老师是被释放出去，我虽然有些难过，但仍为他高兴。但后来我听说，他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所以被送到罗马去了。”爱德蒙恳切地说，“我对政治斗争毫无兴趣，只想回报帮助过我的恩人，让我的敌人们付出同等代价。做完这一切，我就别无所求，只愿能和我的父亲与妻子过上平静的生活。”
爱德蒙说完，半天没等到回话，心情就像等待审判一样不安。
最终，库洛斯终于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我这一年会在欧洲，缺一个仆人，按市场价支付你薪水，身份也会为你解决。缺点是这一年里你需要为我做些事情，可能违背你的社会认知，并且经常会遇到今天这样的危险。”
爱德蒙谨慎道：“二呢？”
库洛斯语气随意：“二，把船开回马赛，然后你就自由了。”
“现在你可以去开船了，下船前告诉我答案。”
爱德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男人的眼睛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选择，并且对方也十分笃定：“不用等到马赛了，我选一。”
他肯定地说：“进入伊夫堡后，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侥幸爬出坟墓，也不过是进入更大的囚牢，如果不能完成曾经立下的誓言，我终究只是一缕游魂，永远得不到安宁。我相信您有特殊的力量与渠道，大人，我需要您的帮助。”
米娅看看他，又扭头去看库洛斯，被后者一把按住脑袋：“行了。在当我的仆人之前，你的形象得改改。”
库洛斯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低头看向米娅：“去，把他头发和胡子剃了。”
爱德蒙：“……啊？”
女孩立刻从椅子上跳下，从背后冒出黑色物质与之前的形状都不同，变成薄薄的一片刀。
库洛斯懒洋洋地提醒道：“她精细操作的水平太烂了，还要多练习。你自己小心不要乱动，不然少了鼻子耳朵的，也没有补偿金给你。”
爱德蒙：……
不是，等等，危险难道不是说那些恶魔吗？
爱德蒙·唐泰斯，出狱第一天顺利获得了新造型，即使走在自小成长的马赛街头，也没有任何人认出他的身份。
……当然，并不是托米娅的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0话 自由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