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天苍》思豆

64、雨过云舒 这是他第一

　　天已明，帐篷之中。

　　程康从睡梦中猛然坐了起来，他呆呆地看着褥上斑驳的血迹以及床上翻滚狼藉的痕迹。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许久他的身子忽地一抖，双手紧紧握住。
　　他的心里原本一直麻木，空空荡荡的，而此时却感觉到了如针扎般的痛。

　　赵伊伊早就醒了，此时的她虚眯着眼睛。因为这时她的确不愿做先醒来的那个，昨日的种种她对程康的反应她只能猜测而不能断定。
　　赵伊伊清楚除非程康能够真的想明白，不然她昨天的做法只是把自己逼上了一条死胡同。
　　因为丫头死了，怀着他的孩子为他而死，这是他最深的痛，在他心里丫头定是无人可及了。
　　就算他此刻会为自己负责，但是自己又真的能够得到快乐吗？
　　毕竟是勉强来的幸福…

　　飞蛾因为向往光明而燃烧自己。
　　但是她不是飞蛾，她没有那么伟大。
　　她此刻的心里还是妄想着那一份幸福，
　　女人都是不理智的，更多的时候宁愿自己骗着自己。

　　当程康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微颤的睫毛。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伊伊，你何苦这么做？你从小养尊处优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一定生活得很快乐。你想过没有，我不值得….”

　　两行泪水默默地从赵伊伊脸颊流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缓缓道：“在西域的地牢里，就是咱两个被关押的那天晚上你让我体会到了从来没有的感觉，我本来就是个贪心的人，虽然被爱是种奢侈的幸福但我上瘾了！怪只怪在你在东北时不该跑去酒楼和我谈米价，怪只怪你不该在我面前展示身手欺负我！现在不管值不值得我都那么做了，接下来要怎样随你！”
　　赵伊伊说完咬着牙背过头不去看他。

　　“对不起，伊伊。”

　　赵伊伊听到程康的话心中紧张起来，身子颤了颤。

　　程康叹了口气：“伊伊，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够坚强，没有我的话你会生活的更好。可能是我错了…”

　　赵伊伊呐呐道：“可能是我太任性，爱就爱到极致，痛也要痛到极致….”

　　“爱到极致，痛到极致…”程康默念着这两句话，难道真的要让伊伊一个人痛到极致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她为自己付出那么多，不能让她再赔上幸福。
　　动情道：“伊伊，我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

　　赵伊伊满腹委屈：“欺负我？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在欺负我。的确他对自己从来没有过半点柔情，即使是为自己好的时候，也是疾言厉色的。”
　　突然又心念一动道：“如果不再欺负我指的是以后都不再见我…….”终于眼睛一酸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程康疼惜地看着她，心里更不是滋味。自己一直都是努力让大家都过得好，本以为伊伊不同于丫头，没有了自己自然有更好的人去照顾。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伊伊想要的一直只是他给的幸福。
　　“我不会离开你的…”程康说话间又不禁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丫头心中一痛喃喃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这算承诺吗？赵伊伊晃了晃神儿讪讪道：“康儿……”久久竟不能成语。
　　程康心中千言万语，却只是把她搂到了怀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搂她，紧紧搂住…

　　林间的风徐徐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整个阳城都呈现出一派萧索之色，唯有这个小小的帐篷之内春意盎然。

　　只叹：
　　雨过云舒，痴情执念，遥看春花朔雪处，念去留，几许思恋相萦绕？
　　三载寒暑，酸楚滋味，挥刀难断未了情，今日续，多少感怀在心头！

　　六个月后

　　翠峰山，松树林。

　　一个男子久久坐在一座孤坟旁，清晨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发髻，慢慢凝成水珠，滴滴流落。他的衣衫也慢慢潮湿起来。

　　这时，一个青衫女子走过来，她的目光温柔如许，在他头上支起了一个油布伞。

　　“林间湿气重，你先回房去吧。”程康低声道。
　　“好久没有来看丫头了，我也想一起陪陪她。”伊伊的眼神看向那座孤坟。

　　当初程康执意没有把丫头葬在那些战死的将士身旁而是找了这个清幽的地方，原本是考虑着她喜欢清静，却没想此时山林之间的这座孤坟却显得格外凄凉。

　　程康幽幽道：“今天我是来跟丫头话别的。”
　　赵伊伊一愣，她答应程康给他时间，所以这段日子以来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让他守护着丫头，却没想到他这么居然做了决定。但是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使她的心不能安定。

　　六个月之中，程康沉浸在失去丫头的悲痛之中居于山林不问世事，但是世间的事却没有因为他而停转。在六个月里，沈世肖顺利地打败了整个东北大军，不但把叶问天生擒活捉，而且还让皇上撤消了东北的番地，使东北重归国土。叶问天也被判处了死刑，压在天牢。只等着十五日之后即被处死。程康在这里守着丫头没有出去，但赵伊伊总会出去采买米粮，这些事情被传的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她自然也清楚的很，想到此处她勉强笑了笑：“我们多陪丫头些时日吧，不急。”

　　程康好像没有留意她的话，慢慢从怀里掏出了丫头当日所赠的荷包紧紧握在了手中。半年了，伊伊还在等着自己，他该放下了。他慢慢地扒开土，准备把荷包埋在土中，却突然感觉手上似有硬物，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粒圆圆的药丸---药王留给丫头的那粒用千年雪参制成的救命的丹药。程康心头一动，仰头望天却仿佛看到了丫头的笑脸，不禁眼前一湿。
　　“康儿你怎么了？”赵伊伊语气里含着关切。

　　程康握着那个荷包，终究不愿辜负丫头的心意揣在了怀里。接着在丫头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转身起来对着伊伊一笑：“伊伊，我们走吧。”

　　赵伊伊还是不死心又道：“我们不要多陪丫头一些时日了么？”
　　程康一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才要更加珍惜。原来爹总是说我不够洒脱…. 说到此刻心下黯然：“不，是叶问天。”
　　转头来看着伊伊动情道：“的确人要活得洒脱一点，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更会好好怜取眼前人。儿女情长，雨露风霜，我真的想就此潇洒放开与你一起浪迹江湖。”

　　赵伊伊知道此刻如果再相拦的话定会惹起他的疑惑。
　　于是立刻接话道：“好，我陪你走，让我们一起游遍大江南北！”

　　程康看着伊伊欢快的样子笑道：“以前我总背着许多沉重的包袱，以后我就你一个包袱了，一身轻松，就算游遍大江南北也不怕了。”不知为何话到此处却有一丝凄凉。
　　“什么？”赵伊伊佯怒地轻捶了他一拳，“我才不是什么包袱呢。”

　　程康一拉她打过的拳头把她搂在了怀里。
　　赵伊伊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心中一阵温暖，但对叶问天的事情却总有一丝不安。

　　初夏时节，黄昏。
　　杨柳树下，芳草清新。
　　两匹马，两个人。
　　“走吧。”程康的声音很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旁边的赵伊伊凝望着他，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程康已经不是原来的程康。
　　自从丫头死的那一夜，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热血就好像从身体了抽离了。
　　性情变得冷漠起来，很多事情都不再像以往那样关心。
　　他对她笑着，关心着。但是却不见了三年前那种狂热的性情。
　　她隐隐的心痛，
　　也许只是事实的磨砺使他变得愈加成熟，只是温和的表面下，缺少了单纯的快乐。

　　将近落山的斜阳，把他们并头前进的身影拉着长长的。
　　赵伊伊的淡绿色长裙在微风中飘扬。

　　……程康，你这只要回来看我！…….
　　程康的喉咙有一片悲戚的哽咽。
　　丫头，对不起。我只是去承担我应该去承担的，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也会同意我这么做吧？
　　他屏住泪水，努力向远处看去。

　　赵伊伊左右思量，还是带着程康回到了京城。
　　因为京城有一个生死相交的朋友，一个必须前来相见的朋友。

　　“伊伊你回来了？”欧阳冲兴奋的迎上前去，却突然看到旁边的程康。
　　只在一刹那，他的笑容僵了僵，继而恢复：“程兄弟，伊伊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程康心里划过一丝苦涩。
　　聪明如伊伊，憨厚如欧阳冲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一次用尽所有的勇敢，遍体鳞伤也没关系。愿意为所爱之人丢弃自尊，放下矜持，不管值不值，不管爱得多卑微。
　　“欧阳大哥….”
　　程康上前紧紧握住欧阳冲的手，许多话不能说，许多话也不用说。

　　欧阳冲也似乎有些动容了：“程兄弟你能和伊伊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她一个人这几年受了多少苦。”
　　程康想到赵伊伊带着失恋的痛苦，这样的性子这几年身居简出实属不易，心下也不禁黯然。
　　看到气愤变得凝重，赵伊伊插话道：“欧阳大哥，那些事情不要提了吧，我们去里面坐说些开心的吧！”

　　于是三个人进了屋。
　　欧阳冲先开了口：“伊伊，我可能过些日子要回杭州了，我爹他一直催我回去。正好你与程兄弟相遇了，为兄也可以了却一件心事。
　　赵伊伊想到欧阳冲为了自己耽搁多日，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这时程康笑道：“不如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南方玩玩吧，总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却是还没见过，正好我们可以叙叙旧。
　　“好啊。”欧阳冲兴奋起来，“程兄弟，我这回好好带你去南方玩玩，你不知道那里气候和暖，青山绿水，比起北方来却独有一番风致。
　　赵伊伊也凑热闹插话进来：“恩，听说杭州美女甚多，康儿咱这次要好好地给欧阳大哥物色一个嫂子。”
　　欧阳冲佯怒道：“你又拿我取笑是不是？自己找了如意郎君来，却看不惯别人潇潇洒洒，乐的自在。”

　　程康闻言抬了抬眉：“哟，欧阳大哥，人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三年没见，老实憨厚的欧阳大哥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欧阳冲板着脸道：“我如果再不练练嘴皮子，你们小两口联合起来还不把我欺负死啊！”
　　一句话，赵伊伊立刻变得不好意思起来，程康也脸一红不出声了。
　　欧阳冲哈哈大笑。

　　隔了好一会儿，程康才转移话题问道：“这半年朝廷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欧阳冲一怔，大事他只想到叶问天被关起来的事，又想到赵伊伊曾嘱咐过不能说。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说什么好。”
　　赵伊伊急忙接话：“康儿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现在太太平平的，哪有什么大事发生啊？再说什么样的事才叫大事呢，康儿管的可是要比宰相还多，可是明明答应和我一起游山玩水不再过问朝廷中事。”

　　欧阳冲在一旁直了直眼睛，呐呐道：“是啊，就是这样，伊伊言之有理！”

　　看到欧阳冲反应那么不自然赵伊伊暗暗咧了烈嘴，偷眼看程康，见他深邃黑澈的眼睛仿佛没有任何异样的神采才放了心。

　　待到晚饭的时候，欧阳冲才偷偷地把去盛饭的赵伊伊堵在厨房。
　　“伊伊，现在程兄弟问起来不告诉他好么？我怕他以后知道了叶问天的死讯后会责怪咱！”

　　赵伊伊叹了口气，也不顾脏不脏就坐在了地面上，用手托起下巴。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引发什么波澜了，责怪咱也比看着他跑去送死好一些，我是的确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欧阳冲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十四天，可能过去一切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