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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小五竟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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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三个人收拾了东西便出了门。昨天的流程已经走过一遍,今天小五抱着小七走在前头,步子比昨天稳了不少,苏安晴跟在他身侧,偶尔在他停下张望时提一句——排队领药在左边窗口,扎针在三号台,输液区往里走找对应的号。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一句都落在小五最需要的地方。
小五一一记下,不敢漏掉一个字,因为明天周一苏老师要上班,他得一个人带小七来,不能让她觉得他“成事不足”。
小七比同龄的其他小朋友都勇敢得多。护士拿棉签擦他手背的时候,他抿着嘴,眼睛闭得很紧,睫毛一抖一抖的,但喉咙里一声都没出。针尖扎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像一只被按住的小猫,挣扎了一瞬就认了命。小五低头在他耳边说“好了好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背上贴着的胶布,没有哭。没过多久,他便在小五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退下去的潮红。苏安晴伸手帮他把后背的棉袄往下拽了拽,又掖了掖他腰侧卷起来的衣摆,生怕他再着凉。
两个人无言地对坐着。苏安晴打开手机,处理了几个工作群里的消息,然后点开购物软件,继续逛昨晚看了一半的上下铺。她偏头看了一眼小五,这孩子实在高,窝在输液区的塑料椅子里,长腿曲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你多高?”她问。
“去年量的一米七七,”小五说,“今年还没量过。”
苏安晴目测了一下——他肯定不止一米七七了。她成天跟高中生打交道,坐最后一排的男生差不多就是这个身形,肩膀宽、骨架撑得开,往后还得长。一米八的床长肯定不够,至少要两米的。她翻了好几家店,对比了材质和评价,终于下了单。页面跳转到“支付成功”的时候,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是不是很贵?”小五开口问她,语气像是酝酿了好久,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苏安晴看了他一眼,诚实地点了一下头:“不便宜。”她顿了一下,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继续说,“我愿意花这个钱。”
她的语气太坦荡了,坦荡到小五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本来是做好了她会说“不贵”的准备的,但她没有哄他。她说的是“我愿意花”。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回去了。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偏开了视线,又觉得自己这样躲闪很笨拙,于是只好低头看着小七的头顶。
他很崇拜她,很感激她,自然也喜欢她——喜欢那个在烧烤店里给他讲题的苏老师,喜欢那个把卷子递到他手里说“做完拿给我改”的苏老师,喜欢那个站在路灯下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的苏老师。这些喜欢堆在一起,多得他理不清,只好统统放进一句话里——“苏老师,你人真好。”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它太响会显得浮夸。
苏安晴被他的质朴逗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夸赞。”
小五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样接。他张了张嘴,没找到下一句,只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七袖口的边沿。
苏安晴没有让他尴尬太久:“小五,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小五立刻说,“苏老师直接问。”
苏安晴看着他,目光认真。小五被这样直视着,耳根又开始发热,但他没有躲。“在你的生命中,是遇到的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又是在小五预料之外的一句话,不过,他知道这是苏老师向他释放的信号——她想要了解他。小五不会抗拒来自苏安晴的打探,他甚至完全可以把自己所有的人生经历都讲给她听,只是,里面有太多不幸,说出来太像是诉苦。他内心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诉苦的,他始终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看。经过一番认真的思索和回忆,小五终于开口应道:“好人多。”
真话是,这很难说。
他遇见太多太多的人,好人也有,坏人也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终生的阴影也有,实在难以统计,也难以用数字来评说。不过,他宁愿相信自己遇到的好人更多,那些曾经哪怕只是伸手之劳帮了他一次的人,对他而言都是好人。更不用说像是当年的林叔、今年遇到的朱老板和老板娘以及领他和小七进家门的苏老师,是这些人让他活了下去,给了他活的希望和勇气。
“真好。”苏安晴很高兴听到他的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问,“小七不是你的亲弟弟吧?”
小五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七,目光变得很软。“他是我两年前遇到的。”他沉默了一下,“苏老师知道关西路北边那个拆迁厂房吗?”
苏安晴点头。她知道那个地方——荒了很多年,杂草有人高,铁皮围挡生锈了也没人管。
“小七和他爷爷就住在那里,”小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我遇见他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房子里味道很大,他就睡在爷爷旁边,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我想他应该是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才睡着的。”
苏安晴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的视线慢慢落到小七脸上——那张小小的脸靠在小五的胸口,睫毛长长地覆着,鼻尖上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脸颊瘦瘦的,还没完全褪去病后的苍白,但睡着的样子很安宁。嘴唇边有一小块干皮,是昨晚发烧时留下的。她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禾禾——禾禾正值四岁,话多得让人头疼,穿裙子要转三圈给所有人看,会因为一块蛋糕没吃到嘴就坐在地上哭,而四岁的小七,那时候正睡在一个死人旁边,在废墟里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时,他在想什么?他在等什么?他是不是以为只要自己不离开,爷爷就会醒?苏安晴把视线收回来,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会去那里?”
“我想去找个能住人的地方。”小五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苏安晴没有再问下去。
“小七非常乖,”小五说,“他很听话,又懂事。”他低头看着小七,眼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昨天晚上他临睡前跟我说,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幸运。”
苏安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知该怎么接的复杂表情。“有我们守着,他会好好长大的。”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两三秒,才问出下一句,“小七有身份证吗?”
“没有。”
苏安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要先报案捡拾,公示期不知道多久,再办身份材料,这个学期恐怕来不及入学了。她把这个念头放在一边,又问:“那你呢?你有身份证吗?”
“有。林叔带我办的,当时为了参加中考。”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林叔”,苏安晴大概猜得出,是之前对他很重要的人。不过,比“林叔”更重要的两个字,是“中考”。“你参加过中考?”苏安晴的语气有了一些波动。
“嗯。”
“考上了哪所高中?”苏安晴知道他成绩好,肯定是能考上高中的。
“一中。”
竟然是一中,这孩子怎能忍到现在一直没跟她提起……但,转而一想,苏安晴似乎也能够理解他闭口不谈的心理:一中在江州老百姓眼里有一种特殊的光环,所有初中生都挤破头往一中挤,但这所高中每年雷打不动从几万考生中仅录取820人,考上这所学校的学生,很难不骄傲。在与小五的接触中,苏安晴大概摸清了他的个性,对于这种有炫耀显摆意味的事情,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一中有你的学籍?”她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学籍最重要,有学籍就能参加全国普通高考。如果没有学籍以社会考生参加成人高考的话,考大学的事情将会麻烦很多。
“有,当初学校说学籍能保留三年。”
“好,”但做事谨慎的苏安晴还是立刻拿出手机,“我再确认一下。”翻着通讯录,她忽然扭头问小五:“你的名字是?”一直“小五小五”地叫着,到现在都住在一起了还不知道他身份证上的本名是什么。
“林宸。”他把手心摊开,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宸”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苏安晴拨通了教务处赵老师的电话。通话不到三分钟,她得到了确认——林宸的学籍一直在,手续齐全,下周就可以复学。
她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向小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周就能去上学。”
小五听完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克制的弧度,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满会显得冒失。但他的眼眶在同一瞬间就红了,眼泪没有流下来,只是停在眼睑的边缘,亮晶晶的,鼻子微微泛红,胸口起伏了一下,虽然“谢谢”这个词他已经说了太多遍,但他还是要说,发自内心地说,带着他无法承受的幸福去说:“谢谢你,苏老师。”
这两天密集的幸福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他几乎从未如此轻而易举地靠近幸福,不,不是靠近幸福,是被接二连三的幸福砸中。
苏安晴看着他,心里竟然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湿意,比“谢谢”二字,更有说服力。“复学之后,可就更紧张了,得好好加油啊。”她轻声说。
小五郑重地点了点头。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小七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小五,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小五偏过脸去,声音有些哑:“太高兴了。”
小七又转头看苏安晴,苏安晴对他笑了一下:“你哥哥下周就可以去读高中了,你高兴吗?”
小七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连声音都精神了许多:“高兴!”
是真的要和这两个孩子产生很深的羁绊了啊。
遇见小五和小七之前,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会迈出这一步,换句话说,如果知道身边哪个人做出这种选择,她甚至觉得那人是圣母心泛滥,脑子不太正常。不过是三个多月的时间啊,就像是命运特意的安排,她变成了曾经自己以为的那种神经病。
从医院回到家里后,小五做了午饭。由于小七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后精神非常好,睡不着午觉,于是看了很久的书,也幸亏家里有些适合他这个年纪看的百科全书系列。
苏安晴下午去了趟烧烤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哥大嫂。毋庸置疑,他们俩极为震惊,一方面是震惊于两个孩子的苦命,另一方面则是震惊于苏安晴重大决定。是的,他们需要找新的帮工了。离开之前,大哥大嫂还给她以及她的两个弟弟打包了一大份烧烤,说是“庆祝一下他们终于有了家”。
薛佳凌自然也是不能被落下。得知这件事后,她表现得比大哥大嫂还要震惊。因为,她眼里的苏安晴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俗淡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这种淡人怎么能做出如此“浓墨重彩”的事情?!接受这件事后,她为苏安晴打包了很多甜品,说是“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小蛋糕呢”。
看来,晚饭小五是不用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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