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回信 八月下旬, ...

  •   八月下旬,何弥开始收拾去Q大报到的行李。谢婉清从储物间里拖出一个全新的行李箱,轮子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放在何弥房间门口,像在宣告一件不必商量的事。
      何弥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深蓝色,二十六寸,比他高中去夏令营时用的那个足足大了一圈。他把箱子放倒在房间地板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塞衣服。谢婉清每隔几分钟就从客厅里走过来往箱子里加一样东西——保温杯、红枣枸杞茶包、一盒独立包装的饼干、一个针线包,还有一瓶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维生素片。
      看着箱子里越堆越多的东西,何弥把衣服往边上压了压,说了句“妈,我不是去月球”。
      谢婉清嫌弃道“你懂什么,等你到了学校发现缺东西再打电话找我哭就晚了”。
      “我什么时候因为缺东西找你哭过。”何弥直接拒绝承认。
      谢婉清想了想,说“你小学一年级忘带水彩笔,借同学的红笔画了半个月的太阳”。
      何弥把箱子拉链拉上,假装没听见。

      收拾到一半,他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到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那颗褪成浅黄色的糖纸星星——谢旻在办公室帮他收了十年的那颗。他把它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糖纸边缘又毛了一点,但五道褶子还在。
      何弥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想了想,又把它拿出来,换到了背包最外层那个拉链小口袋——这样不用翻开任何东西就能摸到。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邵颜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衣服、素描本、画图工具、速写板。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素描本夹在中间层用塑料袋包好,画图工具单独装在一个笔袋里,速写板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的是“A大建筑系报到材料清单”。
      何弥把照片放大,一样一样看过去,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细节:她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一个小铁盒。铁盒盖子露出一角,能隐约看到上面画着那幅《我和爸爸》里的几笔蓝色天空,旁边是一个透明小瓶子——不是他送她的幸运星瓶子,是她自己买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几颗叠好的糖纸星星。
      他认出其中一颗浅蓝色的边角微微发皱,是高考前一天拆开的第四颗幸运星——“明天去看考场,算好出门时间,带一件薄外套”——她把它叠好放回了新的瓶子里,要带去大学。

      何弥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过去:“你把铁盒也带上了。”

      邵颜回得很快:“嗯。放在箱子最底层。不会被压坏。另外还有三颗糖纸星星——两颗是游乐园那天你剥的,一颗是你说填志愿底线不能跨省那天给的,都放在一起。”

      何弥把手机放下来,觉得自己也需要在行李箱里找个位置——不是找,是留一个位置,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之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谢婉清正在往他的洗漱包里塞第七包纸巾。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再过几天,他和邵颜就不会再隔着小半个城市的距离每天发消息了。他们会隔得更远——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但也不再是“出门右拐坐公交三站就到花园小区”的距离。不是担心分开,是已经开始不习惯,但这种不习惯里没有不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想站直了好好对待的郑重。

      八月最后一个周末,宋露芸在四人小群里发起了一个“开学前最后一次聚会”的倡议。倡议的原文是:“谁不来谁是狗。”
      郑允川回了一句“你这种措辞谁能不来”,宋露芸回了一个“那就定了周六下午老地方”。
      何弥问老地方是哪,宋露芸说是六中门口那家炸串店。邵颜回了一个“好”字,句号。

      周六下午,四个人在六中门口碰了头。
      学校还在放暑假,校门关着,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听收音机,看见何弥远远地就朝他点了点头——何弥在六中当了三个月助教,每天在校门口进进出出,大爷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六中人了。
      宋露芸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一见面就从袋子里掏出三个信封,一人塞了一个。

      “这什么?”郑允川举着信封对着太阳光看。

      “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宋露芸理直气壮地说,“我自己复印的。你们每人一份。以后我出名了这就是第一手史料。”

      郑允川拿在手里瞧了瞧“复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发给别人你是什么心态?”
      宋露芸哼了一声“分享喜悦的心态你这种体育生不懂”。
      何弥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宋露芸被本市一所师范院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他把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宋露芸说:“恭喜。以后当语文老师了记得请我们回去给学生讲高考经验。”

      宋露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何弥很少夸人,他说“恭喜”的时候不像在客套,像在陈述一个被验证过的结论。“那当然,”她把剩下的信封收进袋子里,鼻子尖微微泛红,“到时候我让学生写作文,题目就叫《我的学霸朋友颜颜和何弥》。”

      邵颜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通知书复印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认真地对宋露芸说:“汉语言文学很适合你。你很会讲故事。”

      炸串店还是老样子。门脸不大,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因为是暑假,店里没有几个学生,老板正靠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见他们四个走进来,用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宋露芸还是和以前一样负责点单,菜单上能勾的几乎都勾了。
      郑允川负责去柜台拿饮料,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瓶可乐——其中一瓶是宋露芸点名要的冰的,另外三瓶是常温的,因为邵颜不太喝冰的。
      何弥注意到郑允川把可乐递给宋露芸的时候顺便帮她拧开了瓶盖,动作自然而然,和他之前每次在群里怼她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炸串上来之后,宋露芸举起一串烤鸡翅,像举酒杯一样举在桌子中间。“来。庆祝——庆祝何弥明天就去Q大报到了,庆祝颜颜去A大,庆祝我考上师范,庆祝郑允川……”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庆祝郑允川以后不用再跑八百米了。”

      “我是体考生,我以后要跑更多八百米。”郑允川纠正她。

      “那我提前替你庆祝。反正你是跑不死的。”宋露芸把鸡翅举高了些,“干杯。”

      四根鸡翅在桌子上方碰在一起,油星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何弥咬了一口鸡翅,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咸的一次——不是因为老板手抖放多了盐,是因为他在嚼的时候一直在想,下次再四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以后没机会见面,是不会再有这样的时间——高考前每天早上在操场上一起跑步,晚自习后在校门口站着聊天,雨天把粉蓝色小伞撑在两个人头顶上,这些场景不会再重复了。
      它们都变成了回忆,是那种不管以后多少次聚在一起吃炸串都无法重演的独家时间。但他看着宋露芸举着鸡翅和郑允川争论烤玉米到底是刷甜酱还是辣酱,看着邵颜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桌子中间让大家一起吃,又觉得不需要伤感。
      以后会更好,只是这个“好”和现在这个“好”不是同一种。

      吃完饭,宋露芸提议去六中操场走走。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们了——不止何弥,宋露芸和邵颜是本校生,郑允川来过好几次蹭球场,大爷看见他们四个走过来,只说了句“别翻墙,门开着”,就继续听收音机了。

      操场上空荡荡的,足球门框上的白漆还是何弥第一次来六中时看到的那样,有些龟裂,但没有脱落。跑道边上的法国梧桐叶子还绿着,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始变黄。四个人沿着跑道散步,宋露芸走在最前面,郑允川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还在为刚才那根玉米到底是刷甜酱还是辣酱争执。何弥和邵颜走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

      “开学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何弥侧头问。

      “差不多了。画架、速写板、水彩颜料,还有陈医生给买的新床单。”邵颜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呢。”

      “差不多了。我妈恨不得把家里的东西全塞进行李箱。”

      邵颜弯了一下嘴角,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下来。
      何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操场东侧的台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坐着背单词的地方,是体育课上她把宋露芸的单词书倒过来发现她拿反了的地方,是那天他投了十几个三分球之后跑过来问“背到哪了”的地方。台阶上现在空着,夕阳把水泥台子晒得暖烘烘的。

      “我以后每年回来,都要在这里坐一会儿。”邵颜看着那几级台阶,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把每次回来的变化都记在素描本里。”

      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睫毛映成一片小小的扇形,她的眼睛里没有舍不得离开的感伤,只有一种笃定的、已经在心里把未来排好了的坦然。“那你要画很多本。以后变化会很大。”

      “不缺素描本。”邵颜转过身,看着他,“第一本是你送的。画完了我会再买。但后面的每一本,扉页都留给你写——和第一本一样。”

      何弥想起那本浅蓝色素描本的扉页上贴着的便签——“第一页留给你画《后来》的草稿,画好了给我看。”那本素描本她已经画满了前几页:第一幅《答案》,第二幅《后来》,第三幅游乐园。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等着被填满。他轻轻呼了口气,用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前发,然后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操场边那一排暗红色的跑道。“好。扉页都给我。”

      走在前面的宋露芸忽然站住了。她转过身,用一种只有邵颜能听懂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声音说:“颜颜,何弥明天就要走了。你要不要带他去天台?你们还没去过吧。”
      邵颜和何弥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去过——三模出成绩那天晚上,邵颜一个人坐在天台水泥台子上,何弥找到她,在她旁边坐下,说“我腿长,爬楼梯快”,然后她说“拉钩”。
      宋露芸并不知道那晚的事,但她显然察觉到了某种只有天台才能承载的重量。

      “下次回来再去。”何弥替邵颜回答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傍晚,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宋露芸和郑允川往公交站走,何弥送邵颜回花园小区。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邵颜没有立刻上楼,而是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何弥。
      是一本全新的素描本。不是浅蓝色的那本——那本还在她自己那里。这本是深蓝色的,封面上没有贴便签,但翻开扉页,上面已经写了一行字。

      “第一页留给你画《答案》的草稿。——邵颜”

      “这是给你的。”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在他手里,“我那本是你给的,画的是我的答案。这本是你的,你画你的。不用画得多好,画你看到的就行。”

      何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和她在任何一张便签上写的“收到”一模一样。他把素描本合上,郑重地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让书脊贴在自己的肋骨侧面。
      两人站在单元门前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水泥台阶上,和那只永远躺在单元门口晒太阳的流浪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流浪猫今天懒得抬眼,只用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替他们说再见。

      “明天你几点出发。”邵颜问。

      “早上八点。我爸开车送。”

      “好。”她把帆布袋的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挂在手腕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路上可以发消息。你到了Q大也要拍照片给我。”

      “拍什么。”

      “什么都行。宿舍门口、实验室、食堂的椒盐虾。Q大的椒盐虾不知道好不好吃。”

      “肯定没六中的好吃。”何弥把手从素描本上移开,伸出小拇指。
      邵颜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想起天台上他第一次主动伸出小拇指时自己心里的感觉——那时候她刚哭完,眼眶还红着,看到他的手指凑过来,先是一愣,然后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安稳。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小拇指来稳住自己了——她也很稳。但她还是伸出了手,勾住他的小拇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拉钩。”

      “拉钩。”

      然后她松开手指,转身推开单元门,步子轻快,没有回头。何弥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从一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三楼。那只流浪猫终于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夕阳里眯成一条缝,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何弥把深蓝色素描本放在书桌上,和那个装满一百颗糖纸星星的玻璃瓶并排放在一起。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不是他平时写化学公式用的那支自动铅笔,是邵颜送他的那支小学铅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笔头上有几个很浅的牙印,笔尖削得整整齐齐。他把素描本翻开到第一页。

      想了很久,没有画建筑,没有画化学仪器,没有画任何需要精确测量的东西。
      他画了一颗星星。
      不是五角星——是糖纸叠的那种星星,有五道褶子,边角微微翘起。
      画完之后他在星星旁边写了几个字:“第一颗。以后还会有很多颗。每一颗里面都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手机震了一下。邵颜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书桌一角——那个透明小瓶子被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和铁盒、素描本并排靠在一起。
      瓶子里新叠的几颗星星在闪光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附了一句话:“都带好了。明天见不到面,但可以发消息。晚安。”

      何弥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装满一百颗星星的玻璃瓶,拿手机打字:“晚安。明天给你拍Q大第一张照片。椒盐虾窗口。”
      邵颜回了一个“好”字。句号。
      看着那个句号,何弥觉得这大概是她所有消息里最让他安心的一个标点。
      句号不是结束,是确定、是说到做到、是把所有不确定的都收拢成一个稳稳的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明天要去Q大,和她隔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而且她说了——可以发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回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