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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可怜坠楼人 【第三章】 ...

  •   【第三章】可怜坠楼人

      青骢马如踏飞燕,在官道上急行而去,路边的牧童捻起落在牛背上的杏花,失了神。

      那行人容姿高雅,皆是一顶白纱斗笠遮面,来去如风,难道是天上谪仙不成?

      原来他们都是肃王早年间的门客,自从泉有意收敛锋芒,就都各自隐居起来,昨日突然收到肃王暗中来信,顾不得准备大小事宜,一路策马而来。

      待他们赶到城门楼里,天边已经现出些鱼肚白,疲惫的马匹不停地打着响鼻,打破清晨的寂静。

      王府已经被大批的军士包围起来,紧闭的门口边停着一顶宦官用的青黑色小轿。

      无眠阁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石桌旁,他身边的红衣少年正斟茶,染了蔻丹的十指纤长白皙,指腹有层薄茧,可惜这双美丽的手正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他们面前站着个青年,身着一件正四品葵花宦官服,手中明黄色的圣旨衬着葵花纹案,诧异的很协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王久有不臣之心,勾结朝中大臣……”

      泉捧着微烫的茶盏:“袁公公,直接说结果吧”

      那袁姓公公一愣,瞥了他一眼,对方正以一种温良的笑意看着他,眼里一丝恨意也没有,

      “圣上念及手足之情,特赐鸠酒,留全尸”“哦……难得他还记得我这手足,酒呢?”

      泉话音刚落,立刻有随行的小黄门端上一个乌木长方盘,上面盛了一杯酒,酒液澄碧,映得白玉的酒杯也绿意盈盈。

      一直坐在一边的子鹤霍然站起,匕首从袖中滑出,他挡在泉身前,愤然道:“你们谁也别想加害肃王,去告诉你们那个卑鄙昏庸的君主,他不配做泉的兄弟,更不配做这个(guo)家的帝王!”

      “好了,鹤儿,别任性”泉笑着用自己的双手包握住子鹤的手,轻轻的拿掉他手中的利刃“拨弦弄孔的双手,怎么能用来拿刀呢?替我去把酒杯端过来吧”

      子鹤面色苍白,一双丹凤眼恨恨含着热泪,却还是依言拿起那一盅酒,跪下以双手奉上。泉抬手接过酒杯,捏着杯耳轻嗅了嗅:“西凉进贡的葡萄酒,难得一见的佳酿,只可惜鸠的分量下得太重了”

      他将酒杯放在石桌上,看向远处重重兵甲护卫着的明黄色软轿,低垂的帘幕上绣着蟠龙云海,幕后影影绰绰有个消瘦的人形剪影。

      “是鹜来了么?怎么还不进来,不想亲眼看着我这个心头之恨死去么?”他笑着轻叹,像是惋惜般的说:“这个懦弱的孩子,难道直到现在你还在害怕么?”

      他的声音低而柔和,类似于养久了的玉,却在风中传出很远。

      “大胆!竟敢对当今圣上不敬,左右,把他给我拿下!”袁公公大声命令道

      “住手!”

      明黄色的轿帘被掀开,轿中人大步走出来,伸出食指对着肃王,定定地看着对方,眼中的目光犹如锋利的刀,一字一句对着自己的兄长开口:“泉哥哥,我命你在我眼前喝下它!”

      肃王泉立在石桌旁,微低头看着皇帝,眼中却并无惊奇或者愤怒,只是微微笑着,像是幼时一样凝视着这个发怒的孩子。

      “我命你喝下它!”皇帝像是气极,握着衣襟不停咳嗽,半晌喘息方定,他扬起尖尖的下颌,仍旧是盯着泉的双眼。

      被他盯住的人却忽的笑出身“那么,就像从前对你的宠溺一样,这次,我也如你所愿”

      说完,他毫不迟疑的握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倒转,将已经空了的杯子示意给对方看,嘴角犹自含着嘲讽淡漠的笑容。他低下头在鹜的耳侧说:“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在想在什么,我懦弱的弟弟……宫中一直有传言,说父王当日立的遗诏……皇位本来是要传给我的——你心里,其实是一直相信这个传言吧?”

      他的气息吐在鹜的颈项上,还带着醇酒的浓香:“否则你为何总是这样自卑而恐惧呢?为什么非要通过杀我来确定你自己的权威呢?呵……”

      年轻的帝王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空洞,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厉喝道。

      肃王却不理会他,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说着“鹜,夜深人静时,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个皇位,可能只是一个宫廷阴谋的结果,只是个笑话?”

      “住口!”鹜拔出腰上的佩剑,颤抖着声音吼出来:“你再不住口我就杀了你”

      泉晃晃手上的酒杯,讥讽的笑着:“你已经把我杀死了,要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你究竟是愚蠢到了什么程度,竟然在今日演出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一折戏?竟然会相信那个女人的谗言,去置自己的手足于死地。”

      “不过你也的确是个愚昧无知的孩子,你不知道战争的可怕,不曾看到真正的死亡,不知道亲人逝去的悲痛”泉叹息着,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他有些痛苦的捂住胸口“终日生活在谄媚和谎言之中,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从出生起就被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知道你的心究竟被什么样的废物填满了,才会使你,也如同一个一无是处的、可怜的废物。”

      那一刻,庭中的将士都看到了这一刻皇帝的可笑模样:他像中了魔障一般挥舞着手臂,一步步后退,几欲倒地——那个瞬间,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帝君却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稚子般,被一个垂死之人逼得无路可退。

      白衣的公子住了口,转身一步步向无眠阁上走去。他高声吟着一首诗:“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胜雪……”

      他的歌姬子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随着毒性的逐步发作,那种死亡带来的灰败之色迅速漫上他的眼眸,他的脚步开始有略微的踉跄,子鹤强忍眼中的泪水扶住泉,泉低头对他一笑,像是安抚,又像是感激:“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值得你为我至此,留下你的歌喉吧,把它留给更好的人:他推开他,独自走上无眠高阁。

      黑色的毒血从泉的唇边不停沁出,染红了灰白的唇,也染红了如雪的前襟。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全身的气力,颓然跌倒在无眠阁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那一刻,鹜仿佛又回到了母妃死去的那个夜晚:同样的白色衣衫、同样的背影、同样冰冷的风和同样绝望的心,他忍不住发出了一身尖叫,想要冲上高台:“哥哥!哥哥!我的哥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袁公公连忙拦住他“皇上!小心有诈!”

      歌姬子鹤却三两步并作一步地奔上无眠阁,不顾一切来到泉的身侧,他只看了一眼,眼中的泪水便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肩膀不停颤抖,他用衣袖擦去泉唇边的血迹,绯红的纱立刻被染成一片暗红。

      阁下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无言看着阁上,子鹤忽而停止哭泣,抬头看向万里碧空,良久,开口一字一句的唱起一首挽歌——是方才泉临死前所吟的那首《贺新郎》。他的声音一扫平日的柔婉,苍凉如水,凄烈高亢,响彻无眠阁上下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子鹤唱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拔越高,转折处有金石之音,铿锵苍劲,隐隐有着刀兵相见的肃杀和苍凉。包围着王府的都是从前在边疆身经百战的老兵,有些还曾跟随肃王横扫万里,听见这样的歌声无不动容。

      一直守在王府门外的门客并不知道园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听到这样凄凉悲戚的歌声时,心下已如明镜一般,他们在领头老者的带领下,纷纷自刎于宫门前,鲜红的血溅上漆黑的宫门,门口的铜钉不停有血珠滴答滑落,地上成堆的尸体还在层层加高。

      一曲毕了,红衣的歌姬退了一步,毫不犹豫的越过无眠阁的护栏,从高台上纵身跳下。

      鲜血飞溅,惊落一地牡丹残红,歌姬仆倒在□□之下,再无生气。

      上高阁查看的太医和军士无不震悚,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上前,在袁公公的厉声催促下,太医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仔细查看肃王的鼻息和脉搏,然后对怔愣着的鹜禀报:“回皇上的话,逆贼已除!”

      袁公公长出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顿时放松下来,他松开了拦着皇上的手。

      “哥哥!”少年发狂般拾级而上,却在进入无眠阁的前一刻忽然停了脚步,踟蹰着不敢上前,似是在惧怕什么,终究举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在兵士们的陪同下来到肃王尸首旁,颤巍巍的摸了摸兄长的心口,没有一丝生气。“哥哥……”他松了口气,低声喃喃,垂下眼帘却正看到了泉唇边至死都带着的温柔笑意。

      皇帝像被毒蛇咬了一般收回手,仿佛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一阵阵晕眩令他快要昏倒,他抓住赶来的袁公公的袖口,有些神经质的念叨“走!走!立刻走!”

      “是,皇上。”袁公公回答了一句,却仔细的又检查了一边泉的尸首。

      死了……的确是死了,毒入了膏肓,透出七窍,再无可救治。

      “快!快走!这里让我不舒服,都是死人的味道,都是死人!”他拼命扯着自己的衣领,像是喘不过起来“把他埋在着下面,不准他出来!不准放他出来!关上园子!不……都是死人的味道……”

      “是,皇上”左右回答着,相顾失色。

      皇帝紧绷着的情绪仿佛在那一刻断了弦,忽然崩溃般地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可怜坠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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