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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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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你是我绝望时,看见的光明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有你够强,才有资格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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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老爷靠在椅背,脸隐在淡淡的烟雾之后,看不清表情。
书房的窗帘虚掩着,阳光零落的照在地面,一切都被遮掩了,朦胧的。
像是一场梦。
只有老爷的声音,固执的穿透,温柔的亲切的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
不过就是顶罪,进去三五年,出来便做话事人,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到这个位置,这在社团还是第一次。
多么的被看重。
可谁稀罕这看重。
我只是想赚学费,我只是想养我妈,我只是想让她过好日子不让她再住在村屋。
这是谁心底的愿望,这么简单这么难。
我不会长久的在这种地方,只要我毕业,我就会脱离社团,我不做□□。
这是谁的诺言,多么单纯多么傻。
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浅薄的可笑。
果然就有笑声穿越了回忆回在耳边,那个只到他肩膀的矮胖男人,笑着的时候也阴暗,尖锐的带着奇异质感的声音像是钝锉,锉开阳光下淡淡迷蒙。
他说傻小子,你开心的说不出话了吗,老爷这样器重你。
烟雾渐淡,老爷的眼慈祥又包容,最慈祥的长辈。
我可以选择吗……
钟孝礼笑,圆脸上深深酒窝,半躬了身子恭恭敬敬,我愿意的老爷,只是tommy资历太浅,做话事人实在不能服众。
或许我还可以逃离,不过三五年,我替你抗,你放我走。
社团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老爷站起来,拍他的肩膀,年轻,聪明,书读的多,最主要是知进退,懂礼节,只是不够狠,进去锻炼一下,这是个机会,出来之后我保你做话事人,谁会不服。
生生斩断,他最后的希望。
老爷说,没做过黑牢的人做不成话事人,少了那骨中浸染的阴狠怎能带领手下兄弟,没有人生来残忍,都是要慢慢历练的。
他点头,我只希望老爷找人照顾我妈,我只想我妈好。
黑牢的黑暗即使身处其中也无法描述。
栅栏外的天空漆黑没有阳光。
栅栏里的世界扭曲没有尊严。
毫无反抗能力的被压制,满身鲜血的挣扎求生。
他只是想着我不能死,我死了谁来照顾我妈。
鸡精来看他时,他已经可以很自如的微笑,酒窝深深眼神真挚。
鸡精说对不起,或许当初不该引你进社团,□□这东西沾上就是一辈子,死都不能脱离。
他只是微笑,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死去,足够一个人重生。
溃烂都是在心底,没人会发现。
时间终于都过去。
打开的监狱大门久违的阳光。
他伸手挡住。
他想他再也不适合这样纯然的光明,虽然曾经无比的向往。
老爷就在门外,黑衣黑裤,最适当的眼神最合适的笑容。
他想自己应该是要受宠若惊,于是就真的受宠若惊,上前几步,喊声老爷,就再也说不下去,连声音都哽咽。
老爷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欣慰,拍着他的肩,说,结实了,很好。
像是合演多年的最佳拍档,演最真实的戏。
一幕幕默契十足,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随着老爷来到书房。
老爷靠坐在沙发,眼神忽然就哀伤,你现在这样有出息,可惜你妈妈,却看不见了……
Tommy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周围的一切一下子不真实起来,又或者是实在喝得太多,连感觉都模糊。
老爷的嘴开开合合说什么心力衰竭,什么抢救无效,什么尽力,什么墓园……
忽然很想揪住他的衣领说你拿错了剧本,现在不该是这一幕,现在应该是你感慨我坚强你心疼我故作无所谓。
我不想演这无聊的剧目,我不想听这荒唐的台词我不要做这可怕的梦。
谁让我醒来。
可眼泪忽然就大滴的落下。
清清楚楚的听着那个声音重复着,对不起Tommy,没能照顾好你妈妈,社团会补偿你。
像是多年前那个午后,固执的撕碎最后的希望。
忽然就压抑的难以呼吸。
伸手扯开领带,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见离开的路。
我不能在这里
让我走
跌跌撞撞的站起,跌跌撞撞的逃开,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哗的碎成片
……………………
暗的夜,窄的巷,拼命的逃,看不见出路。
灯光永远在远处,出口在看不见的地方,奔跑没有意义,停止却心如刀绞。
或者这样一直在黑暗中绝望才是他这种人的出路,所有希望所有光明不过一场幻梦。
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狠狠地跌倒在地,欲裂的疼痛里有粘稠的腥,大口的喘息,呼吸在冰冷的寒夜凝结成白雾,肺都炸开。
忽然就笑了,像是嘶哑的兽。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用力的抱住头,笑的泪水都涌出来。
妈,儿子真没用,你病重时不能在你身边,你走时不能握住你的手。
不能亲手为你穿衣,为你点头七的烛
你活着的时候不能好好照顾你,你死了也不能迎你回家,我真没用。
从未与你丝毫的荣耀,只给你无尽苦难与羞辱
妈你回来骂我
妈你回来罚我
妈……你回来
泪水都结成冰,疼痛都变麻木,呼吸渐渐变浅,恍惚中有轻轻的脚步声犹豫的接近,带着圆圆的光明。
妈,是你来带我走吗。
他仰躺着,浅浅微笑。
……………………
妈妈我知道,妈妈你放心,家强没问题,你们不要担心。
有什么人在反复的保证,一遍遍的承诺,迟迟疑疑断断续续,钟孝礼躺在床上,猛然睁开的双眼被阳光刺痛,清晰而真实,伸手捂住眼睛。
他还会痛,他还没死,笑,最不想死的瞬间最接近死亡,最想死的时候却被人解救。
老天爷没眼睛吧。
良久才习惯,慢慢放下手,四处打量。
手上的擦伤被处理过,有淡淡的药味,包扎的不错可以打7分,手腕上有淡黄的创可贴,有粉色的心和粉色的小猪……
这是一间很旧的阁楼,小却干净,墙上挂着一副画,蓝天白云大朵的向日葵,桌子上有画纸和染料,还有食谱,靠近床的一侧大大的手电筒,打开来,是圆圆的好大一个圈,原来就是它吗,那圆圆的光明。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迟迟疑疑。
妈妈不要担心家强,家强很好,没有人欺负家强,家强不怕黑,妈妈和妹妹好好的玩,家强会照顾好自己。
反反复复固执坚持。
像是打雷天的小孩子,反复的保证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咔嗒一声,像是电话终于挂断。
然后是轻轻的啜泣,妈妈,我想你……
妈,我也好想你,被阳光刺的干涩的眼忽然就湿润,什么东西沾湿手指。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
他猛地放下手,瞪向门口。
门口站着的不是他想像中的小孩子。
却也不能称做大人。
略红的眼略肿的唇高高瘦瘦的身体微微的缩着,手指揪住衣服的下摆无意识的翻卷。
太过纯净的双眸。
……你,醒了
哭过之后糯软的声音,放松他所有紧绷。
忽然就失去所有力气,
没有人会对着一个白痴还全心戒备。
五年的黑牢让他神经过度紧绷,母亲的死讯让他瞬间崩溃。
他也只是人,纵使内心溃烂骨中都是阴狠。
他,也会累。
身边有些稀碎的声音,他转头看着小白痴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心翼翼的把他手上渗出血的小猪创口贴撕下来。
很轻很轻的处理裂开的伤口,再贴上新的。
然后是大到刺眼的笑容,好了,不痛了。
忽然就移不开视线。
小白痴有些疑惑有些无措,伸手抓自己的头,家强,弄痛你了吗,妈妈和妹妹不在家,我,我……
妈妈,不在家吗,tommy轻轻重复,不在了啊,再也不会回来了
带走我所有的希望,我却连她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会……小白痴用力摇头,不自觉的握紧手,捏痛他的伤。
妈妈会回来,妈妈说他永远不会离开家强,他什么时候都会陪着家强,就算是家强看不见她,她也会陪着家强,一直一直在这里,
从来没有离开。
手上的伤口好像又裂开,那么痛那么痛,一下子连眼泪都忍不住。
怎么都忘记,妈最初的承诺。
妈说,孝礼你要勇敢,爸爸走了妈还在,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的陪着你,永远的看着你,所以孝礼别哭。
孝礼你要坚强。
孝礼你要幸福。
别哭,小白痴的手抚上他的脸,是家强不好,家强弄痛你。
不痛,他说,忽然就用力的抱住小白痴,脸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泪水肆意留下。
妈,我知道你看得到,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当年的事我会查,我要知道你是怎样离开。
儿子已经很大很强壮,这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哭。
儿子已经够狠够厉害,再也不会被欺负。
妈你可以放心。
儿子,已经很坚强。
一个人,也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