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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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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
表妹结婚,在老家办酒席。
自从父亲出事,家中每况愈下,这些年除了黄敏娘家哥哥,家里基本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
舅舅家其实也不富裕,但那几年梁时还小的时候,私下没少给她们娘俩帮衬。
也是黄敏卧病在床多年,唯一还记挂着她的亲人。
老两口每隔段时间就会提着自家鸡下的土鸡蛋进城来看望这个妹妹。
赶上时节,还会摘点菜园的新鲜蔬菜,地里刚丰收的花生一块带来。
有时不带东西,临走前也会偷偷往枕头下面塞两百块钱。
将心比心,眼下表妹结婚,舅舅舅妈就这么一个女儿。
梁时自然不能缺席,出车回去的路上,她拐到银行取了三千块钱现金,包了个红包。
今天收工早,到家时楼下还有车位,梁时把车停好,没着急上去。
她坐在车里,摸出身上的烟,抽了一根出来。
刚点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梁时吸了一口,掏出手机点开,是表妹发来的微信,说拍婚纱照那家影楼的化妆技术太差,她在网上找了个化妆师,恰好也在云城,拜托梁时明天过去的时候把化妆师捎上。
顺带手的事,梁时没多想就答应了,指间夹着烟,回道:“好,你把她的地址发我。”
“姐,要不我直接把她微信发你吧?这样你们明天一早也方便联系。”
梁时:“也行。”
很快,表妹就推过来一个微信名片,梁时弹了下烟灰,刚准备点开,看到名片头像上那抹落日余晖,手指忽然顿住。
那天不小心扭到腰,两人中午约的那顿饭自然没吃成,最后肖嘉禾叫了几个小菜,就在她家简单吃了点。
临走前,肖嘉禾说等梁时腰好点,她们再约吃饭时间,中午那顿不算,但腰刚好点,黄敏就生病了,一直低烧,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
梁时没敢耽误,连忙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发烧问题不大,输点液就好了,病人主要还是心病太重,让家属平时多开导才行。
那几天梁时都没出车,一直在医院照顾黄敏,肖嘉禾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厕所洗被吐脏的床单和衣服。
黄敏那几天总是吃完就吐,就算是清淡的流食,也十分难以下咽。
电话里,肖嘉禾问梁时腰好点没,她在网上看到一家口碑不错的川菜馆,周六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去吃。
梁时看着满盆的泡沫,喉咙滚了滚,声音很淡:“我周六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表示理解,“那你先忙。”
说完便挂了电话。
那天过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一直到黄敏出院,梁时以吃饭的由头尝试给肖嘉禾发了条微信,但对方估计也忙没回,梁时也没再发。
一根烟燃尽,梁时点开表妹推来的名片,跳过聊天框,又看了一遍肖嘉禾的朋友圈。
照片还是那几张,逐张翻完后,梁时退了出来,鬼使神差地给肖嘉禾发了条微信。
“涠洲岛好玩吗?”
发送完,她看了眼车窗外,明天就要见面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余发一条与正事无关的信息。
正打算撤回,手机响了下。
肖嘉禾:【偷看我朋友圈?】
梁时无声地笑了下:“光明正大看的。”
肖嘉禾刚准备完明天工作要用的化妆箱,坐在沙发上喝水,一边回复:【不推荐去,性价比不高。】
梁时顺着她的话,问:“不好玩吗?”
肖嘉禾:【风景还行,其他一般般。】
梁时抿下唇,敲了几个字,又逐个删除,抬了下头,正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手机又响了一声。
【要看照片吗?】
梁时愣了下,“嗯?”
【去涠洲岛拍的照片。】
梁时:“好啊。”
没一会儿,十几张照片鱼贯而入地出现在聊天框里。
在一堆风景照里,有张自拍照看起来特外突出,梁时一眼就看到,不由自主地点开放大。
照片里,肖嘉禾穿了条水蓝色的吊带连衣裙,照片可能是不小心拍到的,她微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墨镜俏皮的滑挂在鼻梁上,瞥向镜头的那个表情看起来十分无辜,眼尾不经意地上挑,又莫名带点风情。
梁时喉咙微动,正准备保存,照片就被肖嘉禾撤回了。
只撤回了那一张自拍照,看起来像是误发的。
“……”
梁时手指顿住,愣了几秒,仰起头自嘲地勾了下唇。
然后假装没看见,给肖嘉禾回了条,“很漂亮。”
肖嘉禾客套地回了句:【谢谢。】
梁时盯着那俩字看了几秒,推开车门下去把烟头扔垃圾桶里,又坐回车里,门没关。
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回手机:“你和黄雨约的明天早上几点开始化妆?”
表妹肯定也给肖嘉禾发自己的联系方式了,所以肖嘉禾应该知道明天一早去接她的人是自己。
如她所料,不一会儿。
【五点半。】
开车从云城到舅舅家大概要半个小时,梁时想了下,问:“四点半去接你,起得来吗?”
肖嘉禾:【起不来也得起。】
梁时笑了下,“行,那早点休息。”
发完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再回,梁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关上车门上楼回家了。
回去黄敏还没睡,梁时进去坐在床边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关于表妹结婚的,还有随礼的事。
黄敏听得脸上有些动容,说到最后梁时看了黄敏一眼,笑着安慰:“放心吧妈,我都记在心里。”
隔天一早,梁时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肖嘉禾已经站在保安亭外边等她。
夜里气温低,她穿了件浅紫色的长款羽绒服,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终于知道冷了。
梁时下车走过去,习惯性地先接走了她拎在手里的化妆箱,“等多久了?”
“没多久。”
肖嘉禾坐上车,摘掉帽子,手伸到出风口吹了吹热风。
梁时把东西放好,也上了车,把椅子旁边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豆浆递给肖嘉禾,“还是热乎的。”
肖嘉禾看了一眼,接过来,“那家店这么早就开门了。”
梁时笑了下,说:“她家这几年生意好,改成二十四小时营业了。”
肖嘉禾看她,“你经常去吃?”
“也没经常,偶尔碰到会去尝尝。”梁时说。
肖嘉禾顿了几秒,问:“因为离得远?”
“是啊。”
包子店又不是开在楼下,开车过去都要二十多分钟,平时要不是路过,早上为吃这一口专门跑过去还真不太划算。
肖嘉禾眼皮微垂着,边吃包子边看手机,“那你还跑去买。”
梁时笑了下,很自然地接了句:“你不是爱吃吗。”
“这么好。”肖嘉禾眼睛没抬,“还以为你每天都很忙。”
梁时听出话外意来,失笑了下,“这么记仇。”
肖嘉禾咬了口包子,没接话。
还不到五点,街道上很空旷,也很安静,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地,等红绿灯的时候能听见沙沙的扫地声。
互相沉默了几秒,信号灯变绿。
梁时收回目光,闲聊似的问了嘴,“钱不够用吗?”
“什么?”肖嘉禾扭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眼梁时。
“不是说回来休息,怎么还干起副业了。”梁时也看了她一眼。
“谁没事跟钱过不去,再说了,”肖嘉禾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语气很淡然,“学都学了。”
梁时扯下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手还没生?”
肖嘉禾说:“不会,当时用心学了。”
梁时怔了下,脸上微微有点走神,她还记得那个夏天,肖嘉禾偷偷跑到武汉参加完美妆培训回来,满怀期待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说,现在给新娘子花一次妆能挣不少钱,她有这门手艺在,一辈子待在云城不愁没饭吃。
她还说,两个做个伴,下班了一起去超市买菜,晚上一起做饭,周末了去逛逛公园,吹吹晚风,多好啊。
她还说了好多好多别的,最后都在那句很轻的‘我不是同性恋’后,戛然而止。
“哎对了,你今天陪你表妹一起去男方那边吗?”肖嘉禾忽然问。
梁时愣了下,回过神,“什么?”
肖嘉禾诧异地看了梁时一眼,“困了啊?”
梁时笑着摇了下头,“没,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一起去男方那边吗。”
梁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黄雨可能还没跟肖嘉禾说,“男方是外地人,所以接亲这项就取消了,只在家里简单办一下。”
梁时说得比较委婉,但肖嘉禾还是听出来了,“入赘啊?”
梁时笑了下,点点头,“对。”
肖嘉禾叹了口气,“不接亲,早上怎么也不多睡会儿?”
梁时给她解释那边的风俗:“不接亲,但要去祭祖,也挺耽误事。”
肖嘉禾看了梁时一眼,状若无意地问了嘴:“你以后结婚也这样吗?”
梁时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这么好奇,你到时候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肖嘉禾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算了,去了还要随份子,我以后又不结婚,这样很吃亏。”
梁时不像开玩笑地说:“等你跟你那个在了解的对象确定关系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包个红包,这样就不吃亏了。”
“怎么不吃亏。”
“嗯?”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孩子满月,周岁,升学,桩桩件件都要随礼。”
梁时打趣道:“想得还挺远。”
肖嘉禾看眼窗外,语气淡然道:“不远,只要有那个心,还不是两三年的事。”
梁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也是,真有那天的话,你来也不合适。”
“嗯?”不合适和她不来那可是两码事,肖嘉禾扭过头,“有什么不合适?”
梁时没说话。
有什么不合适,俩人都心知肚明。
肖嘉禾收回目光,放松地靠着椅背,一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的样子,坦荡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小心眼。”
“那她呢?”
梁时看着前边的路,像是随口问了句。
“她啊。”肖嘉禾神色平静道,“她也不小心眼。”
梁时轻笑了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问起,“在北京工作,是不是压力很大?”
肖嘉禾愣了下,如实说:“没有关系也没背景,想在大城市立足,压力肯定多多少少有点。”
“那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这话像是说给肖嘉禾听,更像是说给自己。
反正就回来两个月,也只有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