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龙也要交税》唇亡齿寒0

1、开门查税表！ 世上唯有死

　　“艾利安？艾利安你在吗？特别稽查官艾利安·雷因斯，起来加班！”

　　艾利安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杀气腾腾地盯着床头柜上闪烁的传讯水晶。

　　他的表情是如此凶神恶煞，以至于若是有旁人在场，会以为他正准备与残暴的魔王展开生死对决，而不是坐在自家床上，身穿条纹睡袍，额头上还挂着黑色丝绸遮光眼罩。

　　艾利安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冷冷问：“又怎么了？”

　　传讯水晶闪烁几下，飘出沙哑的男声：“南区分局请求支援。”

　　说话的是王都税务总局刑事调查科科长，也是艾利安的直属上司。

　　刑事调查科的每一位稽查官都配备了传讯水晶，可以随时随地即时通讯。这原本是为了稽查官沟通方便，可自从它普及，半夜被叫起来加班的次数也大大增加。众人对此怨声载道。

　　这类魔法物品使用次数有限，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一般不会动用。科长深夜联络，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

　　艾利安揉了揉太阳穴，将遮光眼罩扔到枕边，万般无奈地滑下床。

　　“什么情况？”

　　他边问边从衣柜中取出税务局全套制服，丢在床上，挥去身上的睡衣，将深蓝色的制服一件件往身上套。

　　“你听说过金鸽赌场吧。”科长叹气，“他们申报‘经营亏损’，但稽查官连续调查了一个月，他们的收入远远不止那个数字，老板巴洛的个人消费也明显高于他申报的收入。治安局那边还怀疑巴洛牵扯进了月魇花粉末走私案，跟地下帮派也有勾结，却苦于找不到定罪的铁证。

　　“所以打算由我们这边着手，先以偷税漏税的名义把巴洛控制起来，再细查他别的罪行。今晚南区分局的稽查组来了个突袭，要求封存账本，将涉案人员请回局里‘协助调查’。”

　　艾利安点点头：“这也是税务局和治安局的常规操作了。然后呢？”

　　他抚平制服领口，将税务局的徽章别在胸前，用一根蓝色发带绑好长发。

　　“稽查组到了赌场，才说了没两句，巴洛就突然发难，指挥手下的打手攻击稽查组……”

　　剩下的不必多说，稽查组肯定被打得落花流水，因此倒霉的艾利安才不得不临时上阵。

　　“为什么是我，别的特别稽查官嗯？”

　　“能者多劳嘛！我已经派车去接你了。你的辛苦局长都看在眼里，将来升职加薪绝不会少了你的！”科长大声说，语气活脱脱就是领导给下属画饼灌鸡汤，艾利安早已对此免疫。

　　“还有五倍加班补贴和危险津贴，查补的税收里你有提成，明天还给你调休！”

　　“这不是我应得的吗？不要说得好像在奖励我一样。”

　　“尊敬的艾利安阁下，你可是神眷的勇者，深渊魔王的克星，保护百姓的坚盾，驱逐邪恶的利剑，照亮黑夜的明灯……”

　　艾利安打断科长的吟唱：“我家站不下这么多人。”

　　他穿好制服，从墙上取下被他当作晾衣杆的圣剑，将这把护手镶嵌五色宝石的华丽长剑挂在腰带上。

　　推门而出，税务局派来的公务马车已经停在门前。车厢上绘制着税务局徽章，下面用流利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纳税光荣。

　　曾有一位渊博睿智的贤者说过这样一句箴言：世上唯有死亡与交税无法避免。

　　富有娱乐精神的王都市民们提取了这句话的核心涵义，发明了一句新的名言：只要不死，就要交税；不想交税，只能去死。

　　这句名言也成了税务局的内部笑话。

　　“笑不出来。”艾利安阴沉着脸登上马车。

　　*

　　“里面的人听好了！暴力抗税是重罪，三年起步，上不封顶！现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王都南区珍珠大街，金鸽赌场外，五名税务局稽查官正狼狈地蹲在马车后方，将它当作掩体。

　　稽查组组长亨德森探出头，朝金鸽赌场喊话：“奉劝你们不要负隅顽抗，否则——”

　　赌场洞开的大门中飞出数枚冰锥，在月光下反射着阴冷寒光。

　　亨德森飞快地缩回头。只听见“咚咚”的巨响，包裹着铁皮的马车车厢瞬间凹下去几个深坑。其中一枚冰锥不偏不倚钉在税务局徽记正中央，颇具讽刺意味。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就在冲突爆发的第一时间关了门。窗户后偶尔人影闪动，好奇的市民挑起窗帘往外偷瞄，低声议论：

　　“发生什么事了？”

　　“小声点！税务局执法！还看，你不要命啦？”

　　亨德森组长伏低身体，冲身旁的副手怒吼：“支援呢？支援还没到吗？”

　　副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刚进税务局没多久，被派到刑事调查科历练。

　　他捧着传讯水晶，战战兢兢地说：“总局已经回应了，他们会派一位特别稽查官过来协助……”

　　副手说完，表情越发绝望灰暗。对面的金鸽赌场里少说有十几个暴徒，其中还有能施展冰锥术的法师。特别稽查官身手再厉害，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他无助地望向组长，却意外在中年男子脸上看见了狂喜的表情。

　　“太好了！那个人要来了！”亨德森激动道。

　　“谁要来了？”副手茫然。

　　“还能是谁？你的入职培训怎么做的，连这都不知道？”

　　入职培训也不教这个啊……副手刚想委屈地辩解，视野中便出现了一辆疾驰而来的税务局的马车。

　　马车在他们后方急停。车门开启，一道矫健的蓝色身影一跃而出，轻巧落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犹如敏捷的大型猫科动物。

　　此人二十多岁模样，比副手大不了多少，相貌相当俊美，双眸湛蓝，发色银白，在月光下散发着锋锐的光辉，宛如一柄出鞘利剑。

　　他穿着蓝色的税务局制服，胸前别着税务局刑事调查科的徽章，腰带上挂着一柄华丽的白色长剑。

　　同样的制服，副手穿上就活像个仓库保安。可穿在银发男子身上，就仿佛贵族的礼服一般，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和英武的气质。

　　副手一度怀疑这男子是不是有精灵族血统。可也没听说局里谁是精灵后裔啊！

　　而且这男子长得怪眼熟的，总觉得在那里见过……

　　“艾利安！你可算来了！”

　　亨德森大喜过望。他仍旧蹲在掩体后头，缩着脖子，在空气中比划着，示意银发男子和他一起蹲下。

　　艾利安面无表情地蹲在亨德森身旁。

　　“赌场里有多少敌人？”他问。

　　“不要说‘敌人’，他们不是魔王部下，不是我们的敌人。应该叫他们‘犯罪嫌疑人’。”亨德森纠正，“赌场里有十多个打手，还有法师，我们只能先撤出来……”

　　“哦。犯罪嫌疑法师都会什么魔法？”

　　“冰锥术，还有……”

　　——轰！

　　一枚火球从赌场中径直飞出，重重砸在税务局马车车厢上，然后炸成四散的火星。

　　多亏车厢表面覆盖了一层魔法防火涂料，否则这会儿亨德森组长就该呼叫消防队的支援了。

　　灼热的焰流燎焦了副手的衣袖和一缕头发。他嗷嗷叫唤，匍匐在地，心说自己怎么如此倒霉，第一次出外勤就遇上这种危险状况。难怪他的工资表里有“危险津贴”这一项，在税务局工作是真的要命啊！

　　亨德森组长无言地同艾利安对视，眼神像是在说：现在你知道法师都会什么魔法了。

　　艾利安站起身，扶正胸前的徽章。

　　“待会儿我从正门突破，你们从后门进入。”

　　他说着从车厢后走出去，原地逗留一秒，又返了回来。

　　“赌场里还有客人吗？”艾利安问。

　　“那倒没有。”亨德森回答，“那些客人精明着呢，跑得比兔子还快。”

　　“太好了。”艾利安说。

　　“是啊，我们至少不用担心有平民被挟作人质。”

　　“是啊，没有平民在场，可以随便大开杀戒了。”
　　说完，艾利安大步流星走向金鸽赌场。

　　副手震撼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记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

　　是在银月女神的神殿里！副手去神殿祈祷的时候，在“历代勇者纪念长廊”中见过这位银发男子的雕像！他就是第二十六代蒙神祝福的神圣勇者——艾利安·雷因斯！

　　五年前他率领冒险小队成功讨伐深渊魔王，凯旋之后，国王陛下原本要封他为贵族，赐予显赫的职位和头衔。但他拒绝了那些虚名，甘愿成为一名普通公务员。大家都盛赞他功成不居，不愧是神眷的勇者。

　　对啊，勇者就在税务总局工作呢！副手一时紧张，脑子都不灵光了，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就连深渊魔王都不是勇者艾利安的对手，何况是小小的赌场打手！

　　可是他刚刚说什么“大开杀戒”，那是勇者能发表的言论么……

　　副手略一思忖，自己说服了自己：勇者大人的意思肯定是除恶务尽！

　　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艾利安嫉恶如仇，只要他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实际上，此刻艾利安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我恨加班。”

　　曾几何时，他是蒙诸神祝福的勇者。这份工作基本等于24小时在岗，全年无休，收入不稳定，还没有保险。这很是让他的养父忧心。

　　养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孩子，你被选为勇者也是实属无奈，让你受苦了……你知道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是编制。有朝一日你干掉了魔王，一定要找一份有编制的工作，这就是为父对你唯一的期望啊！

　　艾利安听信了那老东西的谗言。好不容易摧毁了魔王城，终结了魔王的统治，他自请成为一名公务员。

　　本以为终于过上了养父说的那种“朝九晚五、周休两天、永远不用担心失业、社会地位高还让父母脸上有光”的理想生活，却没想到理想和现实的差异如此之大……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加班，艾利安现在，非常、非常地生气。

　　他气势汹汹地走进金鸽赌场。这座赌场共分为三层：一楼大厅提供常规的博|彩项目；二楼是贵宾区，只有消费满一定数额的VIP才有资格进入；三楼是办公区和老板巴洛的私人房间。

　　大厅一片狼藉，筹码、骰子、扑克牌撒了一地，到处都是碎玻璃。几张赌桌被掀翻了，像路障一样横在螺旋楼梯下方。桌后有人在探头探脑，看见艾利安后又飞快地趴下去。

　　就像稽查官们躲在马车后方一样，赌场打手们也把赌桌当成了掩体。多少还有点儿战斗常识。

　　艾利安清了清嗓子，依照流程首先朗声自报家门：“我是王国税务总局刑事调查科特别稽查官艾利安·雷因斯！金鸽赌场涉嫌偷逃税款，我要执行扣押程序，请法人代表巴洛先生出来配合调查！”

　　赌桌掩体后响起惊愕的倒抽冷气声。

　　“他就是那个勇者艾利安！老大也没说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来啊！”

　　“怕什么？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我们有这么多人呢！大家伙并肩子上！”

　　几个全副武装的打手从赌桌后跳出来。他们身穿皮甲，手持附过魔的刀剑。普通赌场保安用不上这样的高级武器。给手下装备得这么好，巴洛果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上去地位最高的打手冷笑道：“勇者，论单打独斗或许是你占上风，但这里全都是我们的弟兄，你双拳难敌四手！”

　　“哦。”艾利安点了点头。

　　他将手伸向腰间。打手们以为他要拔剑——那可是传说中银月女神赐下的、诛灭魔王的圣剑——于是纷纷握紧武器，准备迎接勇者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孰料他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只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红色封面的簿子。

　　他用牙齿咬开笔盖，低头沙沙写起了什么。

　　同时，他一脚踹向身边的赌桌。

　　厚重的橡木赌桌呼啸着飞向打手们。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赌桌撞飞出去，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似的四散倒地。

　　赌桌余势未消，又撞上了那几张被当作掩体的赌桌。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掩体四分五裂，打手们尖叫着被埋在了碎木块下方。

　　艾利安叼着笔盖，依旧低头奋笔疾书。

　　二楼的栏杆后响起低沉模糊的说话声，说的却不是王国通用语。艾利安只听开头几个音节就分辨出这是法师在吟诵咒语。

　　原来如此，那几个打手啰啰嗦嗦，是为了给藏身二楼的法师争取施法时间啊。

　　不知何处涌来森冷的寒气，在大厅上空凝聚成一排锐利的冰锥。

　　法师一声令下，冰锥如骤雨一般激射向艾利安。

　　勇者只往左侧挪了半步，略一侧身，银发随他的动作甩出一条弧线。

　　冰锥与他擦肩而过，撞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将昂贵的手工地毯刺出几个孔洞。

　　艾利安终于写完了。他合上红簿子，状似随意地抬手一掷。钢笔像一支离弦的利箭飞向二楼。

　　“啊！”惨叫声响彻赌场。

　　艾利安踩着满地碎裂的筹码和扑克牌，嘎吱嘎吱地走向旋转楼梯，又踏过碎裂的赌桌（和几名呻吟的打手），登上二楼。

　　一个身披暗色长袍的男人正躺在楼梯口惨叫。他用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而右手手掌上赫然被一支钢笔洞穿。

　　法师的手受伤就无法施法了。训练有素的高阶法师可以不用手势就施展法术，但这名男子显然还没修习出那种本领。

　　“你别过来！”法师涕泗横流地叫道。

　　艾利安无视了他的警告，走过去弯腰拔出钢笔。

　　鲜血四溅，法师的惨叫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艾利安撩起法师的衣摆，擦去钢笔上的血迹，将笔盖盖回去。

　　“巴洛在哪儿？”他冷冷地问。

　　法师哽咽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楼上。

　　艾利安丢下他，继续攀登楼梯。

　　三楼还有几个打手，见到拾级而上的艾利安，他们纷纷丢下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楼二楼连绵不绝的惨叫已经让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犯得着玩儿命吗？

　　艾利安走向三楼最豪华的那扇大门。他用力捶响门板，同时高喊道：“开门！查税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