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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当幸一跨着屋顶的石瓦以鸟雀一样小的步子往前蹭的时候,心里已经被不可思议填满了。

      还有人会做他这样的事吗?

      把肉体凡胎置身于高高的屋顶上,攀着青苔蛇行,心脏作响的震动让手都颤抖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下去。这具还称得上流畅好看的结实躯体重重落在地上,怕会摔成烂泥吧。好一点,或许只会断个胳膊腿?

      他苦中作乐的想着,要是自己是传说中的忍者就好了,像故事里一样,带着“公主”私奔,跑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幸福生活。

      但现在这个可怕的时代,即使是忍者恐怕也会吓得惊叫出来、不知所措吧。飞檐走壁哪里比得上飞机大炮?

      忍者和公主的故事过时了。跟那些落寞的武士一样。

      前面忽传来一阵狗叫,幸一下意识低下头,把自己贴在屋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近的传到他耳边,一个抬头,竟对上一张清秀的小脸。

      “啊!”

      两人都吓了一跳,又不约而同的压下声音。

      小女孩震惊的指着他,小声说,“你是初桃小姐的男人!”

      “你是那个......”幸一想了半天,才约莫有点印象,“是那天那个小姑娘?”这印象却不如不想起,他脸一下子就羞愧的红了。

      “你是要去找初桃吗?”提到这个名字,小姑娘皱了下眉,有些明显的瑟缩。

      幸一点了点头,猜到初桃对她可能并不好,但他没有说什么。

      “你先过去吧,咱们错开走。”房顶地方不大也不安全,幸一主动让了路,没有问对方要去哪。

      小姑娘警惕的看着他,没有动弹,“你会告诉她见过我吗?”

      幸一苦笑,“我不一定见得到她,见到了也没空说你的事。你还是快走吧。”

      小姑娘半信半疑,但时间紧迫,她为了逃走连屋顶都上了,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很快就顺着让出的路爬走了。

      幸一顺着倾斜的屋顶面上返回屋脊,抓住了凸出的砖瓦才松了口气,又往前爬。

      等到挪到对着初桃房间的墙上时,他看着闭合的窗户默默不语。

      他也想就这么走进楼里去,但是她的楼下住着女仆,旁边住着艺馆的妈妈桑,想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

      他想,身体擅自行动来到这儿已经够了,不能再继续了。

      明天还要早起和面,待一会儿就走吧。

      然而他刚想完,那扇窗便突如其来的打开,露出女人酒醉酡红的脸,“热死了!怎么这么闷啊。”高挑的女人皱着眉嚷闹,大气妖娆的脸直直对着这边,目光一瞥,声音戛然而止,连带着醉态的脸都猛然清醒。直直的看着这边。

      幸一坐在墙头,双脚踩着瓦,手肘搭着膝盖迟疑的与她对望。

      犹豫、痛苦、决断,一时都抛去一边,他不知怎么想的,对她又露出笑来,像最初见面时那样,是青涩腼腆的,带着含蓄的恋慕的笑容。

      初桃含了几天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漂亮的黑眼睛水润润的,却也跟着笑了。

      ——明天晚上、天桥、榕树

      她比划着手势,脸上是重新焕发的希望的光芒。

      幸一唇抿的死紧,牙咬进肉里,老板、纸票、粗面,忍者、武士、公主,这些东西的图像在他脑海里画片式闪过,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夏夜的风也是凉的,吹透单薄的衣服渗进皮肤,消去了不安的燥热。晚空是深蓝色,暗沉的云贴在上面,显出优雅的层次感。

      明天还要早起和面,幸一有点高兴地想,回去得早点睡。

      第二天晚上停业的时间还没到,幸一就随口找了借口请假出来,因此被老板又扣掉了一半工资,到手估计寥寥无几。

      但他这时倒不很关心这事,反倒一路上心神不宁,时不时拿牙咬自己的拇指,几乎啃掉了一层皮。

      他又穿上之前的和服,是洗濯干净又仔细晒干的,已经恢复了最平整洁净的状态,藏青色的底色上随意的添了几笔花纹,看上去并不高档,反而有种灰扑扑杂乱的质感。

      天下了微雨,浸湿了路面,铺砖缝隙长出来的苔藓又湿又滑,幸一几次踩了上去,踉跄着沾了满鞋的泥。出来的急,也没带纸伞,他此时衣袖都潮湿了,水聚在眼窝,顺着两颊流下去,像浑浊的泪水。

      远远地能看到树后躲着的女子,身量很高,身段窈窕,精致的发髻上插着几根发簪,在天桥旁茶屋的灯火下闪着红色的亮光。她穿着烟青色的和服,颜色似乎和他的相近,但不仅细瞧有很大的不同——金贵的布料随着动作会流畅的透着光泽,水一样的流动着——粗一看去,也不会有人认为这件和服廉价普通,上面金线绣着的蝴蝶和花苞,娇艳欲滴,腰带妥帖的裹着腰身,连痴望等人的背影都优雅极了。

      幸一踏在原地,一时走不上去,他再次规整了衣物,确认他已经得体到能达到的极致,才踟蹰的上前,把宽阔的和服袖子遮在她头顶,撇过头说,“早跟你说过了吧,穿这种不方便的和服出门,至少拿把伞。”

      初桃惊喜的回头,那张妖艳的脸上是沉静欣喜的笑容,握住他的手,“我总是记不住,只能让幸一君常提醒了呢。”

      幸一控制不住的回握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却不住躲闪。心在砰砰的跳动,简陋的饭馆后厨、逼仄油腻的厨房、打盹的老板,还有或许能到手的可怜的钞票在他脑中不断闪过,让他血液燃烧起来,脸涨得通红,也许真的大脑发昏,头疼欲裂到一瞬间脑子里的东西都被他甩了出去,以致他脱口而出,“不在一起的话,不可能提醒你的吧。”

      他相信他的未竟之意真的传达了过去,因为初桃睁大眼睛,一把投入他怀里,“那就在一起吧,幸一君,请带我走。”她牢牢抱住他,手在他背后摩挲几回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出色的眼力让他看的清她袒露的后脖颈,和上面特意露出的两道肌肤,那是艺伎经验中最吸引男人的绝妙武器,让男人更想探究其下的奥秘。

      他盯着艺伎特有的带妆后颈,脑海刚刚的空白又被很多东西填满......难以为继的生计、复杂混乱的社会时期、艺馆茶屋乃至一些利益相关大人物的追究、几无生活自理能力的习惯奢华宴会的初桃、栖身的地点、落脚后的安身方法,更甚者老板的那番话也出现在他耳中,让他不需多想就知道一旦他们逃走,老板第一时间会出卖他们换取好处,等等这些都令经常性被思考装满的人感到一种无望的痛苦,他几乎清醒的看到了以后的生活和结局。

      但心里全然的温暖和落到实地后的安心,使他抬起紧贴在腿侧的左手搭在初桃肩膀上,头贴着她的额头,沉沉的应了下来,“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这时候他最感谢的就是临走前,他出于莫名的预感带走了他所有的积蓄,少的可怜的积蓄妥帖的藏在他和服前胸的暗袋里。

      而初桃,这个优雅美丽的艺伎笑了笑,“我可没法把财产都拿走哦,但我穿了最贵的和服、戴了最贵的首饰,顺便......”她展示性的摆出训练过的姿势,眼神勾着他,“顺便带了刚才宴会上的大人们给的小费。”

      “艺伎还收小费吗?”幸一抿了抿唇,不高兴的轻哼一声。

      “别人我不知道,不过今天的初桃就是会收小费的初桃哦。”她描绘着他的表情,看不够似的拿手指在他面上虚画几圈,“因为初桃要‘出逃’嘛。”

      幸一拉下她的手,边牵着不知向什么地方走,边想着,没准当初给初桃起名字的人也有这种预感呢,充满朝气的女人是无法困在方宅子里的,她们每个人或许都想过有一天,或是自己走、或是有人陪伴着,总之一定会走出这座围墙,重新面对外面尽管艰难困苦但也充满希望的世界。

      “这就是出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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