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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嘉陵诉平生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八年,重庆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蓝家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上的白瓷碗还留着粥气,蓝笙潼放下手中的竹筷,看向身旁端坐着的冷月,见她也已用餐完毕,便起身朝着上首的长辈们微微欠身。

      “爷爷,奶奶,叔婶,我们先出去了。”她话音刚落,坐在另一侧的蓝笙泪便笑着摆了摆手,指尖还沾着绣绷上的丝线:“去吧,路上小心些,别又跟小时候似的,看见卖糖人的就走不动道。”

      蓝笙潼闻言,耳尖微微发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倒是冷月在一旁忍着笑,跟着她一起向长辈们道别。两人踩着晨光走出老宅,巷口的黄桷树叶片上还挂着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青砖缝里,晕开一小片水渍。

      从蓝家老宅到嘉陵江边,要穿过三条窄巷。一路上,不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扁担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还有妇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见了蓝笙潼,都笑着打招呼:“潼丫头,这是要送朋友啊?”

      蓝笙潼一一应着,直到踏上江边的石板路,江风才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晨间的闷热。冷月深吸一口气,江水的腥甜混着岸边芦苇的清香,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放松。两人并肩走着,脚下的石板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偶尔能看见几只小螃蟹横着爬过,钻进石缝里不见了踪影。

      “潼潼,”冷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江面上往来的木船上,“为什么唐小姐总爱叫你‘蓝鹌鹑’?”

      蓝笙潼听到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伸手摸了摸鼻子:“还不是因为重庆多山嘛,我小时候在老宅住,后院的竹林里总爱藏着蛇。我打小就怕那个,每次看见蛇,或是捡到蛇蜕,都吓得往我姐身后缩,跟只受惊的鹌鹑似的。唐嫣然那丫头,每次都指着我笑,还把这外号传得哪都知道。”

      冷月听到“缩在姐姐身后”,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眼角的弧度柔和了许多:“这么说,你小时候特别黏阿姐?”

      “可不是。”蓝笙潼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我是早产儿,出生的时候才三斤多,我爸妈那会儿在驻军部队,没空照顾我,就把我送到了老宅。是爷爷奶奶、叔婶还有我姐把我带大的。我小时候总生病,每次发烧,都是我姐守在床边,给我擦身子、喂药,一守就是一整夜。后来我长大了些,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叔婶们总笑说,我姐这辈子,多了个甩不掉的小跟班。”

      冷月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细节,从蓝笙潼上树掏鸟窝摔下来崴了脚,被姐姐背回来的,结果还被姐姐罚站半个时辰,到偷偷下河摸鱼,结果被爷爷拿着竹扫帚追着跑,再到爬上老宅的房顶揭瓦,想看看瓦片下藏没藏着小鸟,桩桩件件,都透着孩童的顽劣与鲜活。冷月听得入神,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江风拂过她的发梢,将笑声送向江面,与船家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蓝笙潼见冷月的脚步慢了些,便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累不累?前面有家糖水铺,我们去歇会儿?”

      冷月确实有些乏了,便点了点头。两人拐进江边的一间小铺,竹编的帘子掀开时,带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铺子里只有两张小桌,老板是个中年妇人,见了蓝笙潼,熟稔地打招呼:“潼丫头,还是老样子?”

      “这次不一样,”蓝笙潼拉着冷月坐下,笑着说道,“要两碗赤豆小圆子,再要一份芒果西米露,西米多放些。”

      妇人应着,转身去了后厨。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便端了上来,赤豆小圆子的碗里飘着桂花,甜香扑鼻;西米露里的芒果块切得厚实,裹着晶莹的糖浆。两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糖水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冷月忽然放下勺子,目光落在蓝笙潼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蓝笙潼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犹豫,搅着碗里的西米,半天没说出话来。冷月见她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柔:“没事,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江风从铺子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了蓝笙潼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冷月:“那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家世吗?”

      冷月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垂眸看着碗里的西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父亲生前是做药材生意的,在江南也算小有名气。后来,他因为不肯给陈祚浦陈军长送礼,还拒绝把药材低价卖给伪军,被陈军长记恨上了,没过多久,家里就被抄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抄家后没几天,父亲出门买米,就被日本人盯上了,在巷口被枪杀了。我和母亲只好四处流浪,住在城郊的破屋里。有一次,母亲咳得厉害,我出去给她买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

      说到这里,冷月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江面,强忍着眼泪:“我回来的时候,屋门是开着的,母亲……母亲她被日本人害了。我当时抱着她,哭得快晕过去,是队长路过,把我救了下来,带回了军令部,后来才进了女子炸弹小队。”

      蓝笙潼听得浑身发冷,她从未想过,看似坚强的冷月,竟有着这样惨痛的过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冷月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颤抖让她心疼不已。冷月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转过头,见蓝笙潼的眼眶也红了,便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事的,都过去了。陈军长后来在重庆以身殉国,那些害了我家人的日本人,也死在了战场上,一切都过去了。”

      “不是的,”蓝笙潼摇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冷月,一字一句地说道,“冷月,你有家。你有我,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还有姐姐,有弟弟妹妹,有叔叔婶婶,有父亲母亲,有爷爷奶奶,你什么都有,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冷月看着蓝笙潼认真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却被蓝笙潼伸手轻轻拭去。“对,”冷月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你,有家。”

      两人吃完糖水,付了钱,又沿着江边往唐公馆的方向走。路过一家点心铺时,蓝笙潼忽然停住脚步,拉着冷月走了进去。铺子里的点心种类繁多,桂花糕、桃酥、绿豆糕摆了满满一柜台。蓝笙潼挑了两盒桂花糕,又让老板包了一斤龙井,笑着说:“唐叔叔和唐阿姨爱吃这个,带过去给他们尝尝。”

      冷月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和老板打交道,心里暖暖的。等蓝笙潼提着点心和茶叶出来,两人继续往前走,江面上的夕阳渐渐西沉,将江水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芦苇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走到唐公馆门口时,守门的卫兵见了蓝笙潼,笑着放行:“蓝二小姐,您来了。”

      两人走进院子,就看见唐夫人正坐在廊下喝茶,唐市长站在一旁,和薛敏说着什么,唐嫣然则蹲在院子里,逗着一只白色的京巴犬。听到脚步声,众人都抬起头,唐夫人率先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潼丫头,可算来了。”

      蓝笙潼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唐叔叔,唐阿姨,登门打扰,没带什么好东西,就给您二老备了点薄礼,顺便把冷月安全送回来。”

      唐夫人接过东西,嗔怪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这孩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来就来了,还带东西,多见外。”

      唐市长也笑着附和:“你唐阿姨说得对,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冷月趁着蓝笙潼和唐家夫妇寒暄的工夫,朝着薛敏几人走了过去。柳如烟最先凑上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道:“冷哥,你这一晚上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传说中的‘春宵一刻值千金’?”

      冷月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柳如烟,别胡说,我们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哟,还什么都没发生?”柳如烟挑眉,故意拉长了语调,“难道是我们潼哥‘不行’?不然怎么会……”

      “柳如烟!”薛敏及时开口制止,瞪了她一眼,才转向冷月,语气放缓,“好了,别跟她一般见识。怎么样,你和蓝笙潼,现在是什么情况?”

      冷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和唐夫人说话的蓝笙潼身上,见她也恰好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忍不住笑了笑。冷月收回目光,看向薛敏、欧阳兰、柳如烟和童玲玲,这四个与她并肩作战、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的人,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和蓝笙潼在一起了,今天我们说开了,确定关系了。”

      “什么?!”童玲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悠悠球都掉在了地上;薛敏和欧阳兰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柳如烟则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拍了下手,故意提高了音量:“我就说嘛,潼哥这是闷声干大事啊!跟我们冷哥在一起了,也不知道提前跟我们几个知会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柳如烟的声音不小,蓝笙潼自然也听到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跟唐夫人说了声,便朝着几人走了过去。走到冷月身边时,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冷月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去,让冷月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我和冷月在一起了,”蓝笙潼看着薛敏几人,语气郑重,“以后,我会好好对她的,不会让她受委屈。”

      薛敏作为女子炸弹小队的队长,也是冷月的义姐,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蓝笙潼,我把冷月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

      欧阳兰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我们几个也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欺负冷月,让我们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柳如烟这时候倒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蓝笙潼的肩膀:“潼哥,我们冷哥看着坚强,其实心里比谁都软,你可得好好待她,别让我们失望。”

      童玲玲捡起地上的悠悠球,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说道:“冷月姐,潼潼姐,祝你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幸福。”

      蓝笙潼和冷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笑意和坚定。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握住的手又紧了紧。

      夕阳渐渐落下,将唐公馆的院子染成了暖黄色。蓝笙潼又和唐家夫妇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别。走出唐公馆时,江风依旧吹着,却不再带着凉意,反而透着几分温柔。冷月站在门口,看着蓝笙潼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进院子,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而蓝笙潼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冷月红着眼眶说“我有家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心里暗暗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守护这份温暖,守护好冷月,守护好属于她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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