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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白沙在涅 每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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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0月前后,来打印、复印简历的毕业生就开始多了起来。
山师东路的复印店老板早上8点开门,到晚上10点还有学生找过来。
“老师,一份简历多少钱?”
一个高瘦白净的妮子问。
“看有多少页,还有,你要啥样的?黑白的五毛一张,彩色的三块一张,做活页的话,拉环另算。”
另一个穿牌子货衣服,稍微有点肉的小妮赶紧低头数了数手里的材料:“三到五页差不多够了,静飞,我觉得你没必要加英文简历。”
静飞点点头:“好吧,我先印十份,25块。”
“我,我用彩色的吧!”灵犀不差钱,好在她荣誉证书、六级证书都没有,一份简历比静飞少两页纸,差不多要九十块钱。
“你们封面塑封还是用拉杆夹?”老板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还要塑封?”
“对啊!有的人还用铜版纸呢,怎么也得二三百。”
“这么夸张!”
“进体制找工作,要板正点嘛!”老板笑嘻嘻的回答,“还有啊,你们衣服也太休闲了,跑招聘最好穿西装。”
“那我找我爸要钱买……”灵犀习惯性啃老。
静飞叹口气,“反正我就来试试水,穿个白衬衣就好。”
“让小老板赞助你!”
“别、别,他都不知道我来济南。”
五天里,静飞和灵犀一起跑了一家招聘会,三家省级医院,两家周边市医院。
简历是递出去了,但统统没有下文。
一次,从某个医院人事科出来,静飞突然发现实习手册落在里面了,她折回去,毕恭毕敬的取回手册,还没出门口,就听见两个工作人员说:
“今天收了多少份?”
“十几吧。还有一堆没看。”
“哎,这个简历好,没有塑封,比较好撕。”
“嘶——”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响起。
静飞的腿僵了一下,又艰难的迈出去。
在济南去潍坊的火车上,对面座位有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看见两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忍不住放下报纸,搭话问她们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
听说是护理本科,他很感兴趣:“哎呀,这个专业好啊,好就业。”
“好就业啥啊!”灵犀叹口气,“省市级的医院只招合同护士,县里又不想回去!”
“你们还小,不懂。找工作啊,关键在机会。机会哪里来?”
“机会哪里来?”静飞机械而礼貌的重复了一下。
“我认识好几个医院的院长,上次一起吃饭,他说现在护理本科缺人的。你们要是会来事,周末去……打打牌,关系处好了,进个好单位,就一句话的事。”
“打牌?好啊好啊,我最会了,保皇?勾机?还是斗地主?”静飞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个和老师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暧昧又玩味的笑了一下,静飞懵懂中突然读懂了那个笑,一股巨大的恶意和耻辱扑面而来。
她睁大眼睛,什么也说不出,很想给他一耳光但又觉得不合适,只好也尴尬又客气的笑。
中年人还在继续“指点”,甚至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祥——“你们这些女孩子不懂,社会上就是这样。”
世界都在为她们让路,世界都在等她们来同流合污。
灵犀也回过神来,她爸大小也是个正股级干部,从小没听过什么难听的话,所以有点迟钝:这个大叔是想潜规则她们吗?
她感觉好笑至极,又感觉愤怒尴尬,只好装做没听见。拿出带的午饭问:“静飞,你吃菠菜粉丝包还是胡萝卜鸡蛋包?”
“都是素的?那我吃菠菜。”静飞拿起一个包子啃起来。
“自从我去了病理解剖现场,就完全不能吃肉馅了。”
“灵犀,你为什么要跟着毛姐去参加病理解剖?”
“好奇?减肥?为了恶心自己我也是拼了!”
她一边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一边没有正形的回答。
“你们护士不就打打针,发发药?”中年男人还在听她们说话。
“叔叔,”静飞话里有话,“护士能做的可不止这些,比如,你这会要是心梗犯了,我们能救你的命。”
“这,大学生说话,也不知道忌讳!”中年人有点不爱听,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不再理睬两个没眼色的女孩子。
回老家逛了一圈,静飞一无所获,回到武汉,又被男朋友责备:“静飞,你瞒着我去山东?我特地休业两天,就想着陪你去黄鹤楼东湖转转……,结果你不声不响的走了。”
“燕子哥,我现在没心情玩,市级以上,工作太难找了。”
“很难找?你不是本科吗?”
“大医院的护士都是合同聘用制,双向选择,不公开招考。”
“双向选择?那医院的话语权很大唦!冇得操作空间?”
“这个……少春说有门路,要七万。”
“七万是吧,我去想办法。”
“什么办法?你的现金流不都砸到新店筹备里了?”
段燕予沉默了一下,“我回头把房子卖掉。”
“不不不,燕子哥,你不能卖房子,我不想你为我牺牲那么大,这样的话,还不如分手……”
“分手?!!”段燕予不自觉的起高声,“你再说一遍?!”
他话里汹涌的怒意吓了静飞一跳,不知怎的有点害怕,手一抖,扣了电话。
段燕予像困兽一般在店里兜了两圈,叫来胡师傅和刘经理嘱咐了一下,骑上刚买的二手摩托车,赶往学子苑。
静飞听到敲门声,已是一个多小时后,她犹豫了几秒,打开门。
段燕予脸上,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出来的潮红,他压着嗓子问:“不让我进门?姐姐在吗?”
“姐姐不在。”
他呼出一口气,走进来,把门带上,锁起。
“七万块,我说我想办法,你说不如分手。”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骆静飞,你觉得我是个外人?”
“燕子哥,不是钱的事,即便你卖了房子,也得有人肯收这个钱………”
他的确没有这种人脉和能量,因此更加难受:“你要觉得我帮不上忙,直说。你要觉得我配不上你,也直说。”
看着他的气势在现实面前矮下来,熄灭,静飞有点心疼。
“燕予,情况还没有这么坏,姐姐说,再过一个多月,有一个七校联合校园招聘会,可能会有很多岗位。”
“是吗?在哪里办?”
“在地大,我们寝室的人都会去看看。”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想卖,也不是不能卖。你别再说分手。”
“那,如果我在老家找到正式的工作,你能跟我回沂水吗?”
他把她抱紧一点,“静飞,武汉两江三镇,多少是个大城市,你回小县城搞莫斯?”
“我知道大城市机会多,但机会不一定是我的。”
“静飞,我们结婚好不好,这样,户口落到武汉,我的就是你的。”
他把女朋友推到在床上,仓促到连彼此的衣服都没脱好,就深深的嵌进去。他的动作极端,炽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自毁倾向。
“燕子哥,等一下,我家里没有装备……”静飞像一艘淹没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船,用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
“那就生下来,我养你,你在家带带孩子就好!”他根本停不了。
她没有再说话。
赶在姐姐回来之前,段燕予心满意足,恋恋不舍的回了红钢城。
静飞送他去楼下,看着他骑车走远,扭头去了一家药店,买了盒毓婷,回到家,和水吞下。
他想给的,是一饭一汤的踏实,她想要的,是展翅高飞的未来。