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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寒二 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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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树影婆娑,空寂的夜里只有寒风在寂寞地怒吼,父女俩人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打起吨来,他们实在太累了,坐火车的那几天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白天吐,晚上也吐,有时躺在铺位上睡着睡着,突然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于是爬起来去卫生间吐。
身后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白天浓妆艳抹的女人此时已将脸上的妆卸掉了,素颜的她看起来眼神沧桑疲倦,整张脸苍白的有点吓人,她将门推开走了出来,父亲立刻被惊醒,他惊慌地望着眼前这个苍白的不可思议的女人,喃喃地说道:“秋,秋水。”
温暖的房间里,父亲和小寒各自握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盛着刚倒的开水,此时握在手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温暖,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小寒低着头偷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叫做秋水的姑姑,她确实很美,就算眼角爬上了细细的纹路也仍然无法遮住她张扬妖娆的美。她利索地抽出一根烟,点燃,火星在她纤细苍白的指缝里来回闪烁,她递出一支烟给父亲,父亲谦卑地摆着手说:“不用不用,我抽不惯这么好的烟。”接着她又将烟掉转头递向小寒,小寒慌张地摆着手,姑姑叨着烟嘴笑着说:“你叫小寒,你看起来真是个乖孩子。”
父亲小心翼翼地问:“秋水,你看我刚才说的那事儿,那件事儿成不成?”
姑姑将手中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轻缓地吐出烟圈,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情,她寂寞的手指,但是她的声音冰冷到接近没有温度,“噢,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忘记了,麻烦你在重复一遍。”
小寒心中觉得有些愤然,无轮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喜欢上这个姑姑。父亲尴尬地笑了笑,“小寒在老家考上了高中,但是我想让小寒转学到你这里来读,在你这里寄住也好有个照应,等她考上大学我就来接她走,老家的房子我已经典当掉了,这三年我就安心的在外面打工赚钱,你看这样行么?”
姑姑立刻摇头说:“不行不行,你当我这是收容所啊,说塞谁就塞谁!”
小寒实在无法忍受姑姑的故意刁难,她站起身就想走,却被父亲拉住了,父亲脸色苍白,每条沟壑都溢满乞求之色,她只得重新坐下来。姑姑冷不丁地来了句:“哈,跟你当年差不多。”父亲乞求着说:“她小孩子不懂事,就三年,只要小寒读完高中,我就带她走。”
姑姑将烟掐灭,她手上的指甲红得刺眼,她说:“当初你用我换来了多少彩礼钱?”
父亲身上一阵轻微地颤动。他抖着双手拉开脚下旧皮箱的拉链,把手伸进去摸索着,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牛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他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我欠你的总要还给你,这十几年来我每天攒下一点钱,终于将你的彩礼钱攒齐了,这里面一共是六万块,除去当年的彩礼钱剩下的都是小寒的学费和生活费,你点一下。”
姑姑接过袋子将它扔到桌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琢磨不透的光芒。小寒的心里瑟瑟的发抖,这就意味着她和父亲将分别三年,三年的时光她必须在这里度过,那将是怎么样的三年呐?
经过一夜大风的吹袭,早晨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孤单零丁,草地上落满了枯叶花瓣,天气阴沉沉的,角落里及膝的蒿草恹恹地耸搭着叶子,父亲是连夜走的,走之前他怜爱地抚摸着她柔顺的短发,“小寒,要好好读书,听姑姑的话,爸爸一定会同你一样努力加油挣钱,等爸爸挣够了钱就会来接你,到时候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买一幢房子,爸爸还想看着你找个男朋友结婚生孩子呵,呵呵,爸爸太罗嗦了。”
小寒想着那张苍老慈祥的脸,想得心里隐隐作痛,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呆了一整夜,现在两只眼睛肿得连睁都睁不开,她跑到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下,那里落叶纷纷,头上、身上飘满了叶子,她孤独地蹲下身子,将自己蜷在臂弯里,小声压抑地痛哭了一场,这一哭就像喷泉暴发一样再也止不住了,直到蹲得腿发麻她都不愿意起身走回屋里。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一个冷冷地声音传过来,透过纷飞地落叶冷到了骨子里。
小寒听到声音立刻停止哭泣寻找着说话之人,然而周围除了她以外,全是荒芜的杂草,几棵及人高的小树孤零零地长在杂草里,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最讨厌爱哭鬼,要哭就去别的地方哭,不要在这里吵我睡觉。”这回的声音听得更加真切,这么寒冷的声音不可能是幻觉,小寒四下看去仍没见到人,她抬起头向上一看,高大的梧桐树上,正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的黑发长到遮住了耳朵,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如同冰窖里存放的冰块,美丽晶莹,却寒气逼人。少年的脸长得很美,是那种不同于姑姑张扬之美的另一种美,他的美寒气逼人,叫人看着便觉得心底发凉。
小寒哽咽着问:“你是谁?我告诉你我才不是爱哭鬼!我很坚强的!”
少年的唇边挂起一抹冷笑,他从树枝上站起身,将自己白色的T恤整了整,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面的楼顶一跃,干脆利落地跳到了楼顶天台,接着消失不见。
小寒将身子缩了缩,蹭了蹭鼻子,自言自语道:“爸爸,你为什么要将我转学到这个地方来呢?”蹲到后来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便起身踉跄地走到前院,脚下踩着枯叶仍是那么柔软,她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一进门便看见姑姑化了精致的妆,红艳晶亮的唇里正咬着一根香烟,她穿了非常艳丽的大红呢子裙,腿上套着黑网丝袜,两只纤细苍白的手正往脚上套着红色的水晶高跟鞋。看样子她要出门。她穿好高跟鞋站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瞥了小寒一眼,然后冲楼上喊了一声:“沙其美!沙其美!赶紧给我滚下来!”
“叫什么鬼叫啊?大清早的要吵死人呐!”昨天那个浓妆女孩极不情愿地下了楼,此时的她没有化妆,苍白着一张脸,眼神涣散,眼睑下挂着两个黑黑的大眼袋,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绒棉睡裙,“哟呵!严秋水你最近是不是撞桃花运了?大清早的就打扮得跟妖精似的,这是会哪个男人去呀?”
姑姑气得咒骂了一声,她马上拿起地上的一只拖鞋朝沙其美摔去,沙其美立刻一侧身躲开了鞋子,她自嘲地说:“得,你最近火气大,我不惹你。”
姑姑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问:“其路呢?”
“什么事?”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本书从楼上悠悠地走下来,他就是之前小寒在后院的梧桐树上看到的那个美少年。
姑姑指着小寒对他们说:“这是小寒,那是姐姐沙其美,这个是弟弟其路,你们慢慢玩,冰箱里有泡面,开水自己烧,我今晚不回来,你们把门锁好,其路,你明天带着小寒到你学校办个入学手续。”她一口气说完便匆匆出门了。沙其美走到桌边将桌上的烟咬在嘴里,点燃。她朝沙其路呶呶嘴:“乖弟弟,没你事了,回房看你的书去。”
沙其路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冷冰冰的,他美丽寒冷的眸子向小寒扫了一眼,便将书挟在腋下回房去了。沙其美叨着烟朝小寒伸指勾了勾,“小寒是吧?你过来。”
小寒犹豫着走了过去,沙其美将烟狠狠吸了一口拿出来,问:“抽烟吗?”小寒摇了摇头,沙其美突然很放肆地尖笑起来,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抚摸着小寒柔亮的头发,说:“你看起来真是个乖孩子,不过——”她停住尖笑,眼神一下子变得尖利恶毒起来:“我沙其美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装模作样取巧卖乖的乖乖女!”她一叫完就将原本抚摸着小寒的手用力的将小寒扯向自己:“抽一口吧!抽一口吧!哈哈!我就喜欢看乖乖女抽烟!”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将手中的烟用力地往小寒嘴里塞,小寒被烟呛得拼命咳嗽,一面挣扎着反抗着。但沙其美的力气非常大,小寒根本就挣脱不了。
沙其美抓住小寒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乖乖女!想在我家呆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将小寒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卫生间,指着里面的一堆快要发臭的衣服说:“你今天的任务,将所有的衣服都洗干净,把卫生间搞干净,顺便把厨房的脏碗也给洗掉,哈哈!做不到就滚蛋吧!”
小寒用力地甩掉她的手:“洗就洗,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滚蛋的。”
沙其美狂放地笑着:“哈哈!有意思!你最好别滚,留着给我慢慢玩。”她说完一把将卫生间的门关上,“洗干净了在叫我。”
小寒忍着心头的委屈慢慢蹲下身来,将那些散发着异味的衣服裙子统统扔进洗衣盆里,倒了几勺洗衣粉,接满水以后她脱下鞋子赤着脚踩进盆里,发泄般地将那堆衣服胡乱地踩在脚底下,将心头的怒火踩灭以后再把它们捞起来用水冲一冲,就扔到了大桶里。
她从小就开始干粗活,到现在她的两只手掌上布满了一层淡淡的硬皮,所以这些活根本就难不倒她,她从门后找来一块黑黑的不知是做什么的抹布倒上全能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抹了个遍,卫生间顿时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做完这一切,她伸手去开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于是她用手大力地擂着门,“衣服洗好了!放我出去!”
沙其美将门打开,斜着眼睛打量着卫生间,咯咯地笑着说:“乖乖女,没想到你还挺能干的,看来留着你也不是没有用的。好了,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做碗面,记住,要快。”
小寒又立刻赶到厨房去,厨房里更是脏乱到惨不忍睹的地步,洗碗槽里堆了满满一堆盘啊碗的,还有一些外卖盒子也夹在里面。她又立刻将脏碗洗干净放好,在顺便把厨房抹了一遍,她松了一口气,打开冰箱门,里面果然放着满满一堆放便面,拌面,放便粉丝,还有几根火腿肠和一排鸡蛋。
她拿出一包面,另外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手忙脚乱地使用着那些她从没碰过的电器用品,其间沙其美还跑过来催了一次,她一边抹着指甲油一边嚼着口香糖。小寒终于将面做好,她硬绑绑地将面往沙其美前边的桌上一搁,“面好了!”
沙其美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说:“倒了吧,我现在赶着去约会,别忘了把衣服晾好。”
小寒立刻觉得自己被人耍了,她气愤地将面端回厨房去,将面倒进一个保温杯里,等会还可以留着自己吃。沙其美将自己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外面套着一件紫色的开襟长毛衣,里面却只穿着一件低V领的性感紧身衣,下面穿着超短裙和黑色长裤袜。她一面涂着紫色口红一面拎着包走出门去,走不多久突然又返回来,手上拿着手机嘴里粗鲁地骂着:“这个死老妖婆,出门了还不忘吩咐我,乖乖女,你给我过来!”
小寒赶紧跑过去,沙其美却径直上楼了,小寒只好紧跟在她身后,上了楼后向左拐,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储藏室,储藏室很小,里面堆满了杂物,一张木梯子直通向上面的一个小阁楼,沙其美指着上面的小阁楼说:“以后你就住上面,自己去收拾一下。”她说完匆匆地跑下楼去了。
小寒小心翼翼地踩上木楼梯,整个梯子便发出“咯吱咯吱”地响声来,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地颤动着,有时候踩重了,那块梯面便会突然弯陷下去留出一条手指粗细的缝隙来,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去。爬到楼上以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小阁楼真的非常小,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堆满了各种书籍,书面上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里结了一层层蛛网,空气潮湿浑浊,散发着一股腐败的霉味。
小寒小心地跨过散乱一地的书,将唯一可以通亮的天窗推开,阁楼里立刻光亮了许多,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将里面霉湿的浑浊空气冲淡了不少,她将头伸出天窗,可以看到整个院落,随风飘落地桂花瓣,皑皑叠叠的花影枯叶密麻的堆积着,影影绰绰,犹挂着花瓣随风摇曳、蹒跚着,密如星星,莹如水花,一根粗壮的枝杈从天窗前掠过,用力地伸向另一方。
小寒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转过身弯下腰来开始收拾发霉的书,她将它们摞成方形堆砌成床的样子,又下到储藏室室找来一把扫帚将角落里的蛛网扫掉,再将木地板上的灰尘扫净。她飞快地跑到一楼,将昨天父亲带来的旧皮箱和大布包吃力地往楼上拖去,两个包加在一起挺重的,等她把包拖上阁楼以后已是满头大汗,额角背心全部湿透。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席子铺在书籍上,又将一床破旧的棉被铺好,此时身上的汗已经风干,只剩下一股透入心骨的丝丝寒意。她疲惫地倒在床上,顺手从席子底下抽出一本书来,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藏着外国名著,她欣喜地翻开破损的页面,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不知看了多久,好困意袭来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砰”一阵异样的闷响将她惊醒。
小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里的书不见了,而在天窗的下面躺着另一本外国名著《了不起的盖茨比》,她莫明其妙地起身弯着腰向天窗走去,却发现沙其路正挟着书从掠过天窗的枝杈上,小心翼翼地爬到另一根更加粗壮的主杆杈上,然后斜靠在树杆上坐稳,将书放在膝盖上翻阅起来。那书正是刚刚小寒拿出来的《老人与海》,看来沙其路趁着小寒睡着之际,通过树杆潜入小阁楼里将书拿走的。
小寒将《了不起的盖茨比》捡起来探出窗中说道:“弟弟,你掉了一本书。”
沙其路抬起头来,照旧用他冰冷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闪亮瞳孔看着她,说:“将书扔过来。”小寒对准他将书掷过去,沙其路微微一动便准确地接到了书,但是他却突然以更快地速度将书向小寒的脑袋砸来,小寒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沙其路竟然冷冷地说:“谁允许你叫我弟弟?我警告你,不许乱叫。”
小寒委屈地回道:“知道了,弟弟——”“还叫?!”“那我叫你什么?”沙其路头也不抬地说:“随你便。”小寒心想,这全家怎么都是怪人。她忽然想起厨房里的面来,“咯吱咯吱”跑下楼去,她拿过保温杯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面汤都不剩,不可能是沙其美吃的,她早就匆匆出门了,那么——
小寒托着保温杯走到了院子里,天空依然阴暗,大半的天空都被桂花树给遮挡住了,院子里的草丛显得更加阴诲凄凉。她仰起头向上看去,坐在枝杈上的少年眼波闪烁,流转如光,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地若有若无地晶莹的白雾,少年皎美的脸庞如同凄色的白月光,刹时间将整片黑压压的树影都仿佛罩上了一层冰雾。
小寒不禁看得有点呆住了,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寒芒刺灼了她的眼睛,她微眯着眼睛问:“弟弟,我的面是不是被你吃了?”
沙其路从书中探出头来,他舔了舔嘴唇答非所问地说:“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小寒仰望着吃干了抹净了的沙其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晚上的天空居然亮起了几颗星星,这意味着明天将是一个无比晴朗的日子,小寒将脚上破了洞的球鞋脱下来,赤着脚板踩在清冷的地板上,她将旧皮箱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鞋盒,鞋盒里面装着一个礼拜前父亲给她买的新鞋,这么久来她一直没舍得穿,一双很普通的黑白相间的保温鞋,她抚摸着鞋子粗质的皮面,心里泛出一股浓浓的思念。
父亲给她买鞋的那天,她心情出奇的好,双手环抱着鞋盒围着父亲不停地打转,父亲被她转晕了,伸手捏她透红的脸蛋,用食指刮她小巧的鼻子,那样宠溺地笑着,不是任何一种笑,那只是属于父亲对她宠溺地笑,父亲很少说话,但她知道父亲很爱她,就像她也很爱他一样。
她将鞋子穿上鞋带,整齐地放好,她告诫自己:“不许哭,严小寒,你是最坚强的女孩。”她用被子包住头,裹着浑浊的空气不安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