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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志愿 查分之后的 ...

  •   查分之后的那个星期,何弥发现邵颜有一个变化:她开始主动给他发照片了。

      不是以前那种偶尔发一张——是每天都发。有时候是陈医生做的晚饭,有时候是楼下那只流浪猫趴在单元门口舔爪子,有时候是窗外的一朵云。

      每张照片都配一行字,不长,但每一条都像是在跟他说:今天发生了这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何弥每一条都回。有时候回“看起来好吃”,有时候回“猫胖了”,有时候回“这朵云像你上次画的那个摩天轮”。

      邵颜不嫌他回得敷衍——她知道他每条都看了,每条都在认真地接她的话。

      周四下午,邵颜发来的不是照片,是一条消息:“老杨发志愿填报通知了,周末之前要提交。你下午有空吗?想让你帮我看看志愿表。?

      何弥当时正窝在沙发上看那本《无机化学实验手册》,看到这条消息直接坐起来了。他回了个“有空”,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两下,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

      谢婉清在厨房里探出头问“去哪”,他说“去邵颜家帮她看志愿”

      “哦那你晚饭回不回来吃?”,何弥说“看情况”,谢婉清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那我让你爸少做一个菜”。

      何弥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压低声音打电话:“何延之,晚上少做一个菜。儿子去邵颜家了。”

      邵颜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和白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好的志愿填报表。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何弥注意到她文件夹拿得有点紧,边缘硌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在心里把“紧张时的邵颜”备忘录又翻了一页——攥笔袋、绕帆布袋带子、紧捏文件夹边缘。这些细节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上去吧。陈医生今天在家。”邵颜说。

      何弥跟着她上楼。这是他第一次进邵颜家——之前来花园小区无数次,不是送到楼下就是送到单元门口,最多在楼道口站一会儿。
      今天正式踏进她家的门,他在上楼梯的时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T恤领口。

      邵颜走在前面,马尾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用紧张”。何弥说“我没紧张”,邵颜说“那你为什么把领口拉歪了”。

      何弥低头一看,领口确实往左边偏了大概两厘米。他把领口正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本来就歪了”。

      邵颜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何弥觉得她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陈芳梅在客厅里擦茶几,看见何弥进来,放下抹布站起来。她和上次在考场外不太一样——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她给何弥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说“颜颜在房间等你”,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弥接过水,道了谢,走到邵颜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没什么好紧张的,然后推开门。

      邵颜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书桌靠窗,桌上摞着几本复习资料和那本浅蓝色的素描本,台灯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瓶——是何弥送她的那个,里面的幸运星糖纸已经空了,但她把瓶子留着,洗干净放在桌上当摆设。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铁盒,铁盒盖子合着,但何弥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画——不是那幅《我和爸爸》的原作,是后来她在老巷子画的那幅《后来》的扫描打印版,用木框装好挂在床头正上方。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书桌一角,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何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想起她在游乐园说的那句“以后大学四年,我们一起走”。
      现在他站在她从小长大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她画的画,桌上放着他送的东西。她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放进她的生活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小事,每一样舍不得扔的东西旁边。

      “志愿表在桌上。”邵颜在书桌前坐下,把透明文件夹打开,摊开那张打印好的志愿填报表。何弥在她旁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铅笔。

      邵颜的志愿表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第一志愿A大建筑系,第二志愿A大城乡规划,第三志愿A大风景园林。全是A大。后面的保底志愿填了另外两个城市的两所大学,但她用铅笔在A大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写了“Q大”,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地铁四十分钟。”
      何弥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差点掉在桌上。他想起游乐园摩天轮上她说的那句“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原来她不是在摩天轮上临时想到的,她是在填志愿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

      她把两个学校之间的距离写在了志愿草稿上,用铅笔,很小的一行字,像是给自己看的。

      “万一你的分数能冲A大更好的专业呢。”何弥说。

      邵颜把志愿表从他面前拿回去,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了点第一志愿那一栏。“A大建筑系是我最想去的。不是因为分数够,是因为我从小就想了。爸爸以前在建筑公司上班,他不是设计师,他是画图纸的。他说图纸上的线不能歪,歪了房子就盖不正。他说做人也是这个道理。”她顿了顿,用手指抚平志愿表边缘卷起来的一角,“我想画那种线不歪的房子,想让住在里面的人觉得踏实。”

      何弥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和她做题一样——没有多余的步骤,每一步都踩得准。他想起她在老巷子里指着那块补过的青石板说“这是我爸爸补的,十几年了还在”,想起她在游乐园摩天轮最高处说“怕,但是你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她所有重要的决定都和“踏实”有关——爸爸补的石板让她走路不会摔倒,他站在旁边让她坐摩天轮不会腿软,她要盖的房子让住在里面的人觉得踏实。这就是邵颜——不是轰轰烈烈地往前冲,是认认真真地想把每一步都踩稳。

      “你这个志愿表,除了后面的保底,前面三个全是建筑类。”何弥把铅笔放在桌上,“你是有多喜欢画房子。”

      “很喜欢。”邵颜抬起头看着他,“和你喜欢化学差不多喜欢。”

      何弥愣了一下。她把“喜欢他”和“他喜欢化学”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较,不是在表白,是在用一种他最能理解的方式告诉他——我对建筑的喜欢,和你对化学的喜欢,是一样的分量。不是随随便便的喜欢,是认定了之后就不会改的那种。

      “那我帮你看看保底。”何弥把志愿表拿过来,低头仔细看了后面几栏。他的眉毛微微拧起来,不是担心的那种拧,是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铅笔在其中一个保底学校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这个学校离A大太远了,跨了两个城市。就算坐了高铁来回也要大半天。换一个。”

      “那个学校建筑系也不错。”

      “不错也不行。太远了。”何弥把那个选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学校名字,“这个。虽然建筑系排名没那个高,但在A大同一个城市,地铁一个小时。到时候我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都不用折腾。”

      邵颜看着他把自己志愿表上的一个选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低头看着他那行潦草但很清楚的字。他的字不像她那么工整,但有棱有角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你不是说Q大和A大地铁四十分钟吗。怎么又变成一个小时的学校了。”她问。

      何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四十分钟是我去找你的距离。这个是备选,备选也不能太远。”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后面的选项,“万一你真的滑档了,保底必须是在同一个城市。这是我填的底线。”

      邵颜没有说话。她不是无话可说,是觉得不需要再说了。他刚才用的是“底线”这个词,不是“建议”——他说这是他填的底线。她低头继续整理志愿表,把何弥划掉的那一栏用橡皮擦干净,把他新写的那一栏用黑色水笔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把志愿表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墨迹未干,在光照下反着很淡的亮光。

      “地铁一个小时。”她说,“比你来找我多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算什么。”

      “那你刚才说跨两个城市不行。”

      “跨两个城市和同城多二十分钟能一样吗。”何弥把铅笔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你要是去了外地的学校,以后周末想见你都得提前订票。同城不一样——我想你的时候随时就能出门,不用管车次表,不用算假期。四十分钟也好,一个小时也好,都在我能随时跑到的范围里。”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说了“想”。周末想见你、想你的时候随时能出门。以前他说这种话之前会先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把太直接的词换掉,换成“顺便”“正好”“闲着也是闲着”。现在他说得顺嘴了,连改口的机会都没有。

      邵颜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字。她把志愿表放回桌上,侧过头看着他。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把她的睫毛映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刚才那句话——她从来不追问他说出来的真心话,只是安静地收着,像收便签一样收进心里某个分类好的文件夹。

      “好。那就这个。”邵颜把志愿表重新放回桌上,拿起黑色水笔在最后一栏郑重地写上了何弥选的那所学校。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和她在便签上写“收到”时一模一样。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在末尾点了一个句号。

      陈芳梅敲了敲门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志愿表填完了?”她把西瓜放在书桌上,弯腰看了一眼摊开的志愿表,目光在第一志愿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多问,只是把一片西瓜递给何弥,“你帮她看过了?”

      何弥接过西瓜,点点头:“保底换了一个。之前那个跨省太远了。换成了同城的。”

      陈芳梅没有追问细节。她把另一片西瓜递给邵颜,在书桌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用一种很平和的目光看着两个人,然后说了一句让何弥意外的话:“颜颜她爸爸以前也帮她看过作业。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他看完了说做得都对,然后在作业本上画了个小红旗。她高兴得把那一页贴在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

      邵颜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没有说话。但何弥看到她握着西瓜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把手里的西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冰凉的甜。他没有说什么“以后我帮你看”之类的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他只是把西瓜吃完,把瓜皮放在盘子里,然后把志愿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选项都在同一个城市、每一个备选都不超过一个小时的地铁。

      傍晚,何弥准备回家。陈芳梅留他吃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四季豆、排骨冬瓜汤。吃饭的时候陈芳梅问了他一些大学的事,什么时候开学、宿舍分好了没有、化学系课多不多。何弥一一回答,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陈芳梅问话的顺序——先问了邵颜的开学日期,再问了他的。然后她说:“时间差不多。开学那两天我和颜颜一起去,你要是方便,可以顺便过来帮忙搬个行李。”

      何弥差点被排骨噎到。陈芳梅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咽下排骨,说了句“方便,随时可以”。邵颜在旁边低头喝汤,没抬头,但何弥看到她用勺子搅动汤碗的动作停了两秒。

      吃完饭,邵颜送何弥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亮得不太及时,走到二楼的时候有一段路是暗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窄的楼梯间里此起彼伏,一个重一个轻。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邵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支铅笔。不是新铅笔,是用过的,笔杆上被握出了浅浅的指痕,笔尖削得整整齐齐。

      “这支笔是我小学一年级第一次画建筑的时候用的。”邵颜说,“就是爸爸帮我看作业、画小红旗的那个学期。我画了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完之后说好。后来我就一直用这支笔画画,用到现在舍不得扔。”

      何弥低头看着手心那支铅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笔头上有几个很浅的牙印——是小孩子咬笔头咬出来的。他把铅笔小心地握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擦过那些磨痕和牙印。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你刚才帮我看志愿表的时候,在我第一志愿旁边画了一个圈。爸爸以前看我的作业也是先画圈——好的地方画圈,要改的地方画线。”邵颜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抬头看着何弥,“你画圈的位置和他画的位置差不多。”

      何弥把手里的铅笔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铅笔的重量很轻,但贴在胸口的感觉很实在。“那我以后帮你看图纸,好的地方画圈,要改的地方画线。”

      “好。”邵颜说完这个字,在单元门口昏黄的灯光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踏上楼梯。
      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从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弥,“你刚才吃饭的时候答应陈医生搬行李。大学开学那天,第一件要搬的行李是我的画架。很重。”
      说完不等何弥回答,继续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脆而稳,在声控灯刚刚暗下去的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何弥站在单元门口,手按着胸口口袋里那支铅笔。
      六月的晚风吹过花园小区的绿化带,把桂树叶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这件T恤,领口还是有点歪。但他觉得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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