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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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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寻个落脚处,可越往南下的路上连个酒家也见不着,仅有些散户人家。眼见着日近中天,车里的周清也没半点动静,韩奕再想不到继续走下去还能有什么落脚处,索性钻进车里要去摇醒周清。
这一钻进去才发现周清早醒了,甚至有些懒散的歪在车里,瞌眼歇息时的一点柔和气息散了个干净。韩奕当即就要发难,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闻前者说道:“是马走累了还是你累了?”
韩奕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周清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道士,内心暗骂,奶奶的,休息不好又骂我赶着投胎。嘴上却说道:“醒了正好,这路上实在不像能有什么村庄的样子,你几时去过鬼行域,这话莫不是框我的吧…?”
“十多年前来过。”周清眉头微蹙,思索了半晌才接着道:“早年倒也没荒成这样。”
韩奕听到“十多年前”,想了想十多年前的自己应该是还在地上抓泥巴埋橘子核的年纪,心下便有些后悔就这么冲出了沧州,他试探地问道:“十多年,海都填平了,道长你这到底靠不靠谱啊?”
“时辰尚早,嫌不靠谱你大可趁早回沧州去。”周清不愿搭理他,一手肘着窗框,屈指抵住太阳穴,听窗外车轱辘碾过官道的泥,以及悠哉的马蹄声。
韩奕也不知怎么,瞧周清这模样,下意识便开口问他:“江道长,相识甚久,我也不知你师出何门?”
周清闻言没答他,而韩奕却不依不饶,他在想如何来形容周清,酝酿了半天,憋出这么句:“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的神人,才能教出道长这般……厉害的人物。”
他思来想去,实在没想到究竟该用什么来概括周清,才讲出了这么一句,褒贬皆蕴的鬼话。
周清叹口气,望向韩奕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看弱智的意思。
他撵了撵拂尘的须,又盯着韩奕腰间的坠子,半晌才答道:“师父死了,无名无派,有什么可过问的?还是说你只瞧得上那些名头响亮的正派人士?”
“可不敢乱说,道长,我瞧得上的东西多了去。”韩奕就这么跟周清唠上了,索性一屁股坐下,仰头望着窗边的周清,为难的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比如说你,我就很瞧得上!”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周清踹了他一脚骂道:“差不多得了。”
韩奕瞧着周清恼,觉得有意思,又怕人上火给自己一脚蹬下车,只好抿嘴偷着乐。
他忽然想起周清睡前提了一嘴清微庭,问道:“还有清微庭怎么失火了?你这话说一半,急死我了!”
周清摇头说道:“不知道,但这火生得蹊跷,火势堪堪将清微庭烧了个干净,未向别处蔓延,院墙都没塌。”
“甚至找不出一个活口,即使断定是有人恶意为之,却难查线索,火势灭得快,与寻常走水相比,实在是难叫人不怀疑,可当夜我却未曾瞧出其他蹊跷之处。”
韩奕闻言,也是双眉几乎拧成了麻绳,却突然想到旁的修士也没几个像周清这般,将这些琐事盯得紧,甚至说得上是管得宽。
他念起周清所说过的“嗜血祭魂阵”,分明说是多见于书册记载,却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单凭肉眼认出这鬼阵。
他总觉得周清身上的疑点太多,一时间竟然搞不清应该抓什么来问,只好暗暗将这疑问憋在心底。
这一想,更是让他想一探周清的老底。可他除了知晓周清有个爱装瞎的毛病,有个已经凉透的师父,以及他从天陌远道而来之外,再也问不出更多。
他甚至都分不清周清此人究竟是正是邪,单凭他是个道士身份,凭他施给乞丐的几枚铜钱来断定他的好坏,又是否太过片面。
可他就觉得,周清不像是稀罕自己一条破命的人,再者自己赖都赖上人家了,索性粘到底,也好瞧瞧周清还兜着多少秘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韩奕从马背上滚进车里,又被从车里撵出去,直到时近傍晚也没寻见落脚处,只好腆着脸向散户人家借宿。
起初韩奕开口说要借宿,那老妇瞥见他腰间的佩刀,面上多有不悦,再望向一旁眼盲的周清手持一柄拂尘,这才松口放二人进屋。
这是一间看起来并不破旧的木屋,甚至看得出并未定居太久,只不过进入里屋才叫韩奕感叹一番什么叫家徒四壁,简陋得连一张多余的板凳都舍不得放。
夜间,韩奕与周清挤在一张榻上,但周清显然十分不自在,侧躺在榻上觉得手都没处放,索性坐起身。而这孤身坐立的情景在漆黑的茅草屋里显得十分诡异。
韩奕也全然没睡意,周清坐起身时他便醒了,他听见周清轻叹了口气,想这人白日睡了半天,夜里两眼一瞪像只夜猫,还没在心里腹诽两句却听见他问道:“韩奕,你没想过怕死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韩奕一口唾沫给自己呛个半死,这下不回答显得不礼貌,装睡又装不成,挪掖半晌才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待我几时有个九条命,再说不怕。”
周清闻言轻笑出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袍对韩奕说道:“你就像个毛没长齐的狗崽,不晓得天有多高,也没见过山外青山又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什么是死。人活一世也不过几十载春秋,能见的东西太少,想见的却太多,总认为没见过的东西就同自己所想的一样。”
韩奕刚要反驳,却被周清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是不怕死,也少有人不畏惧死。你知道如果这次你死在鬼行域应该叫什么吗,叫英年早逝,叫找死。”周清存心噎韩奕,话里没留余地:“回头不是你替我收尸,而是我替你收尸。你最好想一下合理的理由,待日后我将你骨灰带回沧州时才好向你那位姐姐交差。”
……
周清纯属没事找茬,到底是被韩奕给挤得心里不痛快,越发觉得带了个麻烦。韩奕也如他愿的一句话也没接。
韩奕有点迷茫的躺着,看透过窗的月光勾勒出周清的身形,感觉这人太难相处,大半夜的冷不丁来这么一下,心里头堵得慌,索性将被褥一卷,心里骂道,就你厉害,冻死你丫的。
显然周清懒得计较,靠着入睡的韩奕打坐开始默念经文。
忽地房门外传来老妇的低声抽泣,伴着些零碎的话语,叫人难以听清,周清听了半晌想也没想,当即运内力以掌渡去,将房门震了个大开,门外的老妇显然被骤然大开的门声吓个够呛,抽泣声戛然而止。
韩奕直接吓得坐起身来,眼还没睁开,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吐出来。他捂住胸口一颗狂跳的心,向房门外的烛光看去,这一眼却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皱了皱眉才望向一旁的周清。
而周清却将外头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烛光映照之下房内赫然多出一道人影!
那老妇被周清这么一吓,良久未出声。
半晌,才提着尚未平息的啜泣说道:“这位道长,我知道你们斩妖除鬼厉害,可我儿无辜,数月前孤身去狩猎,便再也没回来,待我再去寻,连尸身也再没寻见…”
言至此,那老妇便再按不住悲痛提袖揩去满面的泪。
韩奕循声望去才看见地上一道显然是男人身形的黑影,吓得一身汗毛直竖,大喊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可他瞧了半天,那身影除了随着烛芯摇曳几下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他看着老妇暗黄的肤色与不修边幅的衣着,面上仍印着尚未拭去的泪痕,一时竟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节哀。
老妇见二人听着,便接着说道:“我也不过是个黄土没过脖颈的老骨头,活这么一辈子,老伴去得早,便只剩下这么一儿相依为命。后来我听说旁的人家也有失踪的孩子,却没人寻到过下落,我便不信这个邪,听说一路向这边走便是九方镇,可我一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呢?”
“直到一个月前的夜里……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了吧。却遇到了这么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老妇站在树下,想着已是穷途末路,不如自我了结,也好过这阴阳相隔的苦。
她抱着一丝希望,打着灯笼,想着倘若黎明再来,看完再走。直到累了便倚树而坐,不知不觉这般过去一个多时辰,灯笼里烛火明灭,她在烛光里瞧见了一道身影,惊出一身冷汗,四下望去也没寻见什么人的身影。
下一刻她却自嘲般叹了口气,说道:“黎明也等不来…等不来喽…”
可那身影也仍是没动静,老妇不禁起身将灯笼举起一些,而这一照便发现这地上黑影。
这是一道太过熟悉的身影,而如今却没了身体,只剩下一道影,在过去数十个年夜的灯笼下映出的身影,眼见着从小小的孩童直到如今,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她实在猜不出究竟这是为什么,他打着灯笼,只想带走他儿子的影子。可走着走了,那道影便消失没了踪迹再待她打着灯笼向回走,那身影便又提步跟了上来。
原来是走不出这地。
“后来我没听邻里的劝告,执意来到这边界处,不过是为了每天夜里再看看这身影…”那老妇越说越是难过,满面纵泪,到最后几乎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奕没见过这场面,也从没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他将老妇的话思来想去,捋清楚也就是一人一鬼仍在相守余生,他一面觉得老妇可悲可怜,一面又觉得傻。
周清望着老妇不禁忆起年少时随着崔怀玉去过的地方,大灾刚过,而幸存的人里也有不少这样的面孔。
他们绝望的揩着面上的泪水,耐着天灾带来的家破人亡,有的抱着家人的尸身痛彻心扉的哭。
他知道劝人节哀顺变毫无意义,毕竟倘若人人都能放得下这般悲痛,这世间又哪还有那么多人成日以泪洗面呢。
周清的反应在韩奕眼里看来多是麻木,他看不出悲悯也看不出愤怒与丝毫惋惜。
可愤怒无用,惋惜无用。
屋外狂风呼啸,周清在这寂静的堂内杵了良久,几欲按捺自己欲施法的手,选择继续装这个瞎子,轻声道了句明知无用的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