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天苍》思豆

56、血脉亲情（2） 他满面泪痕

　　沈世肖的身子很沉很沉，一直向下坠。
　　“我真的捅死了他，我真的用剑捅死了他。。。”程康恍惚间如置身冰窖。
　　沈世肖往日凌厉的眼神一点点退却流露出些许悲伤，低声喃呢：
　　“你要杀了我，你竟连你自己的亲爹都要杀。。。”
　　殷红的血不停地从沈世肖的胸口涌出，
　　程康的身体在哆嗦，强烈的恐惧从心底涌出，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害怕。。。
　　即使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想放过自己，
　　即使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出那一剑很可能倒下的是他，
　　他依然感觉害怕。。。

　　沈世肖人事不醒。
　　程康左手扶着他，右手拿过旁边的剑，咬在嘴上顺势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手被割得很深，血流如注。
　　血滴到了沈世肖的嘴里。
　　那正是曾经在牢房之中赵伊伊给他喂血，被他视为疯狂的举动。
　　他甚至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但他却比她割的更深。
　　他所能想到的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尝试。

　　突然一个闪念，他想起了舒儿给自己的参片，他依稀记得在给赵伊伊从身上找钱的时候它还在自己的身上。
　　小小的一个瓷瓶，里面的参片却是晶莹雪白的。
　　千年雪山参？他曾听丫头说过这种参是疗伤的圣药，可以起死回生。
　　当年药王曾经寻觅到此药精致成了一粒丹丸，慎重的像传家宝一样的交给了丫头。
　　他心底发凉：“原来舒儿一早就知道我必有性命之忧。”转即托起沈世肖的脑后，悉数把那些细微的参片放到他嘴里，确定他咽下去了才安了心。

　　天色渐暗，冬日的野外，寒风凛冽。
　　程康感觉怀中的沈世肖在微微哆嗦，才意识到自己竟还在露天地。
　　他解下外面的棉服披盖在沈世肖的身上，左右环顾看到的竟是原来和舒儿住过一晚的那个茅屋。
　　慢慢把沈世肖放到床上，程康才惊觉自己也是冷到打颤。
　　他用自己的身体搂着沈世肖的身体，紧紧搂住。。。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鼻息中暖暖的热气，也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他笑了笑，沈世肖可能只是流血过多晕厥过去，倒是自己是紧张的想得严重了。
　　松懈下心中紧提着的那口气，他开始昏昏沉沉。
　　恍惚中，自己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时而热烈如火，时而冷彻心肺，时而疼痛入骨。
　　他被仅存的意识支配着紧紧搂住身旁的人，再紧一点。

　　沈世肖的确只是昏了过去，那一剑虽然插得很深，但是却没有伤及肺腑。
　　加上千年雪山参的药性，到了拂晓之时他便开始悠悠醒转。
　　此时的他满身的汗水，身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猛的睁开了眼，身上很多层衣服紧裹着。程康紧紧搂着他。
　　眼见之处他肩头的伤口粉红色的肉向外面翻着，上面还黏有酱紫色的血痂。
　　看他的伤口定是连着皮肉扯开了那紧锁的铁钩。
　　暗叹他果然够狠，连对自己都那么狠。
　　沈世肖看准了桌上宝剑的位置，盘算着自己如果推开他以后在他反应过来前拿到那把剑的几率，脑海之中甚至对要走的每一步都做好了定位。
　　他猛的一用力，挣开、起身、拿剑，像预想的那样顺利地做完了全套的动作。
　　出乎意料的只是程康被挣开之后没有被惊醒，只是翻了一个身，身子朝上，接着头一歪，像是沉沉睡去，全身的肌肉微微发颤，似是哆嗦，似是抽搐。
　　这样的严冬，他竟只着一件单衣。
　　沈世肖突然想到裹在自己身上的层层衣服，怪不得自己会热到冒汗。
　　他原以为他不会动容，但终是满腹心酸。

　　“爹。。。”程康呓语。
　　沈世肖心狠狠地疼了一下，程康多少年没有喊过他爹了，他都记不清了。
　　“爹。。。爹。。。”程康的手不停地抓弄着，似是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沈世肖想起来原本程康是搂着他的，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任凭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程康恍惚地看清眼前的身影，眼神中透出一丝喜悦，喃喃道：“爹，你没事儿了？”
　　平和的声音像是父子间从未发生过隔阂一般，信赖而亲切。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沈世肖这时手中还持着一把剑。

　　着急，害怕，失望，失血，伤痛。。。
　　程康病来如山倒。
　　恍惚中，沈世肖用衣服紧裹着自己。恍惚中，沈世肖用手试探着自己的额头。
　　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
　　他满面泪痕，真的感动，真的受用。
　　“我是他的亲生骨肉，他骨子里还是疼我的。。。”
　　他刚居然喊他叫爹了，原来长久以来心底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他甚至是贪婪的，饥渴的享受着这一切。
　　多年的积怨其中他只是个赌气的孩子。
　　这时候，他真的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他当初把他领回了家，哦，还有现在他在照顾自己。
　　但是沈世肖这时却把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生铁散发的寒气。
　　层云之处重重跌落，他想撕心裂肺的吼叫出来，但是声已成空，泪已流干。
　　他本能的双手撑床慢慢向后挪动着，堪堪触及了他右手刚才为他割破的那道伤口，
　　血，又流了出来。

　　只听沈世肖厉声道：“不管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也许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绝对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我所做的一切只因为不忍看着普天之下的老百姓流离失所，只是希望国家和平免于战争。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不要助纣为虐，但你却一直冥顽不灵！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康慢慢平静下来，沉默半晌。
　　“我可不可以知道我娘是谁？”语气里含着些许幽怨。
　　这句话他一直都想问，但是却一直没有问出口。
　　他害怕知道真相，他情愿把自己娘想的很好，哪怕是自己骗自己。
　　但是他现在快死了，才发现这件事仍是他心里的结。

　　“你娘？”沈世肖哽咽了一下，这辈子如果说他最对不起谁，便是那个女子。

　　沈世肖迟疑，使程康的语气变得激动：“我娘是谁？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眼神之中竟有了祈求。

　　“我不知道。”沈世肖的眼神似乎在躲闪。
　　程康紧盯着他，可以看出他的心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向心头，他哆嗦着说道：“你害死了她对不对？”

　　“不是，我没有。”沈世肖的声音低沉明显不是那么自信，虽然他真的不知道红袖现在在什么地方，但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料想也是凶多吉少了。

　　程康蔑视的冷笑了一下，嘲讽道：“如果不是被你害死的话，那么她也定像你一样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话还没说完，竟被沈世肖拎了起来，一个重重的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一阵耳鸣，程康懵了。。。

　　沈世肖的眼神看上去让人害怕，他紧盯着程康咬牙道：“一直以来，你都认为做父母的对不起你，亏待了你。做错事情我责罚一下你，你便负起到离家出走。你在擂台争风吃醋打死人时有没有想过人家也是父母养的？！在战场之上生撕活人，你还是人吗？！你简直像一个魔鬼一样，我怎么这么不幸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现在谈到你的母亲，你不感激她的哺育之恩反而言语里竟也带着怨恨，你简直畜生都不如！”越说越气上去又是几巴掌。

　　程康本来就有些发烧，被他拎起来一晃头更是晕晕沉沉的，几巴掌下去脸上青紫了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是畜生不如，谁让我有个你这样的爹！”想到几次都差点被他杀了，如今救了他他仍然不肯放过自己，反正也要死了，反正也是不孝。豁出去了，上前面去掰他的手，试图扭住他的胳膊。

　　沈世肖见了更怒：“畜生，你真要反了天了！不忠不孝，忤逆弑父，你还想干什么？”说话间和他的手较起劲儿来。

　　程康嘴也没有停下来，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生气变得血红，大声吼道：“我想杀了你？我多晚想过要杀了你？你从来都不屑看我一眼，从来没有尝试过和我好好说话！每次见面之后都是要打要杀的，你知不知道你的一点点关心我就美上了天，我有多在乎你你知道吗？”
　　程康说到最后一句时‘腾’的打住了，含泪不语。

　　沈世肖也是呆了一下。
　　他印象里程康从没说过软话，但是一句我在乎你，却使得他强硬不起来了。
　　泄气道：“每次见你你不是和老子叫板就是闯祸，你还希望我跟你心平气和说话吗？”

　　“反正我现在也要死了。”程康愤怒地用力甩着他的手，低吼道：“你这次千万要对准了再插剑，别每次都弄得我半死不活，更别像上次那样救活我，然后再弄死我一次！”
　　说完眼一闭，向前挺了挺胸。

　　沈世肖此时看到他的样子却说不出来的好笑，随即心里又有些许酸楚。可能一直以来自己并不了解他，就连刚才他搂住自己时，自己所想的都是他打算制服自己当人质去要挟朝廷。可是当自己发现他冷的打颤的时候，他才知道他错的有多么离谱。
　　自己的伤口显然已经包扎好了，而他的伤重新裂开来之后都没有处理过。
　　自己裹得好几层衣服舒服的睡着觉，而他穿着单衣在到处漏风的茅屋里受冻。
　　当自己反应去拿剑的时候，他想到的只关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有事。
　　当自己犹豫要不要杀他的时候，他却在那里依赖的叫着自己爹。
　　也许自己真的想错他了，就像他说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去和他好好沟通，每一次见到他都是指责他的错误大加惩罚而不是悉心的教导他改正。
　　或许，他不是那么的不可救药。

　　沈世肖拿剑指着他：
　　“你应该知道如果战事继续的话，受苦的只是天下的百姓。如果叶问天落败必然免不了一死。就算他侥幸得胜，也只会沦落到乱臣贼子的骂名。”沈世肖看他的眼神变得温和，“你说我从来没跟你好好说过话，我现在已经把道理给你讲清，我希望你能劝说他让他撤兵投降。”

　　“你这是在要挟我吗？”他一开始就不想去打仗，各中的道理他也都明白，况且现在安王爷已死，他更是没有去作战的缘由，但是沈世肖这样拿剑逼着他，他心里不舒服。

　　沈世肖凝视着他苍白的脸和抖动的嘴唇，颓然道：“你不是说我每次都把你弄的半死不活吗？我现在是要瞧仔细了到底把剑插在哪里你才能死绝了，省的你又跑来责怪我把你一会儿弄死又救活的折磨你。。。但是恐怕那时候你再也没机会去救你那边爹的性命了。”

　　“你说什么？”程康果然一惊。

　　沈世肖接着说道：“叶问天一向自命不凡，到处收拢人心，但是现在天下太平朝廷刚刚颁下旨意减免各方的苛捐杂税，普天安定谁又会陪他兴风作浪？西藏土司，蒙古大汗都已经和朝廷有了协议，你觉得他到时还能一呼百应吗？对，现在你们是暂时取胜，那也是因为朝廷根本没有把你们小小的东北放在眼里，你是本事高强，但是如果朝廷大举进攻加上各地的番邦，你觉得你们东北的士兵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以一抵百吗？我现在之所以愿意把这些告诉你，只是不希望无辜的百姓受到牵连，只是不希望无辜的战士惨死沙场。你现在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程康看他的眼神不像装假，没想到东北和番邦的一切动向都在朝廷的掌握之中，心里也不由暗暗替叶问天担心。他想了想说道：“好，我答应你！”说完又接了一句，“那你能保证朝廷不再追究他造反之事，不会置他的罪吗？”
　　沈世肖点点头：“只要他肯投降俯首称臣，他还是原来的东北王。”
　　程康想到上次舒儿的事情还是不太放心又问道：“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沈世肖反问道：“我还不是相信你而放了你？”
　　程康冷笑道：“你真的那么相信我，不杀我？你不怕我回去之后养好伤，再杀回来？”
　　沈世肖听完先是脸色一变，而后慢慢平和下来，缓缓道：“你虽然误入歧途，但是血还没有冷。。。”
　　程康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沈世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的手如果再不处理的话，血会流干的。”

　　程康这才明白，冷哼了一声：“原来你早知道我为你割血，刚才还用剑指着我？”
　　沈世肖瞪着他：“如果这次你仍然不听劝告，我会让你死得更惨！”
　　程康不再说话，像是在负气。
　　沈世肖靠近他，他却本能的抬起手来护住了自己的脸。
　　沈世肖霸道的把他的手一把抓过，
　　接着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按住他的伤口仔细的裹着。。。
　　程康似乎有些不自在，小声道：“哦，还是我自己来吧，本来也没什么事的，只是看上去比较唬人。”
　　沈世肖没有说话，唬着脸，手却没有放开。
　　“你弄痛我了。”程康疼的呲牙咧嘴。
　　“你刚才割破的时候都不觉得痛，忍着！”沈世肖命令着，但还是把手放轻了一点，“一会儿随我去客栈，弄点药把你肩上的伤好好处理一下。”
　　“哦，不用了，习惯了。”程康似乎有些受宠若惊，“我身上一直带着伤，如果没有伤反而不舒服。”
　　沈世肖板着脸道：“如果你觉得你这样一身伤外加发烧还能一路支持到东北的话，你大可以不去。”
　　“我。。。”程康真的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沈世肖一眼瞪回来。心道：“这哪是和我商量，简直是专制的命令！”但又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知趣的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恩，后面发糖块。
不过老叶子这次肯定不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