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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30 “难道…… ...

  •   Section 1
      出于叫人哭笑不得的巧合,止水、明纱还有鼬三人都接连失去己班的好友,下忍至中忍时期皆在零散的临时编制中度过。

      即便在数年后,背井离乡的鼬也会偶然想起那个时候。倒不是那颗安慰孩子似的水果糖,也不是她从病床上凑近他时孩子气的质询:这些镜头固然也在他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时而闪回,却通通不似那场几乎超脱于明纱此人在他面前所留印象之外的大胆出演。

      后来他意识到,也许还有那么零星几个人曾有幸得见她温驯皮表下的隐秘一面。倘若有刻录目睹者姓名的名单,他与止水都必然在列。

      彼时他遵循调度,同明纱与另两名下忍一同被安排去做火之国某位大名的护卫。那时正值夏季。任务本身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轻松得过头。三战落下帷幕已有四年,各大国早无余力同彼此较劲,一时纷纷偃旗息鼓,进入战后重建的阶段。木叶与云隐的和谈进度更是突飞猛进,大有太平将至之势。此时叫人护卫左右不过是做做样子,循规蹈矩的例行公事。

      鼬与明纱隐匿身形的地方相近,正悬于大名头上的房梁之上。夏日蒸腾的气温在密闭的空间里迂回,将屋顶下的阴翳都烧灼出几近融化的粘稠质感。绣着火焰纹饰的深色无袖背心里层已被汗水打湿,黏糊糊地紧贴在脊背和胸口,然而较之新结成的第二层皮肤,这种衣物的布料又显得过于粗制滥造了。随着胸口起伏并未全然贴合腹部,呼吸时偶然浮上水面的鱼似的吐泡。厚实的绿马甲罩在背心外面,源源不断的热量遂被一并封锁进里头,几乎能将人蒸熟——当然这不过是夸张的说法,假如真能将人蒸熟,那大名的头顶此刻必然破绽百出,木叶忍村之英名多半要毁于一旦。

      鼬来换同行另一位下忍的班时,负责带队的中忍明纱正倒吊在房梁之上,护甲在穹顶阴影之下闪着暗淡的光。她的马甲因为重力的关系,略微有些上移,一截滑向她肩膀的方向。明纱的肤色相当白皙,这点鼬在首次见到她时就注意到了——之所以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也许是拜月光下那枚显眼的青绿色卍字咒印所赐,而此刻咒印被严严实实地藏在钢铁的护额和黑色布帛之下。

      明纱动了动眼皮,虽然仍没转过脸来看他,但是却了然地勾起了唇角。与往日在衣袖中藏得严实时相比,那些被掩盖的漂亮肌肉线条明显的多,看起来并不瘦弱。

      不多时,换班的同僚又悄无声息地落在房梁之上。明纱轻盈地翻身从窗口消失,临走前目光在鼬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当下的情境并不适宜她发出动静。那双秀气更甚于女性的黑色眸子似有所觉地撩过来,不打半分飘忽地落在明纱的眼里。少年的眼睛干净又深邃,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深沉,令人想起风平浪静的海面。

      视线短暂的交汇却诱发起颇有质感的微小震颤,比飞蝶重不了多少的冲击感钝钝地在她胸口弹射一发,一触即离。

      “队长好。”指尖停栖的蜻蜓倏然飞走,蹲伏在树荫处的下忍规矩地向明纱问好,后者方回过神,轻轻颔首,回以一个浅淡的笑容。

      ……

      好容易捱到换班时间,已是午后时分。明纱一眼望见那少年从窗口跃出,低扎的马尾在背后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他站直身子时已不比明纱矮多少,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大抵她就需要仰着头去跟前者说话了。时间过得真快,明纱忍不住这么想。

      就拿止水为例好了,初时大家都是刚进忍校的小萝卜头,他毕业时尚还比她低半个头,怎晓得究竟是所配的军粮丸不同又或是美都夫人家的伙食有什么玄妙之处,只一转眼对方就撒开了恣意生长起来。这下不止学业与天分上要压她一头,连身高也越发盖过明纱了。

      明纱恨得牙痒,却又无计可施。谁都知道她同这位天赋异禀的同期较着劲儿,而却终究只能望其项背。现下,她眼见着长大的另一位宇智波也快要步其后尘,却徒生出些不知所谓的感慨来。

      她从卷轴中取出盛了清水的竹筒,转手就递给在炎热天气里闷出细密汗珠的少年。正欲出言关心,不料他于同一时间抬起头,迎面正撞上明纱的视线。

      比起初见他时,少年乌黑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好一截,被赤色的发绳握在一起,温驯地垂在他的背后——那是明纱先前送给他的那根。他眼里带着疑问的神情,黑宝石似的眸子平静而专注地望进明纱的眼睛里。虽未出声,却仿佛已然将问询之意传达出去。

      接过竹筒,鼬礼貌地道谢。明纱捻起一缕碎发捏在指腹间摩挲,向一边歪过脑袋端详着啜饮冰凉泉水的小朋友。她琢磨着如何开口才显得不那么突兀,不料犹豫的表情落在鼬的余光里像是在苦恼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向来成熟得不像同龄人的少年偏转过脸,问道:“明纱姐?”

      明纱回过神:“我在想,今天好像是鼬的生日吧?”

      他思考的时间比一般孩子提及自己生日时的反应时间要长些,像是根本没有考虑这件事一样:“啊,是这样没错。”鼬收起刚才思索时的神态,视线挪回明纱脸上的时候要更柔和些,他问,“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啊……”明纱叹了口气,几乎像自言自语,却并未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她的手抬起一半,又停在空中,虚虚地拂过小少年头顶的碎发。明纱收敛起一部分温和的笑意,认真地注视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如果鼬能更关心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明明还是该享受童年的年纪,却只顾着自身之外的琐事——任务呀,纷争啊,战斗啦……——说实在让人有些难受。

      鼬的确没把这个日子放在心上。比起他从忍校时期就怀揣着的理想,这种琐事实在不足挂齿。天麻被面具男杀死时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幻影始终挥之不去,日复一日紧紧纠缠着他。火之国领主发髻上的金黄折扇状饰品在阳光下闪着绮丽的光,条形光斑在人的眼里晃出蓝盈盈的重影,令这一来自过去的影子又一次缠上少年的心头。

      守护忍十二士一如那个带着螺旋状面具的可怕男人出现的那天一样,守在领主的附近。彼时他们还未彻底分/裂成激进派与稳健派,从此一拍两散。但是端倪确是蛰伏于此刻的平和表象下。

      他要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忍者,让自己的力量足以消灭世上的一切争端。和这个目标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鼬没有说话,像是在用沉默抵抗他眼中毫无意义的琐事。每当这时候,他总会显得冷淡又执拗。

      族内的集会越来越密集了。

      明纱没再坚持,她压抑下呼之欲出的叹息,几个起跃消失在大名府的窗口。窗口黑黢黢的,像是一张直通向黑夜的森然巨口。

      是夜。轮班的尾声终于落定,鼬从居室翻出身,却未曾在周遭寻到明纱的身影。一问才知道她早些时候与人换了守夜的班次,急匆匆不晓得赶去什么地方。

      谜底很快揭晓了。他没在院落外等多久,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落入他耳中。他的队长动作轻盈地落在他身边,怀里还揣着一个露出一角的浅绿色牛皮纸袋。她大抵嫌这里不便出声,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比划着手势叫他随自己去别处。

      虽然疑惑,但鼬还是依言照办。他们很快在一处远离大名府的高处栖了身。方才失去踪迹的中忍这才深吸一口气,出言笑道:“好了,这里应该可以了。”

      她转过身,将那袋方才就吸引到鼬注意的牛皮纸袋从怀里拿出来,示意少年伸手接好。纸袋里的东西颇具分量,凑得近了,似有似无的甜味儿就透过一层牛皮纸慢悠悠渗出来。

      原来是从附近村落里买来的三色团子。鼬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略微张大,难得露出一种只有纯洁的孩子眼里才会有的焰焰火花。距离大名府最近的村庄也有几里路,以忍者的脚程虽不至于太过勉强,但来回总归也要费点儿事。早先时候轮班倒数第二茬是由明纱收尾,他此时才明白过来,她急匆匆消失原是为了携回这袋甜食。

      午间的热浪已然潮汐般退却,草草拉扯过几丝半缕的冰冷的风盖在夜色里。他这位前辈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此刻露出了安心的模样,她席地而坐,靠近鼬的那只手轻轻在身边的瓦片上拍了拍:“这不是很喜欢吗?看在我不辞辛苦买来的份上,暂时从工作状态抽身出来吧,鼬。”

      他极其细微的手足无措实为难得,竟勾起明纱几分扳回一城的愉悦感。她忽然有片刻领悟到同桌的止水总爱开她玩笑的理由——看着这个一向成熟得不像话的孩子露出几分柔软时,才让人恍惚间想起:啊,他果然只是个孩子而已,他原来只是个孩子罢了。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又加一把火,摆出一副无辜的腔调,圆睁着眼睛,犹豫着问:“难道……是不喜欢吗?”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失望意味。鼬连忙否认。“不,不是的。”他撞见前辈眼里暗火似的促狭,狡猾得像藏有细小的钩子。少年意识到对方不过在拿他的反应寻开心,眉间遂又升起温和又无奈的神情,他有些郝然地微笑,直率道:“我很喜欢,明纱姐。非常感谢。”

      他的回答太过真诚,以至于明纱为之一怔。随后将脑袋歪倒在一边肩头,屈起膝盖左右摇晃起来。她弯起眼睛,注视着小少年规规矩矩在自己身边落座,说:“蛋糕等到回村再补给你吧。总之生日快乐,小朋友。”

      她忽而想起什么,从忍具包里叮铃哐啷摸出几支裹了烫金层的烟火棒来。想来也是那一趟从村中搜刮来的。兴冲冲地,显然是蓄谋已久地提议道:“没有蛋糕和蜡烛,但总归得有些仪式感。要在今天短暂的休假里放个烟花吗,寿星大人?”

      少年低声叹息的声音被夜色一并吞没了去,听着模模糊糊,不太真切:“火遁不是这么用的吧……”他没奈何地说,却仍在前辈笑吟吟的“也无伤大雅啦”的怂恿中放松了肩膀,结印吹出一小簇火团来点着烟火棒。明黄的火星在深蓝色的夜色中烧过一道道一团团耀眼的线,四向绽开有如一朵生于黑夜的花。

      他忍不住盯着那片刺啦啦作响的烟花看,思绪少有地从训练、任务和理想中抽身出来。两人并肩坐在青砖瓦块的屋顶上,安静地注视着一闪而逝的火花熄灭后的星子化作青蓝色的烟,在夜晚的画布上留下一道道几不可见的溪流似的印子,那些痕迹而后又缓慢地渗透进黑黢黢的背景里,就像雨后的积水渗入土壤。

      明纱不知道什么时候朝他这边转过头来,笑盈盈盯着他瞧。于是小朋友偷摸瞥向她的动作被逮个正着,隔着烟花,她的眼里有柔软明亮的光。

      “虽然刚才说过了,不过……”明纱舒展了眉眼,径直望进少年的眼睛,“生日快乐,鼬。希望你不只是今天愉快,而是每一天都愉快。”

      最后她眨了眨眼:“我听说了喔,鼬的理想。我相信鼬的话一定能够实现它的……不过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你还有我们这些同伴不是吗?”

      Section 2
      时间如同奔流的水,一转眼竟将人推至又一年年末。

      宁次早过了四岁的生日。明纱始终对未能陪同庆祝胞弟的生辰愧疚不已——虽说来日方长,她未必不能陪宁次度过未来的每一个生日——可出于另一种原因,她始终为此耿耿于怀。

      十二月,那时便是族长家长女的三岁生日了,那个叫做雏田的孩子。时至今日,明纱终于知晓为何母亲总要对自己额上的咒印黯然神伤。她即便不曾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咒印,但这种命运倘若要同等降于宁次肩头,她便觉得残酷,觉得不忍。那是剥夺自由的枷锁。可她的弟弟,她天真无邪的,天赋异禀的,可爱的弟弟。他究竟何以必须要承担这种诅咒?

      琴子无声地冲她摇头,于是她只能将那些细雨似的不甘和哀愁咽进肚子里,像是咽下混着砂砾的白粥。

      而引起这些忧愁的主角,他对此种命定的束缚一无所知,仍然用无忧无虑的笑脸消解去父母与长姐面容上的微小阴云,那从来立竿见影。另一方面,他如此希冀着能够见宗家的小公主一面。在宁次眼里,或许雏田大小姐这个名称代指的并非宗家的公主,他未来将永远效忠的对象——就像日足和日差之间的关系,从笼中鸟刻上其中一人的额前开始,又或者是在那之前,就绝非单单只是兄弟罢了——对于现在的宁次来说,雏田或许只是他鲜少接触到的同龄人,是他将会无保留赋予最纯粹喜爱的堂妹。

      是宁次的呼喊将明纱从漩涡状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纵容地循着声音找去。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在触及小朋友的瞬间都烟消云散,似乎连赘余半分沉重冗杂的念头都不合时宜。明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平静下来,像是在从窗口割裂出金黄菱形的阳光下沉淀的浮灰。

      小朋友赤着脚踩在屋内的木质地板上,牵肠挂肚着迟迟不从母亲屋内出来的长姐。那对特殊的浅色虹膜在临近午后阳光的阴翳里,生出近似萧索的冷峻色彩,恍惚间是绮丽的淡紫。他伸出手,牵住长姐宽大的袖口,露出与那冷淡色调迥异的温顺和天真来。他向来秉有敏感的天分,故而纵使明纱将须臾的心事藏掖整齐,也嗅出沉重的端倪。

      “姐姐有什么心事吗?”小宁次仰起脸,声音放得相当轻柔,像是怕惊扰到停栖在花蕊的蝴蝶。明纱一愣,最终还是弯起眉眼,眉间却蹙起一道烟灰色的小丘。她摇头。没什么,明纱回答,声音轻得像一个吻。她反转掌心,虚虚拢住对方的手腕。

      生在名门望族似乎注定有些缺憾,譬如以成山的卷轴和繁冗的礼节为替代,偷去的却是诞生于此的孩子的童年。想到这里,明纱倏忽为宗家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升起几分不自知的怜爱与同情。她想,起码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拥有一个远离世故外戚的藏宝地,不足为外人道的桃园乡。就像她的老朋友,那间隐匿于树丛深处的破败木屋。

      这念头方才升起,明纱就轻轻捏了捏胞弟的手腕。那种宁次熟悉的,专属于十二岁的明纱的狡黠神情又一次浮现在那张清秀漂亮的脸蛋上。她说:“宁次,想要去寻宝吗?”

      她想把那片花海与沉浮其中的小屋,作为她同自己的弟弟妹妹共享的秘密,在漫长的冬日结束的时候送给他们。即便终会被卷入家族的繁冗事务中,起码这些小朋友依然拥有一个可以躲避压力的净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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