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清秋(八) 大西部秋天 ...
-
昨个杨钰子说班车七点就到了。今个,李亚茹六点四十五起床,窗外的黑漆漆里透着一团静谧的黑蓝色。七点出了门,屋外还是一团黑,天并没有亮。白玉盘般的月亮透亮,高高地挂在西边的榆树稍上,月亮周围有模模糊糊的金黄的月晕,月光照得榆树轮廓清晰。一些还没有落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子上,显得肃萧但不单调。没有风,树叶、树枝都一动不动,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天山几颗疏星。空气很是清冷爽利。
公鸡开始打鸣了,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牛的叫声。天色暗,声音便听得更清晰。猫儿跟着姥姥要吃的。动物们都睡醒了。
李亚茹和姥姥到裁板房时,姥爷光着膀子,恍然醒来,“你们咋来咧?七点咧?”
姥姥挑了炉盖子,往炉子里添孜然杆、柴火,“七点咧还,先把火架着,车莫来咧就做饭。”
姥爷仰着头看,“亚茹子今天咋起嘀这么早?”
“哎,赶完班车,赶火车去嗫,火车可不等人。”
从窗子上看外面是一片灰蓝,出门时东边开始呈现鱼肚白。李亚茹想到小时候上学就起这么早,姥姥忙里忙外,架火,做饭,给她穿棉衣,戴围巾。
圆圆趴在案板边的圆长凳上,小橘跳着够它,圆圆懒得和它玩,唬起来。姥姥洗完碗走过来,“过去吧!人坐哈剁窝葫芦嗫,你卧嘀好嘀很!”圆圆灵活地跳在地上,案板上扣着的半个削了皮的黄葫芦,被剁开,切成了块。
屋子里充斥着烧煤的气味,煮鸡蛋的气味,炉火“呼噜噜”地响,从煤盖的缝隙闪着橙红的光。屋子里暖和起来。“滴滴”,屋外传来班车的鸣笛声,姥姥赶忙起身出门查看,一开门冷气“呼呼”往门里钻,姥爷也跟出去,李亚茹奔去拿行李。班车并没有上门,姥姥风风火火回来,“朝下河去咧。”说着给李亚茹舀了两枚荷包蛋,拿两个碗倒来倒去,涮得凉些了,“赶紧吃,快快吃,轰隆阵地嘀吃掉。”李亚茹一夹,蛋黄流了出来,“莫煮熟么,再放进去煮煮。”
“吃不上咧咋办?肚子空上。”
“我吃些蛋清,蛋黄爷舀上吃去么。”
班车很快转了回来,停在门口。
东边一片亮亮的米色。天空呈现暗淡的蓝,月亮变得雪白。地里干枯的苞米杆和辣子秧像是冷得缩起来,凝在似亮非亮的晨色里。
圆滚滚、胖乎乎的太阳从地平线上的条云间挤出来了,阳光为紫蓝色的天山山脉增添了蜿蜒曲折亮亮的小麦黄。芦苇丛、整齐的苞米地、砖色的红柳丛、嫣红的杏树也都被淡淡的、柔和的阳光覆盖了,颜色艳丽而明媚起来。
天空不再是一片白蒙蒙的蓝。白云有了形状,和蓝天区分开来,一丝儿一丝儿的,像蚕丝,像揪下的一丝棉花糖。
地平线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紫,托着落在西边的月亮。月亮越来越虚弱,好像快要消失了。
沉在天际的云雾越来越浓,在天山山脉底部形成一条巨大的白线。
不久之后,白天的月亮消失了,天山底部的白线也消失了。
“大西部秋天,
早晨特别冷。
老人们说,
‘太阳冒花花,
冻死叫花子。’
秋收后要马上犁地,
天没有亮,
就要跟着妈妈去拾草根。
泥土夹杂着牛粪的味道,
从麻麻亮一直拾到太阳升起。
漫山遍野的秋色比村花还好看,
多么迷人的季节!”
这首诗,很适合这个季节。李亚茹前些天经过野草枯黄的湖滩,还感慨现在没人拾牛粪了,小时候自己也提个袋子,去湖滩、苜蓿地里拾干了的牛粪回家烧灶台,牛粪要比葵花杆耐烧一点。现在也没人收葵花杆了,满地的葵花杆高高矗立着,最后烧荒一把火没了。人们都用起了煤气、电锅、电暖、电热毯,架炉子烧点干燥的树枝,白山村没人再将成堆的葵花杆运回家等着寒冬里烧热炕了。
昨天干了一天活,虽然戴着手套,手上全是土。天气干燥,在外面薅风,手指背起了肉刺。尽管昨天回去就洗手,指甲缝里还是有黑色的土无法洗净。今天回来把指甲全剪了,清洗了两遍手,指甲缝里还是有黑色沉积物。等洗个澡,就洗干净了。
李铁园精神抖擞,“本来请个假回你奶家过中秋去嗫,莫请上。”
“尕舅说宰个羊,一人吃一根肋把子么。尕舅也忙嘀拉葵花壳子嘀嗫,尕舅妈脚崴了,莫人做。尕姨夫煮咧一锅锅子羊肉。羊头也在院子里撂咧一两天咧,莫人要。”
“再是我架些火,鼓风机搁上吹,把羊头燎掉,卤上吃,做个胡辣羊头,好吃嘀很。一个也三四十块钱嗫。”李铁元又聊到上班的事,“昨天晚上两点领导下来巡查咧,秧歌子在外头坐哈玩手机嘀嗫,我坐在监控室玩手机嘀嗫,秧歌子看见咧,赶紧把我叫出来,领导过去咧。再是被发现莫有好好值班,睡着咧,开会嘀时候把你提出来臊你嘀脸嗫,骂个顿。”
李亚茹惊讶,“还有人能把你骂个顿嗫噢?”一辈子狂妄自大,自由自在,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父亲。
“那咋办?骂嘀时候就定定听着,啥也不要说,挣那嘀钱嘀嗫,莫办法。”李铁园端出锅里热着的虎皮辣子,“你妈炒哈嘀。”
“我妈三号就上班去咧,都五天咧,咋么得咧?”
“那炒好,冻在冰箱里冻哈,我一热上就吃。
“你自己炒么。”李亚茹夹了一个虎皮辣子,冻过后再热了,吃起来绵乎乎的没啥辣子味道。
“那害怕我把菜放坏咧,浪费掉嗫。”李铁元倒是吃得香,一个接一个,吃到了一片五花肉,“正好我想吃大肉咧,那知道嗫,把虎皮辣子和大肉炒到一块儿。你吃馏哈嘀馍馍,我吃两个,你吃一个么。”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吃完了最上面一层虎皮辣子,下边全是豆角,疑惑了,“不是说虎皮辣子么?咋啥都有?”
李亚茹记得二号吃过这三道菜,那天李亚茹、李梦茹、龚燕玲三个人在家,龚燕玲临上班出发前弄的,“所有剩哈嘀菜掺和到一打里咧。”
“嗯?那把我哄哈咧么。不过这个最里头这个大牙掉咧还好,左边个,右边个都能吃饭咧,放心吃。以前这个牙硌硌崴崴嘀,人也不敢用右傍个牙吃饭。”李铁园的乐观主义随时随地体现,李亚茹苦恼怎么就没跟他点好的性格?偏是个敏感内耗的。
李铁园吃完了,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把剩菜冻回冰箱,擦了桌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理得净净的,光着头,穿着平展的墨色衬衣,黑色西装裤,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吃饱咧,我到楼底下转转去。一袋子米生了虫咧,一早上我拿到平平嘀地方,铺个东西接上,袋子拿高倒下来,长成蛾子嘀米虫尸体让风吹走咧,剩下嘀太阳晒上。虫虫子着实往外跑嘀嗫。”
李亚茹想起来还有些细琐的小事,之前问小姨夫,“高雪过年从河南拉回来一坛子圆圆胖胖和鲍一诺一样高的酒去哪儿了?”小姨夫笑眯眯说他喝完了。李亚茹吃惊。
大舅有两个手机,李亚茹说把旧的给姥爷用去。大舅没给,说老年机打电话最好,怕姥爷胡乱点链接把银行卡里钱弄没了。
从姥姥家带来一个窝葫芦,从夏天长到秋天,集天地精华于一体,长得很瓷实,拿刀剁都剁不开。剁了好几次才裂了。吃起来甜,一天切一块煮葫芦面条,全吃了一点不能浪费,着实是好。比起从超市里买来快速长熟算着时间上市的窝葫芦,那可是要好太多了。202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