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龙也要交税》唇亡齿寒0

3、纳税龙你好 即使是龙也

　　夜焰垂下头，观察那五个胆大包天的闯入者。

　　一个人走在前面，四个人落在后面。所有人都穿着轻薄布料制成的蓝色服装，胸前别着闪亮的徽章。没有一个人穿护甲。除了最前头那人之外，其他人甚至连武器都没带，打扮得不太像冒险者。

　　难道是五个法师？这是什么见鬼的组合，哪有一群法师跑来屠龙的，负责掩护他们的近战战士呢？现在的冒险者都不知道要职业搭配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那四个落在后面的人类战战兢兢的，瑟缩在洞窟的阴影中不断发抖，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敬畏。夜焰稍微满意了一些，这才是人类面对巨龙该有的表情嘛！

　　而最前面那个佩剑的人，啧，此人实在长得面目可憎。他既没有坚硬的鳞片，也没有尖锐的爪牙，整个人色素稀薄，连保护色都没有，完全就是软弱人类的相貌。

　　当然，夜焰不是针对他个人。在黑龙眼中，所有人类都是无毛两脚猿。

　　不过，他的头发夜焰倒很欣赏，是银色的，让黑龙想起他收集的白银。还有那双蓝眼睛，也很像闪闪发亮的蓝宝石。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夜焰一见他就觉得他比普通人类要顺眼一些。

　　银发人类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焰，眼神中毫无敬畏。这就让夜焰有些不开心了。但此人竟能顶着龙的威压直视夜焰，在人类中也算相当了不起。这是这名人类身上为数不多的可取之处。

　　看起来这个银发人类就是这支冒险小队的队长。夜焰坐直身体，用巨龙威严的口吻，屈尊以人类通用语说：

　　“好大的胆子！区区人类竟敢擅闯巨龙的巢穴！我可以立刻将你们碾为齑粉。但龙族欣赏有勇气的人，你们能来到巨龙的面前实属不易。我就赐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有幸在临死前让我知道你们的名字！”

　　银发人类单手按着剑柄，神情冷漠：“我是王国税务总局刑事调查科特别稽查官艾利安·雷因斯。”

　　他将一本巴掌大的皮质封面小册子在夜焰面前舞了舞，大概是什么身份证明。

　　夜焰丝毫不关心人类身份的真伪。反正不管是真人还是假人，待会儿都要变成死人。

　　黑龙大声说：“噢，艾利安·雷因斯，人类的骁勇战……等等，你说你是什么局的什么人？”

　　夜焰停下来，狐疑地伸长脖子，试图将这人类看个真切。

　　“王国税务总局，特别稽查官。”艾利安重复。

　　不是冒险者吗？不是屠龙小队吗？税务局是什么鬼？稽查官又是干什么的？

　　夜焰虽是龙族，但知道“税”是怎么回事。他见过贵族人类向平民人类收税的场面。他觉得那更适合叫“保护费”。

　　但是税务局跟龙有什么关系？这五个人类真不是走错了路吗？

　　“呃，容我厘清一下头绪。”黑龙抬起一只爪子，指着自己的头，“你们不是来屠龙的吗？”

　　艾利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您是莱奥尼亚王国的合法公民，杀害您可是触犯刑法的。我们身为国家公职人员，怎能知法犯法。”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摆弄腰间的宝剑，好像随时准备“知法犯法”。

　　“……”夜焰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做了一个过于离谱的梦。这梦还挺搞笑的，龙竟然能当公民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拍打座下的金币小山。金币哗啦啦地滚落下去。

　　“哈哈哈，这个笑话不错，我要记下来，等苏醒之后讲给我朋友听。”

　　艾利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快速瞄了一眼。

　　“根据历史文献，您就出生在罗泽湿地中，应该没错吧？”

　　夜焰怀念地说：“我狰狞邪恶的母亲就把我生在这个洞窟里。”

　　一般来说，一对巨龙夫妻会寻找舒适的地点筑巢，生育后代。等小龙能独立捕猎，做父母的就会抛下孩子，远走高飞。

　　黑龙喜欢栖息在沼泽或湿地中。夜焰的父母很早就抛下他了，当时他还是一头幼龙，找不到其他地方作为巢穴，于是就继续住在罗泽湿地之中。

　　艾利安自顾自地点头：“那就对了。罗泽湿地自古以来就是莱奥尼亚王国的领土。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凡是出生在境内的智慧种族，都将自动获得公民资格。”

　　……不对，有哪里不对。这个银发人类叽里咕噜说啥呢？

　　夜焰怒吼：“龙为什么会是人类国家的公民！”

　　“莱奥尼亚的王室虽然是人类，但王国是个开放、昌明、平等的君主立宪制国家，包容所有智慧种族。”

　　“你们让我当公民有没有经过我同意啊？！”

　　艾利安奇怪地看着夜焰：“您的父母在这里生育您的时候，有经过您的同意吗？”

　　“那、那不一样！”夜焰很想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地反驳银发人类，可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身为龙怎能如此笨嘴拙舌！

　　思绪混乱之际，夜焰猛地一惊：不对，我被这个人类给带偏了！都怪他说起什么税务局，什么公民，让整个谈话都拐去了奇怪的方向！

　　人类果然是狡猾的种族，仅靠几句话就成功拖延了时间，延后了他们的死亡！

　　“够了！”夜焰猛地一拍金币小山。

　　他恶狠狠地瞪着艾利安：“不许再跑题了，人类！我不想听你胡言乱语！给我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艾利安收起小册子。在口袋里翻来找去，又掏出一本新的小册子。夜焰都奇怪他哪来那么多小册子。随身携带法术书的法师都没他册子多。

　　“您沉睡多年，或许不太了解日新月异的社会变化，所以我受税务总局的指派，前来向您宣讲最新的税收政策。”

　　“什么？”

　　“您身为莱奥尼亚王国公民，有纳税的义务。我国现在实行的是个人所得税自主申报。请您自行前往王都任意一区税务局，领取申报表，如实填写。税款多退少补，如需补税，请您到王都开发银行缴清税款。本年度的报税截止日期是明年的3月31日。”

　　“……什么？”

　　“如您存在虚假申报、偷漏税款等违法行为，税务局将对您开出罚单，届时您还需要另外缴纳罚款和滞纳金。逾期未缴清的，税务局有权扣押您的资产进行拍卖。这本小册子中详细写明了报税步骤，供您参考。如您想了解更翔实的税额计算方法，可以邮购《税法》，邮购地址在小册子最后一页。”

　　“——什么！”

　　夜焰又惊又怒！他算是搞清楚了，银发人类叽里呱啦说了那么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说到底还是在觊觎他的财宝！

　　“我是龙！”他咆哮，“我凭什么要给人类王国交税！”

　　整个洞窟都在他的咆哮中震颤。后面四个一直没说上话的人类抱作一团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而艾利安却在剧震之中如履平地，表情处变不惊，不知为何还隐约流露出两分愤怒、三分绝望、五分疲惫。

　　“因为您是公民。”他说。

　　“车轱辘话没完了是吧？！”

　　“根据王国税法第一章第三条第五款，您在我国境内出生，自动获得公民资格。即使是龙也必须依法纳税。”

　　夜焰不想再跟这卑鄙的人类废话了。他展开翅膀，亮出利爪，从金币小山上扑下来，同时张开嘴，吸进气流，准备展开一次龙息喷吐。

　　艾利安回过头，对他那四个魂不守舍的队友说：“你们都瞧见了？是他先攻击我的，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四个队友点头如捣药：“瞧见了瞧见了！我们作证！”

　　“那就好。”

　　艾利安复又望向黑龙。洞窟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灼热，周围的景象也因高温而产生扭曲。

　　他收好税收政策小册子，避免它在战斗中损坏，然后解下了腰间的圣剑。

　　*

　　三十分钟后。

　　“够了！够了！不要再打了！我投降还不行吗！”

　　洞窟中凌乱不堪，遍地狼藉。金币小山已然崩塌，各种时代的钱币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中一部分还被高温熔成了不规则的块状或片状。洞窟的墙壁崩塌了不少，顶部的钟乳石因巨震而断裂，碎石与黄金混杂在了一起。

　　黑龙夜焰趴在洞窟角落，用爪子捂住自己的脑袋。艾利安骑在他背上，圣剑指着龙的颈椎骨。

　　剑并未出鞘。艾利安是把带剑鞘的圣剑当作棍棒使用的。

　　他的蓝色制服的一角被烧焦了，发带也不翼而飞，银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对于向来制服笔挺、一丝不苟的勇者而言，这副模样已经算得上是狼狈了。

　　不过龙比他更狼狈。最开始黑龙盛气凌人，志在必得。然后变成了步步为营，寸进尺退。接着又变成了丢盔弃甲，抱头鼠窜。最后他倒地不起，哀嚎不绝。

　　在艾利安捉住他的角，提出“你投降我就松手”后，龙终于识时务地举起了白旗。

　　艾利安呼出一口气，从龙背上滑下来。他恰巧落在龙的头颅前方，正对着龙的一只眼睛。

　　夜焰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满洞窟的金币还要闪亮，竖长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色的金边，如同流动的火焰，倒是奇异又好看。

　　“早点投降不就好了么，既省了我的麻烦，你也不用挨揍。”

　　被他这么一说，琥珀色的大眼睛居然变得晶莹剔透，霎时间溢满了泪水。

　　艾利安哽住了。他就是随便吐槽一句，怎么还把黑龙给说哭了？一百五十岁的龙，年龄足足是他的六倍，怎么说哭就哭？

　　现在反而艾利安不好意思了。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履行公务而已。虽然因为不得不出差、不得不加班、不得不和听不懂人话的纳税人……纳税龙打交道而有点怨气，但这也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不是对夜焰个龙有什么恶意。

　　其实他还挺喜欢龙这种生物的，体格庞大，可动作非但不笨拙，反而灵活矫健。龙身上的一些器官更是美妙。龙角充满力量感，鳞片并不像鱼那样黏滑，而是蛇一样干燥而充满韧劲，带着轻微的涩感。长着翅膀能随地大小飞，那条又长又灵活的大尾巴更是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怎么就哭了呢？他下手也没那么重吧？夜焰可是龙啊，拥有最强防御的生物啊，有这么脆弱吗？龙也打了他好几下，肋骨到现在还痛呢，他也没说什么啊……

　　黑龙的身体趴在地上，尾巴不甘地拍打着墙壁。

　　“我居然——输给——渺小的人类——！”他哀嚎，“这不可能！人类的战斗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国税务局。”艾利安说着还亮了亮胸前的徽章。

　　“我居然输给一个包税人！”

　　“现在已经没有包税人了，我是特别稽查官。”

　　龙看上去更加沮丧了。似乎比起输给一个他听说过的职业，输给未曾耳闻的新兴职业更让他无地自容。

　　艾利安局促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着是不是该安慰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