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出逃》单说

1、第 1 章

　　夜色黑的怕人，连四处茶屋的灯光也无法照亮，反映衬的它更深更冷。

　　幸一低着头疾跑，路过零星碎步慢行的优雅女人、懒懒停靠路边的人力车、瘦小的行色匆匆的小女孩，木屐重重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跑了一会儿，他慢下脚步，终于松开紧紧抓着的前襟，停了下来，一瞧，不知不觉已出了祗园了。

　　雨季的风带着凉意，吹进他散着的衣襟，结实的年轻男人的胸膛也感到发冷，他这才回过神似的，仔细的把和服交襟外套扎紧，连褶皱也捋平。

　　他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了，想起了初桃。

　　手上还遗留着腻滑的触感，她的鼻息也还在颊边，二人的偷欢近在眼前，紧张、刺激、温暖。

　　但一切都完了，被发现了。

　　“这多么可耻？”他又喃喃念了一遍，与他对初桃说过的一样，但这时却有点后悔。至少不该和她讲，他想。

　　偷情是可耻的，

　　偷情会毁了他们。

　　他呢，倒没什么。初桃才不好，她们是不允许和男人私下往来的。

　　她要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幸一退到角落里，望着祗园的门口，在身上到处摸了摸，胸口的内袋有条手帕、袖口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衬裤不必说，什么也没有。

　　帽子呢？只有穿唯一的一件洋装时才戴，帽子里和洋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

　　工资呢？后天才发，老板推三阻四，只说不会少了他的。

　　一穷二白，唯一有的是不算很高超的厨艺，如今已算卖了很高的价钱了。

　　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可耻的境地吧？可耻是必须的，因为没法子不可耻。

　　因为没钱没权没势。

　　“别走。”初桃对他说，“别这样。”

　　不然能怎样呢？他冥思苦想，想不出来。

　　“回家吧。”

　　第二天天不亮，幸一就去后厨，和面、洗菜、准备馅料，整个面馆只有老板、他和一个杂役，这些准备都只能自己来。

　　等到一切就绪，陆陆续续来了些客人，老板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来，围着围巾坐到收银台前，开始查账。

　　“我代收了些，都在里面的。”幸一从厨房门向外张望，忍不住解释了句。

　　老板敷衍的答应两声，说，“知道知道，我是相信你的。”

　　幸一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又问，“什么时候发钱呢？以往都是这个时候。”

　　老板把抽屉重重一合，不耐烦的隔着门帘觑他一眼，“我说幸一，我哪次少过你的钱？最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总共也没几个客人，又都行情不好，都没钱。他们不给我钱，我还能变出钱给你吗？”又缓和了面色，悠悠道，“你也别急，咱这临着欢乐地的店比其他地方好多了，往来的车夫、艺伎、游女，都是有贵人光顾的，咱光景也没那么凄凉，等过几日，该你的不会少的。”

　　幸一应了声，眼睛垂下了。手里粗糙的面粉和一旁精细的白面映衬着，好似照出了他的脸。

　　夜里躺在面馆后面的屋子里，他压抑了一天的思考又活泛起来。

　　他已经不想初桃了，他想别的。比如可耻。

　　他揪着这点苦想，怎么会可耻呢？哪里可耻呢。

　　说到底，是否可耻只是人类自己规定的，本身是无甚可耻可言的。

　　他和她是两个个体，凭自己的意愿相爱、亲密，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谁都不能阻止。也没人有资格说他们是可耻的。

　　这个意义上，他和她的结合顺应自然人理。

　　但很快他想明白了。

　　首先懂的就是，她不是她的，是艺馆的。他也不是他的，是面馆的。或者说，他们都是生存的，是奴隶。

　　这种情况下，他们相爱，就像盗取了别人的东西一样可恶。自然是可耻的。

　　可他们怎么就成了别人的东西呢？

　　幸一想到这，碰到什么禁忌似的，赶忙换了想法。

　　说回可耻吧。

　　他一深想，又有点明悟。

　　他们相爱不是可耻的，他们做了亲近的事，这是可耻的。

　　男欢女爱，本来也是自然常事，可艺伎是要保持纯洁的......这就又回到艺馆的要求、行业的要求、生存的要求上了。

　　他又换了角度，他真想清楚了。

　　是他的错啊。

　　他们相爱、亲密都是出自本心、顺应情感的，但后果和行规是他们都反抗不了的，那怎么还能莽撞的破坏规则呢？

　　他们不该亲密的，更甚者，相爱也不应该。

　　得出了这一结论的幸一心里却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更加躺卧难安。他这才惊觉，怎么又想起初桃了呢？

　　他没有别的事可想吗？睡吧睡吧。

　　一夜难眠。

　　老板干干瘦瘦的窝在收银台前的小榻榻米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烟杆儿，终于出声责难，“幸一，你怎么回事？又忘了放葱花了。”

　　幸一一怔，低头果见拿着的面碗光秃秃的，一片洁白，跟初桃露出的肌肤一样，没有首饰点缀。顾客听到这边的动静，拍着桌子大声嚷嚷，“认真点啊，缺斤少两我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一边鞠躬给客人道歉，一边赶紧添了些葱花进去，把碗递给杂役，又转身向老板鞠躬，“非常抱歉，我太疏忽大意了。”

　　老板咂了口烟，拿腔作调的说，“这可不是第一次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很抱歉。”

　　“如果只是忘放葱花，倒也没什么关系。可如果再忘记放盐、熬汤的时候忘记放酱料，那可会砸了我的招牌的。砸了招牌就没有客人，我就要喝西北风，你们嘛，更不必说，怕是比我还不如，只能去卖苦力了吧。或者孤独的死在路边，也是有可能的。”

　　幸一几乎被他恶毒的诅咒激怒了，但又觉得不无道理，即使只是做拉面，也要恭谨周到，一点瑕疵也会影响口感。这是作为厨师的他决不能忍受的。

　　他收敛了心神，把四散的凌乱的注意力回收，跪坐着又鞠了一躬，“对不起，请给我补救的机会。”

　　老板眯缝着眼睛表露出一点满意来，顺势说，“看来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为了预防你可能带来的损失，你的工资还是再延延日子吧。当然，金额也会适当减少，不能因为没有铸成大错就避免了惩罚。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幸一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老板不容置疑的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快回去工作吧。”

　　等幸一垂头丧气的起身，他又叫住他，眼睛很精明的打量他的面色，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血气旺，晚上兴奋些也没什么，但要是一脸干枯可怖的面相，可是会吓到客人的。你还是告诉那位姑娘节制些，男人可不是那么威猛的哟。”他向一边歪歪脑袋，对着祗园的方向，“我没猜错的话，是那里的对吧？真能干啊，年轻还长得俊俏就是厉害，有漂亮的姑娘相中。可要小心唷，那里可不是好惹的，认识的达官贵人多着呢。”

　　他摇头感叹，幸一却浑身发冷，他摇头说不出话，老板也不理会他，已经确信自己的判断。

　　好在这时来了新客，喧闹着要点单。幸一踉跄着走过去，抢着杂役的话说，“让我帮您点单吧。”

　　杂役担心的拽拽他的袖子，那是个岁数不大的男孩，“幸一哥，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诶。”

　　“没事，谢谢你关心。”幸一勉强对他笑了笑，“去忙别的吧。”

　　“喂喂，不要自顾自说话啊。来一碗味增拉面！”

　　“请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